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么要旅行？

4月我去莫干山參加了一場越野賽，住在山腳的虞村，比賽前一晚在鎮(zhèn)上閑逛，路過一個賣燒餅的攤位，臺面上擺著肉餡、梅干菜等各種餡料，卻也收拾得干凈利索，客人選好口味，攤后的大姐當(dāng)場掐出一小團和好的面疙瘩，挖出一個洞，填入餡料，再攤開貼入爐子，手腳麻利的樣子。

我忍不住要了一張，現(xiàn)烤的餅皮酥脆，油脂與碳水融合得也恰到好處，很適合作為第二天運動的補充。

我說好好吃，大姐說“我對我的餅還是很有自信的”。我笑了笑，繼續(xù)那無目的的漫游。

劉子超在《四海為家的人》里寫富春江的老板娘對看到的每樣食材都要問一問怎么做、多少錢，他說：“不用每個菜都問，我們不坑外地人。”

突然就想起了虞村那位賣燒餅的大姐，她那篤定的口吻，讓一段原本目的性很強的旅途，好像又多了些什么東西。

當(dāng)時并沒有太在意，直到這段記憶又浮現(xiàn)于腦中，突然明白了劉子超在后記里寫的，“旅行就是與人相遇”。

到了一定年紀(jì)，旅行對我而言好像少了年輕時那種說走就走的沖動，更多是與計劃和目的有關(guān)，可能是某個賽事，也可能是某個展覽或演出，而不像當(dāng)年只是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不一樣，那座建筑，那處風(fēng)景，總要親眼見過才是最真切的。

而今也更容易在泛濫的資訊面前感到疲勞，千篇一律的打卡照，相似的酒店連鎖的餐廳，還沒出發(fā)就已經(jīng)累了—說起來，還是少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探索之心。

還好總會與人相遇。

可能只是和餐廳老板隨便聊起，這個季節(jié)有什么時令的食材，也可能是在去酒店的車上，問問司機當(dāng)?shù)赜惺裁春猛娴摹?/p>

比起什么都要先問手機，身在他鄉(xiāng)，我反而喜歡跟真實的人多說幾句，因為他們也是這個目的地的一部分，你獲知的不僅是答案，更是旅行的組成。

有別于過往幾次的旅行書寫，在《四海為家的人》中，劉子超的關(guān)注對象，正是這些旅行途中遇到的人。

《四海為家的人》

作者：劉子超

出版：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

出品：磨鐵西瓜糖

在波黑的莫斯塔爾，他遇到一位在銀行工作的兼職司機，克羅地亞族的達米爾，因為長久的民族分裂，這位當(dāng)?shù)叵驅(qū)У幕顒臃秶荒芟抻诔鞘蟹纸缇€以西，像是老城和老橋，由于地處另外一個民族波什尼亞克人的地盤，他就不太能插足進去。簡單的一句回答，便能讓作家感受到現(xiàn)實的分裂。

這些旅途比起過往那種花上整段時間去深入了解某個國度、某地文化的方式，相對也更短一些，但卻更接近于大多數(shù)人的旅行方式。

在摩洛哥的丹吉爾，劉子超遇到了一個彈吉他的中國人，像吉普賽人一樣靠給人演出換取零星的費用，用來支撐自己去全世界旅行。難得在異國他鄉(xiāng)遇到同樣膚色同樣口音的國人，尤其他的神態(tài)和經(jīng)歷更是讓自己想起一位故人，劉子超于是請這位吉他手吃了頓飯，后者帶他去了一家當(dāng)?shù)氐男〔宛^，說凱魯亞克也來過這里，說他也想象過《在路上》《達摩流浪者》那樣的生活，然后反問作家，你覺得中國會出現(xiàn)“垮掉的一代”嗎？

這不像是一個會在旅途中涉及的話題。吉他手說他跟那些接觸了社會再回歸夢想的人不一樣，一直保持著自己最初的想法，從沒改變過自己，反倒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經(jīng)歷了不少事，才接觸到一點人情世故。

而劉子超的那位故人，也是從小愛上吉他，到大三時決定退學(xué)專門去學(xué)吉他。不同的是，當(dāng)劉子超再次看到他，其身份已變作天使投資人，在電視相親節(jié)目對女嘉賓評頭論足，再往后便漸漸淡出了記憶。

這倆人的經(jīng)歷有著驚人的相似部分，大學(xué)時都選擇了阿拉伯語專業(yè)，然后都因吉他而輟學(xué)，甚至都有一個從初中時期就在一起的女友，但一人后來去電視臺相親，一人則進入了婚姻—吉他手的妻子和他在環(huán)游世界的半道上分開回國，最終將前往南非重遇。

作家一開始也難判斷是不是那位投資人又重返了自己的流浪生涯，但這很像是在人生關(guān)鍵時刻按下的不同選擇鍵，不同的結(jié)果在不同的時空均呈現(xiàn)了出來。

