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媽”這個字。
我盯著它看了三秒,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替我哭。
接了。
“詩涵!你姐出事了!她那個項目,那個姓蔡的王八蛋跑了,公司賬上虧了快一千萬!”我媽的聲音又尖又急,“你趕緊想想辦法啊!”
我把手里那份法人變更登記表翻了個面,指甲輕輕劃過上面的簽字日期。
三年前。
“媽。”我的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覺得不像我,“公司法人早就改成你了,這筆錢,你來還吧。”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像一個黑洞,把所有聲音都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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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著。
不是因為我媽后來打了十幾個電話我沒接,也不是因為姐姐發了那條語音罵我“白眼狼”。
我把手機調了靜音,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
那條裂縫什么時候有的呢?我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三年前吧。就是那次我回老家,簽完法人變更協議回來之后。
那天的事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我媽和我姐坐在對面,像審犯人一樣看著我。茶幾上擺著那份協議,還有一壺茶,我姐泡的,鐵觀音。
我媽說:“詩涵,你姐那個公司要貸款,銀行那邊說了,法人代表得是直系親屬,你姐一個人不行,得找個擔保人。”
我說:“媽,我在上海上班,法人變更要本人到場簽字的,我哪里有時間。”
我媽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姐說了,可以異地辦理,寫個委托書就行。又不耽誤你工作。”
我把目光移到我姐臉上。她坐在那里,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大衣,頭發燙了新卷,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像電視劇里那些女企業家。
她沖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她有事求我,都是這個表情。
“詩涵,”她用她那種甜甜的嗓音說,“你就幫姐姐這一回,等公司走上正軌了,姐姐把法人改過來,絕對不會連累你。”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我媽又說話了。
“你姐這些年不容易,離了婚,一個人拉扯孩子,好不容易做了個生意。你這個當妹妹的,難道能見死不救嗎?”
見死不救。
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愣了好一會兒。
我說:“媽,我什么時候說不幫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得逞的意味。她沒再說什么,拿起筆,把協議翻到簽字那頁,推到我面前。
我簽了。
一筆一畫,規規整整,像小時候寫作業那樣。
我姐在旁邊看著,笑著說:“詩涵,你這字寫得真好。”
我沒理她。
簽完后,我說:“我先走了,下午還有高鐵。”
我媽說:“不多待一天?”
我說:“不了。”
其實我是想走的。那個房子我已經待不下去了。
從我有記憶開始,那個房子就是一個戰場。我姐是戰友,我是預備役。我媽是指揮官,而指揮官喜歡的是戰友,不是預備役。
小時候我不知道為什么。
后來我知道了。
因為我不像她。
我媽喜歡會說話的孩子,而我姐就是那種孩子。嘴甜,會哄人,能把我媽哄得心花怒放。
我就不行。
我嘴笨,不會說話,有時候明明想表達關心,說出來就變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吃飯了嗎”。
我媽說我沒良心,說我和我爸一樣,都是冷血動物。
我從來沒反駁過。
只是默默記著。
我十七歲那年,我爸死了。
肝癌。
從檢查出來到走,不到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我媽沒讓我在醫院待過一天。她說:“你學習要緊,別耽誤功課。”
我信了。
直到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從學校趕到醫院,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我,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嘴唇動了動,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涼冰涼的,骨節分明,像一根根枯樹枝。
我想說點什么,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后,我眼睜睜看著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看著他閉了眼睛。
那年我十七歲。
我以為那是我這輩子最痛苦的事了。
后來我才知道,真正的痛苦,還在后頭。
02
我爸走后,家里亂了套。
我媽哭了一個星期,我姐請了假回來照顧她,街坊鄰居都說,老馬家這兩個閨女真孝順,媽有福氣。
可是沒人知道,我爸走的時候,欠了一屁股債。
那些債是我爸生病的時候借的,前前后后有十幾萬。
我媽說:“詩涵,你姐已經嫁人了,有自己的家。這個債,你來還。”
我當時在讀大學,每個月生活費五百塊錢,連飯都吃不飽。
我說:“媽,我還在上學,哪里有錢?”
我媽說:“那你打工啊。我可告訴你,這個家就靠你了。”
我掛了電話,在宿舍陽臺上坐了一整個晚上。
樓下那些路燈明明滅滅的,像我爸最后看我的眼睛。
那之后,我開始做兼職。
發傳單,當服務員,做家教,什么活都干。
一個月能掙七八百,自己留兩百,剩下的全寄回去。
我媽從來不問我夠不夠花。她只會在電話里說:“怎么這個月少了?”
