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治愈”到“擦邊”，當“情緒價值”在景區失去邊界

【文/觀察者網 鄧軍 編輯/趙乾坤】

從“擦邊陪爬”到“擦邊伴漂”，旅游企業和景區對所謂“情緒價值”的追逐，已滑向一種怎樣的扭曲？

近日，貴州省貴定縣洛北河（通天河）漂流被網友曝光存在“擦邊伴漂”服務，引發網上熱議。有網友甚至將其戲稱為“商務漂流”。

7月31日，貴州貴定縣聯合調查組通報“伴漂服務”調查結果稱，貴州山水清暉旅游投資開發有限公司（漂流運營公司）與貴州喀吡啦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簽訂合作協議，聯合打造夏季漂流文旅產品。在實施過程中，相關企業未嚴格執行合同約定，開展伴漂服務，造成不良影響。目前，已責令漂流運營公司停業整頓，后續將根據公安機關調查情況依法依規處理。

盡管此次“擦邊伴漂”事件隨官方通報暫告一段落，但圍繞景區打著“情緒價值”幌子、變相提供爭議服務的討論仍在繼續。

洛北河漂流不到一個月內兩度沖上熱搜

7月30日，有媒體以游客身份暗訪洛北河漂流，曝光其“伴漂服務”明碼標價三級：398元“高顏值純玩”、1288元“高顏值Pro，禮貌型肢體接觸”、1988元“高顏值ProMax，她就是你的臨時女朋友”，可牽手、抱抱、親親?？头蛴浾咄扑?0余名女子資料并稱“簡介沒寫‘純綠’就可以私下談”，還暗示“外地很多做空降服務的公司，都在我們平臺上招攬客人”。

在短視頻平臺，名為“洛北河NPC劇本式漂流官方號”的賬號頭像標注“NPC伴漂”，認證主體為貴定洛水音浪旅游開發有限公司，多條視頻以“治愈你的不是風景，而是情緒價值”為文案，穿插年輕女性陪漂、戲水畫面。

另據企查查、天眼查信息，貴定洛水音浪旅游開發有限公司由貴州喀吡啦企業管理有限公司持股99%，兩方法定代表人均為黃某某。這也意味著，前臺引流的“NPC伴漂”賬號與后臺簽約的“聯合打造方”實為關聯鏈條，而非完全獨立的第三方。

相關報道在網上引發一片嘩然，并迅速沖上網絡熱搜。

游客在洛北河漂流 東方IC

事實上，這已不是洛北河漂流第一次上熱搜。7月初，一段“洛北通天河漂流實拍”顯示，一艘皮劃艇在急流中倒扣，全員落水。據悉，當天10艘艇中有7艘翻船，還有游客專門奔著翻船體驗來的。而景區工作人員竟回應：“只要聽從安全員指揮是完全沒事的，都是包撈包活的?！?/p>

從“包撈包活”的驚險玩梗，到“1988元親親抱抱”的擦邊營銷，洛北河漂流似乎深諳短視頻時代的“流量法則”，試圖用“出格”來撬動市場。 同時，“NPC劇本式漂流”本意在提升游客沉浸感，落到洛北河這場風波里，卻被拆成了按顏值分級、按肢體接觸尺度明碼標價的異性陪侍生意。

暨南大學旅游規劃設計研究院副院長、中國新產業經濟研究院院長董觀志對觀察者網表示，貴定縣洛北河漂流“擦邊伴漂”服務已被官方認定為合作企業未嚴格履約、造成不良影響，運營方停業整頓、項目暫停，這已不是沉浸式文旅的創新，而是把“NPC劇本漂流”當作灰色變現外殼，是對地方文旅營商環境的透支式消耗。

消費者能否向景區或運營方索賠？

實際上，景區普通的“陪漂”服務屬于經營自由范疇，只要服務內容健康合規，法律不予干涉。

但洛北河漂流景區涉事公司將“牽手、擁抱、親吻”等親密肢體接觸明碼標價分級售賣，并以“高顏值”“臨時女朋友”“禮貌型肢體接觸”等話術進行宣傳，這已超出正常陪游服務的邊界，是否構成違規有償陪侍，涉嫌違反法律規定及公序良俗原則？

