面對被醫院錯換的37年人生,李慧(化名)選擇用最樸素的方式,為自己和兩個家庭討一個說法:她把半生艱辛,整理成證據材料,提交給法庭。
8月13日,一起因37年前新生兒被錯抱引發的侵權索賠案,將在廣東省清遠市清城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在開庭前,法院詢問李慧是否需要公開庭審,李慧選擇了公開。
開庭前,李慧向潮新聞記者描述了一個細節:“我把所有的票據、病歷、轉賬記錄都整理好,復印、裝訂,交給法院。很厚,很厚的一摞。”
厚厚的材料里,有血液病的診斷書,那時她的血小板最低只有15;有甲狀腺手術記錄,術后需終身服藥;為養父繳納社保的憑證,為養父母購買住房的轉賬流水;還有她的學歷證明等。
她說:“沒有抱錯的話,我不需要放棄學業,不需要早早打工,可能這輩子不用吃這么多身體的苦。”
這一切源于上世紀80年代末,兩個家庭抱著最樸素的心愿迎接新生命,卻沒能躲過彼時醫院粗放管理投下的陰影,兩家人此后被卷入了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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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化名)診療記錄。受訪者供圖
“我以為是詐騙電話”
時間拉回2025年4月27日。李慧接到了清遠一個派出所的電話。
“對方說有一單關于被抱錯小孩的案件,想找我協助調查。我第一反應就是詐騙。”
民警告訴李慧,1989年10月3日,有人在清遠市人民醫院生產,孩子可能被調換錯了。37年后,有人報警尋親,警方大海撈針式排查當天出生的所有嬰兒,找到她并不容易。因為她的身份證出生日期與實際出生日期不符,排查格外曲折。
“我說,都已經這么大了,為什么還要尋找?我當時真的跟吃瓜群眾一樣好奇。”
隨后,她配合采了血。民警表示后續會有通知。她采完就回家了,想著沒有電話應該就是沒事情。
令她意外的是,第二天下午,電話再次響起。對方讓她帶上養母,二次采血。
真相在2025年8月29日被正式確認。清遠市公安局清城分局出具司法鑒定結論:朱女士(李慧的養母)與另一名女孩黃曉琳(化名)存在生物學母女關系;而黃曉琳(化名)的養父母,才是李慧的親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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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協助函件。受訪者供圖。
兩種人生
時間回溯到1989年10月3日,兩個女嬰在清遠市人民醫院相隔55分鐘出生。由于當年沒有新生兒手環,僅靠手寫卡片區分,在稱重、護理、交接的某個環節,她們被抱錯了。
這一錯,就是37年。
兩個女孩的人生軌跡,由此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李慧在物質相對匱乏的環境中長大。養父早年下崗,和養母開小賣部維生,后被親戚欺騙投資,積蓄殆盡。小時候一家人輾轉借住親戚家,養母靠打零工支撐全家,剪線頭、熨燙衣服,月薪三四百元。李慧讀完職高一年級,便因家庭困難,交不起學費主動退學,外出打工。此后十幾年,她是這個家實際的經濟支柱。
“一個學期學費三千多,2005年一年六千,三年光學費就要兩萬多。家里根本無力承擔兩份學費。”
養父母勸她不要放棄,“就算借錢、砸鍋賣鐵也要供”。但她還是輟學了。
“家里太苦了,父母想借錢供我,我不愿意。”她拒絕網絡上有人給她貼上“血包”的標簽:“我們是共擔風雨三十多年的家人,不是負擔。曾經一起淋過雨,現在我有能力了,就想撐把傘護住他們。”遺憾的是,2022年5月,養父過世了。
而另一邊的黃曉琳,在物質較好的環境中長大,養父母是公職人員。但養父一直因血型不符、長相差異懷疑她的身世,夫妻爭吵多年,最終在1994年離婚。黃曉琳由養父撫養,后又回到養母身邊,長期活在“自己不屬于這個家”的精神黑洞里。2022年7月她主動做親子鑒定,證實了多年猜疑,隨后確診抑郁癥加重。
沒有誰偷走誰的人生。兩個女孩,都是同一場事故中的“受害者”。
“她也很痛苦,只是痛苦的形式不一樣。”李慧說。她不嫉妒、也不責備,只是唏噓命運的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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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親子鑒定結果復函。受訪者供圖
“錯位的賬單”
李慧的身體,是這份錯位賬單里最沉重的條目之一。
“我2019年3月確診血液病,去廣州抽骨髓檢查,血小板最低15。醫生說你再不小心,隨時可能大出血。”2020年4月,她還做了甲狀腺切除手術,終身服藥。她說,這和早年高強度工作、長期接觸甲醛有關。
在李慧還在消化身世變換的信息時,2025年5月26日。派出所再次來電。民警告訴她:“你的親生父親突發腦出血,在醫院ICU,已經下了病危通知。大概率是最后一面。”
她看著日歷,心里直發慌。她馬上趕到廣州,在ICU里見到了渾身插管的生父。血緣是如此奇異,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給予她生命的男人,卻一眼認出了自己的臉型、眼睛、嘴巴。“我趴在他耳邊說,我三十多歲了才第一次見到你,爸爸,你可不能對我這么不公平。”
她記得,生父流下了眼淚。雖然醫生說,那只是生理反應。
后來生父轉入普通病房,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這份“遲到37年的相見”,終究充滿了無法彌補的遺憾。
也正是這次相見,解開了李慧此前誤以為生父母不愿意生活被打擾的誤會。她決心為這一切要一個說法。
未竟的問號
當李慧和其他幾名原告一起,向清遠市人民醫院追責時,他們面對的是一團沉默的迷霧。
“我們起初想協商解決,但醫院說,賠償金額超過一萬元,必須走司法程序。”李慧說。而當他們要求調取1989年原始生產病歷時,院方答復:有相關規定病歷保存期限不少于30年,37年前的原始病歷已無法找到。當年接生醫護大多退休或離世,建議走司法途徑。
“是醫院建議我們去起訴的。”李慧說,“清遠市人民醫院是清遠最大的公立醫院,我們那么信任它,發生了這么大的疏漏,他們應該承擔起應當的責任。”
潮新聞記者致電清遠市人民醫院,院方表示:“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醫院將依法依規處理。”
一份手寫卡片,一次身份核對疏漏,改寫了兩個家庭所有人的命運。37年后,當年的“流程漏洞”已成歷史,但病歷保存的“30年”規定,在具體執行中緣何成了“找不到就找不到”的擋箭牌?疏漏發生后,公立醫院應當以怎樣的姿態面對受害者?如何讓歷史不再重演?依然是未竟的追問。
“未來只能往前走。”李慧說,希望三位老人(養母、生父、生母)身體健康,安安穩穩走完余生。兩邊的家庭,她都會盡量走動。
“我沒有選擇。三十多年的養育親情,我不能丟;賦予我血肉的親生父母,我也不能假裝不存在。”
潮新聞記者將繼續關注案件進展。
潮新聞記者 李稀
(來源: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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