有一回,我發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宿舍床上,室友給我倒了杯熱水,我喝著喝著就哭了。
不是因為燒得疼。
是因為委屈。
那種沒地方說的委屈,像泡在水里的紙,慢慢爛掉,化成一團漿糊。
后來我熬到畢業,考了律師證,進了律所。
日子漸漸好起來了。
但好起來的不只是我。
還有我姐。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姐突然發達了。
她開了一家貿易公司,租了市中心的寫字樓,買了一輛白色的寶馬車。
我媽每次打電話都要夸她。
“你姐真能干。”
“你姐那個公司做得可大了。”
“你看你姐,一個人帶孩子還能把事業搞這么好,你比不上她。”
我聽著,不說話。
因為我心里清楚,我姐那個公司是怎么起來的。
那些啟動資金里,有一大部分,是我這些年寄回去的錢。
還有一部分,是我爸那筆保險賠款。
說起那個保險,是我爸買的一份意外險,保額三十萬,受益人寫的是我。
為什么寫我?
我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我最小,也許是因為他在心里覺得虧欠我。
但我媽和我姐不這么想。
她們拿著我爸的死亡證明和保單去了保險公司,回來后告訴我,賠款只有三千塊。
我當時沒多想。
三千就三千吧,反正我爸不在了,錢多錢少又能怎樣?
可是后來,楊律師幫我查了一下。
楊立新,我師兄,也是我現在律所的合伙人。
他說:“詩涵,你爸那個保單,我查到了,賠款是三十萬。”
我盯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十萬?”
“對。”楊律師把一張復印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這個,受益人變更書。”
我拿起來看。
上面寫著:原受益人,馬詩涵。變更后受益人,馬桂芝。
簽字日期是我爸去世前兩個月。
簽字人:馬詩涵。
但那三個字,不是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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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著那張受益人變更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我認字。
我認字也認自己寫的字。
那三個字的筆跡,跟我高中時候寫得一模一樣。圓潤的筆鋒,疏朗的間距,連那個“涵”字的三點水都故意拉得很長。
寫字的人,一定練過我的字。
可是問題來了。
我爸去世前兩個月,我還在學校上高三。
我沒簽過這個。
我把變更書翻到背面,看到經辦人那欄有一個名字:馬秀蘭。
我媽的名字。
楊律師問我打算怎么辦。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變更書收好,放進了抽屜最里面,鎖上。
然后繼續上班,繼續加班,繼續應付我媽隔三差五打來的要錢電話。
大概是那通電話之后三個月,有一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剛洗完澡準備睡覺,我姐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說:“詩涵,姐這里有點困難,你幫姐轉個十萬塊,月底就還你。”
我說:“姐,我上個月剛給你轉了五萬,還沒還呢。”
她說:“那是之前借的,這十萬是公司的周轉資金,不一樣。你放心,等公司回款了,我一分不少還你。”
我說:“我沒錢。”
她說:“你怎么會沒錢?你一個月工資兩三萬,存了那么多錢,借姐姐十萬怎么了?這是救命的錢!”
我說:“我真的沒錢。”
她突然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馬詩涵,你是不是看姐姐笑話?”
我說:“不是。”
她說:“你就是!從小你就這樣,見不得我好!你是不是巴不得姐姐破產?巴不得姐姐去死?”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沒說話。
掛了電話后,我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我姐說的那些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疼不疼?
疼。
但是我已經習慣了。
我姐就是這樣的人。她哭著說需要你,你要是不幫她,她會恨你。你要是幫她,她會覺得理所應當,然后繼續踩著你往上爬。
我媽也是這樣。
她們是母女,心有靈犀,心連著心。
我像一個外人。
一個永遠融不進去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怎么睡。
一直到凌晨四點多,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查清楚,我那三十萬,到底是怎么沒的。
我翻出我爸的舊照片,翻到一張他生病前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黑瘦黑瘦的,笑起來露出發黃的牙齒。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見他的情形。
那個黃昏特別冷,我下了課趕到醫院,他已經昏迷了。我姐站在走廊里,我媽坐在病床邊,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
就是那種平靜,現在想起來,讓我后背發涼。
一個人快死了,他的家人卻那么平靜。
不對。
這不對。
04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翻家里的舊賬。
老房子還在,我媽一個人住著我爸留下的那套老宅。
我找了一個借口,說周末回老家看看我媽,順便整理一下我爸的遺物。
我媽沒多想,說:“你回來吧,好久沒見你了,媽給你包餃子。”
她對我說話的時候,語氣挺親熱的。
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因為想我。
是因為她以為我身上還有油水可以榨。
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媽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半碗剩菜,一盤涼了的炒土豆絲。
她說:“你姐去外地出差了,不在家。你先吃飯,東西明天再理。”
我應了一聲,鉆進我爸生前的房間。
那個房間已經很多年沒人住了。
木柜上落了一層灰,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還有人住的樣子。
我拉開抽屜,里面是各種舊物件。
我爸的眼鏡,他的老花鏡,他的煙斗,還有一本發黃的筆記本。
我翻開那本筆記本。
前面的內容很平常。
買菜記賬、修水管的電話、街坊鄰居的人情往來。
翻到后面,我看到了一頁折起來的紙。
打開一看,是一張借條。
字是我爸的。
筆跡潦草,看得出是硬撐著寫的。
“今向劉秀文借到人民幣三萬元整,用于治病,半年內還清。”
日期是我爸去世前半個月。
劉秀文?我表姨?