此外，商家在宣傳中暗示“其他服務可私下詳談”，若在實際經營中居間促成或容留了性交易，是否會觸及《刑法》關于介紹賣淫罪或組織賣淫罪的刑事紅線？

對此，北京金問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張冬光律師向觀察者網解讀稱，目前洛北河漂流景區稱“伴漂”服務系第三方提供，如果服務方使用“臨時女朋友”等具有強烈暗示性的話術，其主觀上明知或應知該描述與常規漂流服務不符，且并不能提供其描述的服務，卻仍以此作為賣點吸引消費者，具有明顯故意欺詐的意愿。如果服務方確實提供了“臨時女友服務”，則可能涉及更嚴重的違法，甚至犯罪行為，需要進一步調查判斷。

在本案中，貴定縣洛北河漂流景區提供場地、引流客源，第三方在景區內設點提供“伴漂”服務，該行為屬于景區將部分經營項目或場地交由他人經營。無論景區與第三方是否簽訂“伴漂合作協議”，只要第三方在景區內實際開展經營活動，景區即依法對第三方經營行為給消費者造成的損害承擔連帶責任。該條款是法定責任，不能通過內部協議約定排除。

這也意味著，景區與第三方之間形成了事實上的旅游服務合作關系，景區不能以“未簽伴漂合作協議”為由，主張對第三方服務不知情或不負責。若景區未對第三方服務的合法性、安全性、風險預判、現場防護及消費者告知盡到審核與管理義務，即便未與第三方簽約，也需對消費者因此遭受的損害承擔補充或連帶賠償責任。

值得關注的，洛北河漂流景區目前被當地政府部門責令停業整頓，已經提前購買漂流服務門票的消費者因此產生的交通費、住宿費、誤工費等間接損失，能否向景區或運營方索賠？

張冬光律師認為，消費者為參加漂流活動而支出的交通費、住宿費，是消費者基于對景區能夠正常提供服務這一合理信賴而發生的、具有直接關聯性的費用，屬于因景區違約導致的直接財產損失，與違約行為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系。景區在訂立合同時，應當能夠預見到消費者會為參加活動而產生交通、住宿等必要支出。因此，這部分損失屬于可賠償的損失范圍。

但需要考慮的是，在實際維權中，法院會考慮“實際發生”“合理必要”“有證據支持”的原則，要求消費者提供相關損失的證明。此外，根據現行的相關法律法規，消費者在得知景區停業后，有義務采取合理措施（如取消未發生的住宿、改簽交通等）以減少損失，否則對擴大的損失部分無權要求賠償。

視頻平臺在傳播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近年來，短視頻平臺的流量分配機制向“沖突”“獵奇”等高視覺刺激內容傾斜的趨勢明顯，甚至形成了“越擦邊越有流量，流量倒逼尺度升級”的惡性循環。在此次事件中，短視頻平臺在“擦邊伴漂”的內容傳播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從相關法律法規的角度，又該如何看待視頻平臺審核的前置責任？

據張冬光律師介紹，從現行的法律法規上看，短視頻平臺不承擔全面的事前審核前置責任，但應承擔與其收益相匹配的更高注意義務。若平臺明知或應知擦邊內容存在，仍通過算法推薦獲利，則可能需承擔相應責任。

法答網在精選答問（第十九批）問題5的過程中明確指出，對于以營利為目的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其對于侵權行為人發布的謠言及不實內容，非但沒有直接經濟利益損失，相反還可能獲取網頁點擊量，得到經濟收入，甚至還可能提高其影響力和知名度。故對于以內容獲取點擊量和廣告收入的網絡服務提供者，還應當承擔與其收益相對應的注意義務。

有法院在個案裁判中持更嚴格立場，認為視頻平臺對在其上發布的內容負有法定的審核義務，該義務是前置的、主動的，而非事后被動刪除。當平臺的流量分配機制客觀上激勵了擦邊、低俗內容的產生和傳播時，平臺不能以“技術中立”或“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為由免責。

張冬光律師進一步指出，視頻平臺是否承擔審核前置責任，需區分不同情形。法院在判斷平臺是否盡到審核義務時，會綜合考慮平臺的技術能力、商業模式、內容風險等級、用戶舉報情況等因素。

例如，若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和分發服務，未參與“伴漂”服務的策劃、組織、定價或分成，則其責任主要在于對明顯違法內容（如涉黃、涉賭）的主動識別與刪除，以及對用戶舉報的及時處理。平臺不能以“算法推薦”為由，主張對擦邊內容完全不知情或不負責任。若平臺從“擦邊伴漂”服務中直接獲利（如通過流量分成、廣告收入、推廣費用等），則其注意義務將顯著提高，可能被認定為與景區構成共同經營或提供實質性幫助，從而承擔連帶責任。

