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藝術評論丨陽 梓：以節展為引擎，驅動戲劇創作與城市發展的雙向賦能

文藝思想

以節展為引擎，驅動戲劇創作與城市發展的雙向賦能

陽 梓

亞洲當代戲劇季海報

當我們談論“激發創作生產力”、談論“戲劇高質量發展”時，最好的注腳或許就在我們身處的城市，就在此刻正在發生的場景里。從4月到5月，靜安現代戲劇谷各劇院海報林立，人流如織；阿那亞戲劇節剛剛完成第一輪搶票，這是上海乃至中國戲劇節展生態的一個生動縮影——它早已從殿堂走向市民生活，從行業盛會演變為可感可觸的城市脈搏，成為融入公眾日常的生活方式。

戲劇節這一看似傳統的文化載體，今天已迸發出巨大能量，成為聯動文化、商業、體育、旅游等產業的關鍵平臺。其角色已遠超單一的集中展演，正轉向驅動創作、培育人才、重塑城市，乃至撬動龐大消費市場的核心引擎。這正是在《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下文簡稱《行動計劃》）引領下，我們亟待深入探討的課題。

上海國際藝術節開幕演出舞劇《金舞銀飾》

脈絡與演變：中國戲劇節展的七十年演進

要展望未來，首先需理解來路。中國現當代戲劇節展的發展是一部濃縮的社會文化變遷史。其發展歷程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

1.政治展演與模式確立（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全國戲曲、話劇觀摩演出會為代表，戲劇會演的核心功能是“國家主導、為政治服務”，通過會演形式構建社會主義新文藝秩序，奠定國家主導的節展基本框架。

2.“人民的節日”與功能轉型（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這一階段文藝方針從“為政治服務”轉變為“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二為”方針。隨著文藝方針調整，中國藝術節、中國戲劇節等官方節展涌現，功能從單純的政治宣傳，轉向豐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同時以評獎激勵藝術生產。與此同時，小劇場戲劇節以“探索、實驗、先鋒”為旗幟，開啟了美學多元化的序幕。

3.“抵抗的展演”與場域構建（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面對市場化初期的同質化浪潮，以上海當代戲劇節、北京青年戲劇節等為代表的城市節展，有意識地構建起強調思想性與藝術探索的“小眾場域”。

4.“地方”更新與文旅融合（2010年至今）：今天的戲劇節已深深嵌入地方發展的脈絡。從烏鎮、阿那亞到大涼山，從上海的“表演藝術新天地”到遍布街區的藝術節展，戲劇節的功能已從單純的藝術展示拓展為地方營銷、文旅融合和社區激活的戰略性工具。

這條發展脈絡清晰地顯示，戲劇節展始終是政治導向、美學探索與市場資本三種力量交織、博弈與共生的舞臺，其地理意象也從宏大的“國家”敘事，下沉到具體的“城市”與“地方”。

北京青年戲劇節海報

實踐與探索：上海戲劇節展品牌的多元格局

上海作為中國戲劇的重鎮，其節展體系完整地映射并引領了上述轉型發展，形成了層次豐富、功能互補的品牌矩陣：

國家級平臺的綜合引領：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堅持“藝術的盛會，人民大眾的節日”，通過“藝術天空”板塊推動文化惠民，通過“扶持青年藝術家計劃”系統孵化原創作品，并通過提升“原創首演”比重，不斷增強文化主體性與國際對話能力。

專業品牌的深度聚焦：上海當代戲劇節始終以“當代性”與“前沿性”為標尺，引進全球最具探索精神的劇目，成為國內戲劇界瞭望世界前沿的重要窗口。上海·靜安現代戲劇谷則經歷了從聚焦商業戲劇到主打“世界名團名作”的戰略轉型，以高規格、高首演率的國際劇目，樹立起高品質戲劇展演的品牌標桿。

傳統創新的試驗田：上海小劇場戲曲節（后升級為“中國小劇場戲曲展演”）響應“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號召，為戲曲這一傳統藝術形式提供了打破程式、跨界融合的試驗場，成功吸引了大量青年創作者和觀眾，讓古老藝術煥發新生。

城市空間的活力注入：“表演藝術新天地”“思南城市空間藝術節”等將演出從劇場解放，植入商圈、街區、公園等城市公共空間。它們以“零距離、多互動”的方式，普及戲劇藝術，重塑市民與城市空間的關系，成為文旅商融合發展的生動案例。

這些實踐共同表明：上海的戲劇節展已構建起一個從國家級引領到專業前沿探索再到傳統創新與公共空間激活的立體生態系統。

這個系統并非孤立的藝術活動，它正迸發出驚人的經濟與社會能量。根據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的數據，2025年，全國戲劇演出場次達12.85萬，觀眾超1.5億人次，票房突破200億元，其中青年觀眾占比高達55%。而整個演出市場的大盤更為可觀，營業性演出總票房達616.55億元，觀眾1.94億人次。2025年，上海市舉辦營業性演出6.14萬場，接待觀眾2684.80萬人次，票房58.52億元，同比分別增長7.7%、5.5%、13.2%，演出場次、總票房均位居全國各城市首位。戲劇節正是這一繁榮景象最集中的引爆點。

戲劇節為什么這么火？核心在于其精準回應了新時代的文化消費需求。根據上海市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的調研，近七成觀眾選擇線下演出的首要理由是“實時互動感”，其次是“沉浸式體驗”。年輕人購買的不再是單純的“劇目”，而是共同的情緒出口與社交貨幣。戲劇節通過高密度的優質內容供給、突破性的觀演關系，以及從“黑匣子”到海灘、街巷、山野的空間解放，完美滿足了這種“心價比”消費。

