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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 @橘一橙nicefriend 于今年2月底,在小紅書平臺發布了一條視頻,引用了“奧德賽時期”這個概念。
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漂泊、不穩定、迷茫但充滿可能,就像古希臘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后的十年歸鄉路。
視頻一炮而紅,引起廣泛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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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一橙nicefriend
覺得人生迷茫是正常的,這是因為你正處在一個結構性的過渡期;你的漂泊是有意義的,你的迷茫是正常的,你只是在路上。這類話語成為了年輕人的一劑強心針。
然而,沒過多久,相關敘事突然轉向。
“你們就繼續自己的奧德賽時期吧,而我呢,我正處在滑鐵盧時期、大蕭條時期、魏晉南北朝時期、敦刻爾克大撤退時期、安史之亂時期、中世紀時期、賽博朋克2077。”
這類集體創作式的反諷解構,把一個原本帶著某種詩意、至少帶點安慰性質的詞匯,拆得七零八落。
從一個被接納的命名,變成一個被反諷的笑話。不僅反映出一個舶來詞在中文互聯網中的變化,也折射出當代年輕人對自己處境的焦慮。
奧德賽時期
奧德賽時期,被用來代指從青春期結束到真正承擔成人責任(穩定工作、結婚、買房)之間的漫長過渡期,通常從18歲持續到29歲,甚至更長。
這個階段的特征是,身份探索、不穩定、自我關注、可能性與迷茫并存。
今年,中文社交媒體將這個概念撿了起來。古希臘英雄遠航的意象,漂泊、冒險、尋找故鄉,被用來對沖“三十而立”的單一敘事。
在這種浪漫化語境中,“奧德賽時期”預設了一個美好的結局:終將靠岸,終將還鄉。
它將那種原本說不清的、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沒做的二十多歲,裝上了一個美好的名字。
當代年輕人的伊薩卡到底在哪里?
很快,這個概念就迎來了層層拆解。
奧德修斯太幸運了,雖然迷路十年,但好歹有雅典娜指路,家里還有妻子一直等著他歸來。而年輕人面臨的卻是畢業即失業、租房暴雷、996、裁員優化、婚戀市場估值。
更關鍵的是,奧德修斯至少知道自己要回伊薩卡,他知道家在哪兒。
這套敘事在中國年輕人這里,卻要打上一個問號,ta們還能夠回到自己的“伊薩卡”嗎?又或者說,ta們知道自己的“伊薩卡”到底在哪里嗎?
當資源向大城市不斷傾斜,家鄉的工作機會日益縮窄;當在大城市漂泊,十年前能買一平米的房子,十年后還是只能買一平米;當換了三份工作,物價漲了,工資卻不漲;當被催婚催了無數次,還是沒遇到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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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中汪小姐的臺詞
當年輕人普遍覺得四面楚歌,不知該往何處去時,這個故事最后的落腳點,也就是關于“歸來”的想象,也注定分崩離析。
既沒有奧德修斯的主角光環,也沒有真正的“故鄉”可歸,那“奧德賽時期”這個詞,從一開始就在渲染一個不存在,也不可能重新發生在當代年輕人身上的故事。
這才是ta們感到憤怒和困惑的根源:你以為我們在經歷一場壯麗的航行,但我們連出發的地圖和船票都沒有,更不知道有沒有收留我們的港口。
其實年輕人或許并不害怕被綁在桅桿上,也并不恐懼暫時迷失方向。真正讓ta們感到無措的,是站在當下,卻覺得永遠抵達不了自己的伊薩卡。
當代年輕人為什么熱衷于拆解一切?
回看這幾年的網絡流行語脈絡。從“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開始,年輕人就熱衷于用自嘲和戲謔,來拆解各種引發巨大反響的敘事。
不是“躺平”,是直接“擺爛”;不是“00后整頓職場”,是“00后壓根進不了職場”;稱不上“小鎮做題家”,我們只是“小鎮錯題本”……
其背后的邏輯是,我不再相信任何敘事,不再接受你給我的命名。既然你曾經讓我相信過,然后又讓我失望,那我現在選擇在所有敘事還沒開始之前,就先把它們拆掉。
社會高速發展的同時,過去那套被建構的信念、理想、價值觀,在沉重的現實面前層層坍塌。
從小被灌輸“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的觀念,等到畢業了,又被批判“為何不脫下孔乙己的長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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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記》中Rachel的臺詞
老友記》中瑞秋的臺詞
學生時代學到的真善美價值觀,到了社會反被嘲笑“學生氣太重”“不夠社會化”。而這類人口中的“社會化”,往往指向趨炎附勢、長袖善舞,即課本里被批判的那些“反派人物”。
所以,當有新的概念被提出來并廣泛傳播時,被反復欺騙的年輕人,陡然生出一種叛逆心理。你是不是又在拿一個理論忽悠我?等我真的相信之后,你又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與其這樣,不如我現在就將這些東西重新解構、戲謔化,最終演繹成永恒的消解、玩梗、地獄笑話和犬儒式的玩笑。
這是一個時代的精神病癥。被恐嚇慣了的年輕人,選擇先恐嚇自己。
答案呢?
但是,解構本身不能帶來任何新的東西,它只是讓我們短暫地爽一下。
拆完之后,沒有出現新的敘事,也沒有衍生新的意義。只剩下碎片和段子。我們站在意義的荒原,只會察覺到新的恐懼。
熊浩曾這樣描繪當下虛無主義的困境:確定性消失,籠統的東西變得細碎,穩固的東西變得晃動,崇高的東西被轉化為煙塵。狂飆突進到盡頭,什么東西都無法相信,只剩下大他者營造的空洞假象。
這個世界,你想讓她走到哪里?你想永遠以一種解構的、戲謔的態度告訴所有人:別當真,當真就輸了,世界就是個草臺班子嗎?
當每個人孤立無援地站在曠野上,允許一切東西熊熊燃燒,而你只想以玩世不恭的態度活在當下嗎?
一邊是被現實恐嚇后的防御性悲觀,一邊是不愿接受被定義的反叛本能。卡在中間,既無法全然相信,也無法徹底放棄。這或許就是這一代人面臨的真實命題。
事實上,很多事情是不能求助于ta人的。解構很容易,而依靠自己完成對人生意義的建構非常困難。但這也是在意義感缺失的當下,年輕人迫切需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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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人奇妙夜第二季的節目 《冷不丁梆梆就兩拳》
如果一個人不能識別圍墻,那么世界上處處是ta的圍墻。如果一個人心里沒有對于草原的想象,那ta永遠到不了ta的草原。
同理,如果一個人的心是空的,ta的內心沒有建構起一個信念,一條人生主線,一腔賦予生命以意義的決心,那么解構帶來的不是去中心化的自由,而是中心的悄然移轉。這顆心可能會其他更虛無、更險惡的價值觀侵蝕和帶偏。
而所有的詞語,“奧德賽”也罷,“滑鐵盧”也好,這些都不重要,它們不過是我們用來給這個生活取的名字。
但我們用什么樣的名字去叫它,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們會用什么姿態去面對它。
你愿意相信自己是那個在海上漂流、但始終有岸可歸的人?還是認為自己是那個還沒出發就注定沉沒的人?
你選擇不相信現在被解構成“梗”的真,也不相信被拆解為“立場”的善,你想成為始終堅信課本的真善美永存的主角,還是選擇成為那個你曾經用盡惡的詞去形容的那個反面人物?
這個選擇,不需要別人來替你命名。
參考資料:2025年新國辯哲理辯《當今時代,我們更需要意義的解構/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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