針對短視頻平臺如何與景區建立“擦邊內容”聯動下線機制的問題，董觀志認為，如果沒有外部監管力量的干預，景區企業與平臺企業不可能有內生的自我約束積極性的，大概率是為了利益最大化而不擇手段地無限放大營銷推廣的效率與效果。他建議，地方旅游監管部門要充分利用算法和大數據等技術工具，依法依規地加強常態化的監督管理和針對性集中整治。

“問題在運營邏輯而非單個演員”

近年來，為了吸引游客、制造營銷噱頭，國內漂流景區“伴漂”“陪漂”的現象屢見不鮮，涉及四川德陽的鎣華大峽谷漂流、河南信陽的金剛臺峽谷漂流、江西上饒五龍源漂流等景區。

其中，部分景區將陪同人員包裝成所謂的“NPC”，以提供所謂的“劇本式漂流”和“情緒價值”為名對外推廣。這些陪漂人員大多穿著清涼，且景區在特定活動場次中會推出限定主題，比如“猛男專場”、“女團專場”等，由特定類型的陪漂人員集中提供服務。

此外，有景區還特別針對女性游客推出“185帥哥全程陪爬服務”，不僅幫著女游客背包拎物，而且全程拍照出片，一邊陪著爬山，一邊溫柔加油打氣。女性游客要爬不動山，帥哥還直接公主抱到山頂。江西某國家4A級景區一男NPC甚至直接給女游客嘴對嘴喂棒棒糖，曾在社交媒體上引發熱議。

與洛北河漂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四川沐川縣的“雙核漂流”布局：一條主打驚險刺激的龍門大峽谷漂流，吸引年輕人；另一條主打親子緩漂的藍谷秘境，讓老人和孩子也能參與。通過差異化定位與產品矩陣實現錯位互補，不僅覆蓋了全年齡段客群，還通過“漂流+民宿+演藝”的產業鏈延伸，將游客停留時間從1.5天拉長到3天，用戶ARPU值（每用戶平均收入）實現了數倍增長。

對此，董觀志直言不諱地指出，“情緒價值”是一個既沒有錨點，也沒有介質，更沒有邊界，可以被隨機界定的網絡流行詞，它在景區營銷中經常與“療愈”相關的語境下一起使用。從這個角度來講，“情緒價值”就是一個具有負面心理暗示的特定術語。而類似于“擦邊伴漂”的網紅打賞、旅游搭子、灰色伴游、私域NPC、定制化擦邊陪游等市場亂象花樣百出，說明問題在運營邏輯而非單個演員。從經濟學的角度分析，該現象應該是在季節性、波動性和敏感性的脆弱商業邏輯下極限探底的邊際收益倒逼旅游從業人員、旅游企業甚至旅游目的地采取的鋌而走險的應對策略。

這種顯性的行業病灶，需要旅游學術界做案例追蹤的循證，研究形成機制和治理策略，為旅游監管部門嚴格執法提供系統性的解決方案。

董觀志認為，從以往的類似經驗來看，地方通報承諾的“加強綜合整治”，大概率是不及預期。就像家長默許孩子偷摘別人家果園里的蘋果被主人發現了一樣，如果讓家長懲戒孩子，顯然不合適——即使家長對孩子實施了懲戒行為，大概率也是假惺惺地做一個敷衍的姿態而已。

“旅游消費具有在季節性、波動性、敏感性和脆弱性基礎上的概率性和迭代性，且高度不確定和難預測。同時，旅游產業綜合供應鏈復雜，價值鏈松散，比靠天的農業更具風險性，比靠技術的工業更具挑戰性，比靠營銷的商業更具競爭性。因此，建議地方政府要把‘旅游是經濟發展的結果，不是經濟發展的原因’作為發展旅游業的第一定律，充分加強系統學習和深度研究，科學部署發展綱要，理性編制發展規劃，系統開展涉旅培訓，務實推進旅游經濟活動，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專注深耕細分賽道。總之，必須實事求是地定位旅游業，求真務實地發展旅游業，腳踏實地地治理旅游業。”董觀志說。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未經授權，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