我拿著那張借條,愣了好一會兒。
我表姨劉秀文,住在隔壁巷子,一個人寡居幾十年。她跟我媽關系一般,但跟我爸挺親的,聽說我爸小時候她帶過他。
可是我爸為什么要向她借錢?
他治病缺錢,難道不應該找我媽和我姐嗎?
除非……
除非她們不肯出錢。
我把那張借條收好,又翻了翻后面的內容。
筆記本最后幾頁是空白。
但倒數第二頁,夾著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腫瘤科,化療費用,單次兩千。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單子,手指頭在邊緣輕輕摩挲。
日期,是我爸住院之后。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媽那時候跟我說的,住院費都是她們自己墊的。
自己墊的錢?
那這張單子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我把單子也疊好,塞進包里。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厲害。
像是要沖破肋骨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著急,一步一步來。
我關上了抽屜。
走到客廳,我媽還在看電視。
她看了我一眼:“找到了什么?”
我說:“沒什么,我爸的一些舊東西。”
她說:“那些東西都扔了吧,留著也沒用。”
我說:“嗯。”
我沒有告訴她我找到了什么。
我只是坐在沙發上,陪她看完了那集電視劇。
電視里演什么,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些疑問。
她們為什么要瞞著我?
父親借的錢,后來還了嗎?
那三十萬的保險賠款,到底去了哪里?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手握著筆,顫顫巍巍地寫下那張借條。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他在等。
等著有人來救他。
可等來等去,等到的只是一張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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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個月后,我查清楚了。
一切都查清楚了。
那天是禮拜五,楊律師給我打電話:“詩涵,你要的東西我幫你弄到了,你過來一趟。”
我開車過去,在他辦公室坐到下午四點。
他把一個檔案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裝著五樣東西。
第一樣,是那張受益人變更書的鑒定報告。結論:簽名系偽造。
第二樣,是我爸那三十萬保險賠款的流水記錄。錢分三次轉出,全進了我姐的賬戶。
第三樣,是醫院當年的病歷記錄。主治醫生寫得很清楚:早期肝癌,手術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第四樣,是我表姨劉秀文的證言。她說那三萬塊錢是她借給我爸的,是我爸親口告訴她,我媽和我姐不肯出錢,說“治也是白治”。
第五樣,是我姐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法人代表:馬秀蘭。變更日期:三年前。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完,很平靜地放回檔案袋。
楊律師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做?”
我說:“給我三天時間,我想清楚。”
那三天,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里。
我不接電話,不回消息。
不吃東西,只喝水。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把這十年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回放。
我爸走的那天早上,我媽給我打電話,語氣很平靜:“你爸沒了,你不用回來,好好上學。”
我在教室里哭了一節課,同桌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我爸沒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還有那些年我媽打來的每通電話。
“詩涵,你姐公司缺錢了,你轉五萬。”
“詩涵,你姐買了新車,你日子過得好,幫她分擔一下。”
“詩涵,你姐的孩子要上補習班,你支援一下。”
我支援了什么?
我支援了六十多萬。
是我一分一分攢的。
是我加班到凌晨賺的。
是我省吃儉用存出來的。
而她們呢?
她們拿著我寄回去的錢,開公司,買豪車,在親戚面前吹噓“我家桂芝有本事”。
她們拿著我爸的保險賠款,去投資,去揮霍,去逍遙自在。
然后讓我爸在家等著死。
我想起那張借條。
三萬元。
我表姨借給我爸的三萬元。
我爸拿到那筆錢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可笑?
親生的女兒,親生的老婆,在他最需要錢買命的時候,選擇了不出手。
三十萬的保險賠款。
帶著我爸的命來的,卻被她們用來買了一條命續不上的人生。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眼淚順著眼角流出來,很快就洇濕了一大片。
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這么無力過。
不是因為她們騙了我。
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就不是那個家的一份子。
第三天,我給楊律師打了電話。
我說:“師兄,那件事,可以開始了。”
他沉默了幾秒:“你確定嗎?”