價值與驅動：節展作為地方發展與市場繁榮的催化劑

《行動計劃》要求“持續擦亮展演和節慶品牌”，其深意在于：優秀的戲劇節展愈來愈成為整個戲劇產業乃至地方經濟發展的核心驅動引擎。這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戲劇節是優質原創的“策源地”與青年人才的“孵化器”。一個有策展理念的節展，能通過設定主題、公開征集、委約創作，直接引導和激發創作熱情。更重要的是，它為新生作品提供了直面市場、接受評論和觀眾檢驗的“首演”平臺，這是劇目從案頭走向舞臺、從青澀走向成熟不可替代的一環。無論是上海國際藝術節的“扶青計劃”，還是北京青年戲劇節、上海當代戲劇節的平臺，無數青年導演、編劇、舞美正是從戲劇節展的舞臺被業界看見、獲得成長。節展提供了舞臺、資金、導師和行業資源，構建了從“青創孵化”到“首演亮相”再到“國際拓展”的可接續通道。

第二，戲劇節既是戲劇生態的“黏合劑”，也是助推地方經濟發展的經濟引擎。一方面，各類節展在短時間內高效集聚創作者、文藝院團、評論家、經紀機構、媒體和觀眾，形成一個充滿活力的臨時共同體。它集中制造話題、吸引社會關注，是擴大戲劇影響力、培養新觀眾，尤其是吸引青少年走進劇場的最有效方式之一。另一方面，戲劇節展不僅僅是文化事件，而且是強大的經濟引擎。數據顯示，大型演出對交通、住宿、餐飲等消費的平均帶動系數高達1:6.85，2025年直接拉動的關聯消費超過2200億元。具體到案例，其模式各有千秋。如烏鎮戲劇節通過將當代戲劇語匯植入千年水鄉，完成了對傳統地景的“符號再造”。舉辦12年來，烏鎮年游客量從569萬人次躍升至近1000萬人次，景區收入從7.69億元增長到近16億元。戲劇節本身或許不直接盈利，但它作為“文化引擎”，徹底重塑了烏鎮的品牌與產業。在缺乏歷史積淀的海岸社區，阿那亞戲劇節通過“特殊場地演出”，將日出、海灘等自然景觀轉化為敘事主體，完成了“風景的主體賦能”。其邏輯不是追求最大客流，而是篩選與凝聚價值觀相同的社群。2025年阿那亞戲劇節吸引20萬人次參與，人均消費超800元。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深厚的情感連接，其房產銷售超80%來自老業主推薦，戲劇節成為社區情感價值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第三，戲劇節是城市消費與活力的驅動器。以上海為例，2025年上海·靜安現代戲劇谷聯動近200家商戶，以“一張票根”串聯起餐飲、購物、停車等消費，帶動南京西路、蘇河灣等三大商圈客流超300萬人次，同比提升72%。這完美詮釋了“票根經濟”的乘數效應。因此，戲劇節不僅是被市場“帶火”的，它本身就是點燃并放大市場火種的關鍵力量。它通過創造稀缺體驗、孵化優質內容、拓展消費場景，深度參與并推動了整個演出市場的升級與擴容。

大涼山戲劇節海報

展望與路徑：擦亮品牌，構建戲劇振興的生態體系

基于以上分析，對標《行動計劃》，我對上海進一步擦亮戲劇節慶品牌、激發創作生產力，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1.強化策展的“學術引領”與“議題設置”。鼓勵主要節展設立學術委員會，圍繞時代命題發布年度創作倡議，配套“首演委約基金”，變被動為主動，掌握原創源頭。

2.構建“節展—孵化—評論—產業”的良性循環。落實《行動計劃》加強評論的要求，設立“節展劇評人”機制，讓專業、嚴肅的戲劇批評深度介入節展全過程。

3.深化“節展+空間”戰略，賦能城市更新。系統總結“表演藝術新天地”（2021年停辦）及阿那亞戲劇節、大涼山戲劇節經驗，鼓勵節展有規劃地進入商圈、歷史街區、濱水岸線、產業園區，讓戲劇成為重塑城市空間關系、激發地方活力的創造性力量。

4.加大對民營與小劇場節展的精準扶持。它們是生態多樣性的基石。建議通過政府購買服務、提供普惠性場地支持等方式，給予更精準的扶持，保護戲劇生態的多元與野性生命力。

5.系統推動戲劇普及與國際傳播雙翼齊飛。將節展的公共教育板塊體系化、課程化。同時，利用節展國際網絡，精心設置“中國推介”單元，系統性地將“上海孵化”的優秀原創作品推向世界。

戲劇的振興，根基在于創作生產力的持續迸發，關鍵在于青年人才的不斷涌現。而一個層次分明、定位清晰、機制靈活的戲劇節展體系，正是滋養創作、發現人才、連接市場、引領風尚的核心生態節點。上海已有的實踐為我們奠定了堅實基礎，《行動計劃》為我們描繪了清晰藍圖。讓我們以《行動計劃》為引領，將上海的戲劇節展品牌擦得更亮，使其真正成為驅動中國戲劇從高原邁向高峰，為人民城市創造無限美好生活的強勁引擎。

上海靜安現代戲劇谷 《特洛伊女人》

作者：上海市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

責任編輯：吳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