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茲獎獲得者王虹，也曾覺得被這個世界恐嚇著嗎？

恭喜王虹獲得2026年菲爾茲獎。她也是歷史上第三位獲此殊榮的女性數學家。

全網歡慶。廣西日報為此撰寫的特稿標題為“王的猜想”，我很喜歡。

而大家談論最多的，卻是她在采訪里提到的一個詞，discouraged。

她說自己在北大表現一般，學習上遇到瓶頸，感到discouraged。去法國后，嘗試轉專業，學了半年建筑，做了建筑領域的實習，最后還是決定給自己五年時間，把最有創造力的年華獻給數學，如果不行再轉向。但在這五年期間，不再去糾結自己是否擅長數學。

她說：在數學里，我可以自由建造任何東西，不需要向任何人請求。所以我想，再試一次吧，看看會怎樣。

王虹的采訪截圖

這個discouraged，引發了太多共鳴。

許多人由此延伸，講到身邊環境給自己帶來的壓力，缺少支持，總是被迫跟更優秀的人比較，永遠被競爭和焦慮鞭促。

被社會時鐘催著趕路，仿佛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很難停下來認真思考和大膽嘗試，更難談什么創造力。

東亞小孩，從小被嚇到大

看王虹的采訪，能感受到她在找回自信后，被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愛和平靜滋潤著前進。不去思考自己走到了哪里，究竟要爬上哪座高塔，只是以日拱一卒的堅持和自律，學習、思考、解題、探索。

但是，在捧起國際數學最高榮譽之前，她也曾在那個“被恐嚇”的系統里，走過很長一段路。

前幾天跟朋友聊天，她突發感慨：東亞小孩是從小被嚇到大的。

我深以為然。

小時候考試，分數考得再高，也會被反問，為什么不能當班里第一、年級第一？就算是第一，為什么數學的分數比不上語文和英語？

再長大一點，又恐嚇說女生現在學習好，過幾年也會被男生趕超，因為男生后勁大，女生學不好理科。

對做飯不感興趣，則被數落，不會做飯、不愛做家務，要被未來的婆婆教訓。

在外話不多，會被當眾指責，你怎么這么安靜這么內向，將來進社會這種性格要吃虧的，能不能合群一點？

大學畢業準備讀研，被“教育”道，女孩子讀太多書不好，還是趁著黃金年齡趕快找對象結婚。

想辭職，鋪天蓋地的信息向你灌輸同一類信息：簡歷上有gap期是原罪，離開這里你找不到更好的去處，不上班就會萬劫不復。

社媒上關于因為有gap期而被用人單位拒絕的吐槽

學校里，僵化的評價體系，造就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慘況；職場中，末位淘汰制和對狼性文化的追捧，讓人在高強度、嚴標準的績效考核之余，還要應付蔓蔓枝枝的辦公室政治。

不生小孩，又說將來老了死在家里沒人知道，緊接著又是一堆“生育是女人的責任”“你不生小孩未來國家怎么發展”的批判。

當個體嘗試尋求幫助，則會被認為是能力不足、抗壓力差、難擔大任，于是只好三緘其口，獨自承擔所有的壓力。

encourage是什么？沒見過。這一路走來，沒被恐嚇至放棄自我人格，選擇一條自己完全看不上的路，已是謝天謝地。

這些恐嚇，本質上是為了服務于系統的高速運轉。這個系統的運轉需要一種單一的、高度標準化的燃料。當一個不符合標準的人進入這個系統，要么接受鋪天蓋地的打壓，削足適履，要么就是淘汰出局。

當系統獎勵高度競爭、弱肉強食、效率為王、結果導向，個體就會覺得discouraged。

北大的“小透明” vs 在法國“被看見”

北大數院的學生，大多是鄧煜這類天之驕子。

王虹則是小城出身，沒有奧數競賽經歷，高考數學136分，因為分數不夠沒能直接進北大數院，被調劑到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

大二，她通過考核轉去了數院，發現身邊的同學們無一不思維敏捷，解題快、拿獎多，她只能從零開始追趕。她在以前的采訪里說，在北大長期覺得“一直在掙扎，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

在中國，無論中學還是大學，教育資源往往傾斜在尖子生身上。老師花精力最多的，也是那些已經跑在前面的人。

而王虹在北大幾乎是個“小透明”。她的北大同學、后來的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孫鑫，坦率地說過：“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王虹會從事嚴肅的數學研究。”

后來，巴黎綜合理工學院來北大選人。她抓住機會，訓練了一段時間，通過了考核。

在法國，那里的教授告訴她，有困難可以問，任何問題都可以。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不需要單打獨斗靠自己去理解那些難題，原來有人是愿意幫助你的。

王虹談起在法國的求學生活

在MIT，她遇到了另一個貴人，也就是她的博導Larry Guth。Guth幫助她建立起了信心，當她的觀點跟周圍人的意見都不一樣的時候，會耐心傾聽和理解她的想法。這也幫助她逐步擺脫了焦慮，找到了學術方向。

感到被恐嚇時，不要害怕夜奔

同樣是王虹這個人。在北大，她是“小透明”“非競賽生”“表現不亮眼”“能生存下來就不錯”。到了法國和MIT，包裹在耐心、傾聽、支持和“你可以隨時問我”的信任之下，她卻成為了一個“能創新方法”“快速攻克超綱難題”“天賦、韌性、思維維度拉滿”的優秀研究者。

所以，就算是“天才”，也需要好的環境，需要被支持、被看見、被允許犯錯和轉彎。當被單一的評價標準恐嚇、催促、消耗時，再有天賦、再努力的人，也會自我懷疑，最終失去信心。

王虹這一段采訪的真誠之處在于，她坦言自己的脆弱、無助和迷茫，坦言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和對未來的怯懦，毫不避諱去揭開光鮮和榮譽背后的晦暗。于是千千萬萬的普通人看到了，傳奇背后，也曾有許多被否定的內耗、被恐嚇的失權，以及長期處于某個評價體系末尾的動搖。

只不過她做出了一個勇敢的選擇，她選擇在自己人生的至暗時刻出逃，并且慷慨地給自己足夠長的時間去實踐。幸運的是，她最終找到了一個不再恐嚇她、不再反復告誡她說“你不行”的地方，然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在偉大的數學成就之外，這樣的故事給人一種莫大的勇氣和力量：過往積攢如山的否定與批判，那些“你不行”“你做不到”的斷言，人生暫時性的低谷，都將在吞噬一切的熱愛與堅持面前，得以沉冤昭雪。

王虹接受央視采訪

不是你不配，或許是當下這個系統不適合你。這不代表你走不遠。

或許該像王虹做的那樣，勇敢地拽著自己的能力、決心與智慧，這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后籌碼，將它們擰成韁繩，挑槍懷璧，于殘月深露下夜奔。寒夜迢迢，但黎明終將到來。黑夜殘酷，黑夜也溫柔，萬籟俱寂之時，是人離自己的心跳最近的時刻。

當一個人能夠不被恐嚇所擺布，即便前路依然茫茫，即便大霧不顧死活地彌漫，也終會識別出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當硝煙散去，站在命運的盡頭往回看，我們終會成為自己。

再次感謝王虹教授那些平靜又有力的敘述。與諸位共勉。

或許你還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