就像劉子超在后記中寫的：“人的生存經(jīng)驗就像歷史河流中的卵石，從此刻向著未來延展，勾勒出這個世界演進的脈絡(luò)。”走近不同的人生，哪怕只是打個照面，也讓我們對這世界有了多一分的了解。

這樣的經(jīng)驗注定不同，即便是再熟悉不過的目的地，也會因為與人的相逢，變成個體鮮明的記憶。

像于堅在《挪動記》里寫去泰山看日出，五點起床旅館門口已經(jīng)黑壓壓一群人，十塊錢的軍大衣，五塊錢的從賣早餐的大姐那里討過來的水，等到了山頂，“每個山頭都站滿了人，每個人都握著一個照相機：豆腐塊大的、機槍似的、大炮型的……沒有照相機的人都不好意思站在人群里”。

等太陽爬上來，導(dǎo)游又開始招攬起與“天下第一山”合影的生意——甚至這個看日出的地方也并非真正的泰山頂，五點起床是沒辦法真正登頂?shù)模凑际翘┥缴系娜粘觯牡骄妥鲾?shù)。

一段旅途中跟團游玩的小插曲，原本鬧哄哄的存在，經(jīng)由文字的梳理，卻又多了幾分趣味。

回到劉子超的旅途，在埃塞俄比亞的亞吉鐵路，他坐的火車不時撞上當(dāng)?shù)厝说纳螅瓉龛F路剛通車時，火車撞上了馬、驢、羊、駱駝，鐵路公司總會賠上一大筆錢，后來就有一些農(nóng)民故意把那些老邁病弱、在市場上難以脫手的牲畜帶來，以事故換取高額的賠償，最終行程延誤了三個小時，等到站之后，他又花上十倍的價錢坐上前往市區(qū)的小巴，停留一晚，再繼續(xù)前往真正的目的地哈勒爾。

1880年，26歲的蘭波受雇于一家法國貿(mào)易公司，來到哈勒爾做起咖啡豆的生意—這里是埃塞俄比亞重要的咖啡產(chǎn)區(qū)，也流通著象牙、皮革、麝香等歐洲貴族趨之若鶩的商品。他給自己刻了一枚阿卜杜拉·蘭波的印章，意為“真主的仆人蘭波”，不再寫詩，甚至不再閱讀。

在哈勒爾的十年，蘭波不是沒有想過離開，但不是想要回到法國，而是去往更遠(yuǎn)的所在，像是南下桑給巴爾探索非洲的大湖，或是去巴拿馬。他最后還是停在了這里，“最終，人們往往只能前往那些本不愿踏足的地方，去做那些本不情愿做的事情，以一種不情愿的方式活著，死去。”

在哈勒爾，劉子超看到當(dāng)年蘭波的自拍照，炎熱的氣候讓沖洗膠片的藥水變得不那么穩(wěn)定，照片中的蘭波模糊不清，面無表情，“仿佛只是無奈地凝視著那些前來觀看照片的好事之徒——你們?yōu)楹我獊砉諣栒椅遥磕銈兙烤乖趯ふ沂裁矗俊?/p>

但這不正是旅行要做的事情嗎？尋訪某人的足跡，隔著時間在同樣的空間相會，似乎也更貼近追隨之人的內(nèi)心。看著當(dāng)?shù)厝擞民橊勅鈼l投喂鬣狗，你難免也會想到，當(dāng)年的蘭波又是如何與這群生物相處？

寫《失落的衛(wèi)星》，劉子超花了九年時間一次次前往中亞，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這些過往只在課本上出現(xiàn)的名字，經(jīng)由親身的造訪，不斷的交流，一點點變得真切起來。

深入接觸和理解那里的人，“書寫人類的命運如何在漫長的時間、記憶和地理的褶皺中展開”，是劉子超對旅行寫作的理解。但更多的旅行我們無法深入至此，那些旅途中遇到的人，無疑就變得更為重要，因為“每一個人的故事，不只是他個人的人生片段，也是一塊土地的真實切片”。

這些故事也讓我們?nèi)缤H歷了那段旅程，人與人的相遇令感知變得具體，哪怕只是透過文字重溫記憶。

就像你可能一輩子不會踏足哈勒爾，但當(dāng)你再次讀起蘭波的詩，或許會想起那趟撞死了驢因而延誤的火車，再想起蘭波因為滑膜炎惡化為骨癌，最后雇了十六名非洲腳夫，抬著他穿越數(shù)百公里的荒漠離開這片大陸的艱辛，想起他臨終前寫給輪船公司經(jīng)理的信，想要早點登船回到非洲。

作家用他的旅行完成了自我世界的構(gòu)筑，又以書寫繼而引發(fā)我們對世界的想象，旅行的意義，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