我說:“確定。”
掛了電話后,我拉開抽屜,拿出那份法人變更協議。
上面簽著我的名字。
旁邊貼著變更后的法人:馬秀蘭。
那一瞬間,我心里沒有恨。
只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等了很多年,終于等到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06
電話是下班的時候打來的。
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手機屏幕一亮,我掃了一眼,是我媽。
我接了。
“詩涵!出事了!你姐她……”我媽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追著在跑,“她那個姓蔡的項目出事了,人跑了!公司賬上虧了快一千萬!銀行明天就要來查封了,你趕緊想想辦法啊!”
我聽了,沒有說話。
我走到窗邊。
外灘的燈亮了,江面上倒映著各種顏色的光。
那棟樓的燈,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的。
而我的臉貼在玻璃上,能感覺到玻璃在微微發涼。
“媽。”我說,“公司法人早就改成你了,這筆錢,你來還吧。”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
長久的,出乎意料的沉默。
我以為她會罵我。
會哭。
會像以前那樣,用那種“你不幫我就是沒良心”的語氣逼我。
可是她什么都沒說。
然后,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那種感覺,不是痛快。
是空落落的。
像胸口被人挖了一塊,風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家的時候,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洗了個澡,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茶幾上放著那個檔案袋,我打開,把里面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張紙,每一行字,每一個日期。
我看得很慢,像是在跟過去告別。
手機屏幕又亮了。
我姐發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馬詩涵,你會后悔的。”
我沒有回復。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過了一會兒,我又拿起來,翻到我姐的對話框。
把她的備注從“姐姐”改成“馬桂芝”。
然后,我關了手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爸。
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笑著朝我招手。
我說:“爸,我幫你討回公道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看著我。
笑容里沒有開心,沒有欣慰。
只是那種很平淡的,很溫和的,像以前他每次看著我一樣。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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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請假回了老家。
我媽說,有什么事當面談。
我想了想,答應了。
到了車站,我媽沒來接我,是我表姨劉秀文來的。
她騎著一輛舊電動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看見我,沖我笑了笑:“詩涵,回來啦。”
我說:“表姨,我媽呢?”
她說:“在家里等你呢,還有一屋子親戚,都在等著看你這個白眼狼長什么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笑了一下,沒搭話。
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我就知道我表姨沒開玩笑。
客廳里滿滿當當坐了七八個人。
我大舅,我大姨,我二姨,我媽的幾個老姐妹,還有幾個我不怎么熟的遠房親戚。
我媽坐在正中間,我姐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表情都很難看。
我一進門,我媽就開口了:“坐吧。”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門口。
隔著一張茶幾,像幾年前一樣。
我姐先說話了:“馬詩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說:“我什么都沒干。”
“你沒干什么?”她指著我的鼻子大聲質問,“你法人都轉了,你讓我和媽怎么辦?一千萬!你讓我們去坐牢嗎?”
我說:“公司是你開的,錢是你騙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跟你沒關系?”我媽突然插嘴,嗓門比我姐還大,“當初要不是你簽字轉法人,你姐能出事?”
我笑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好笑。
我說:“媽,當初是你讓我當法人的。后來你自己簽了字,現在出事了,也怪不到我頭上呀。”
我媽被我這句話堵得沒話說。
她嘴巴張了張,又閉上,過了好幾秒,才說:“你姐就算不對,她也是你親姐。你難道要看著她去坐牢嗎?”
我說:“那她去坐牢吧。”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砰的一下炸開了。
我媽嚯地站起來,指著我:“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爸死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現在就這樣回報我?”
我站了起來。
我把檔案袋打開,從里面抽出一張紙,啪地拍在茶幾上。
我說:“媽,你先看看這個。”
我媽愣住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是她當年去保險公司辦受益人變更的經辦單。
上面有她的簽名。
“這是什么?”
“我爸那三十萬保險賠款的經辦單。上面簽著你的名字。你不是說你只拿到了三千嗎?”
客廳里安靜了。
所有親戚的目光全落在我媽臉上。
她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說:“那是……那是你姐拿去周轉的。”
我說:“我爸在病床上等錢救命的時候,你們把保險賠款拿去周轉?”
我姐急了:“馬詩涵!你爸那病本來就治不好!就算有錢也救不回來!你何必揪著這件事不放?”
“你怎么知道他治不好?”我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病歷上寫的很清楚,早期肝癌,手術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你們為什么不治?”
我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媽在旁邊站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還有一件事。”我從檔案袋里又抽出一張紙,“這筆三萬塊的借款,是我爸向表姨借的。他借錢的時候親口說的是,你們不肯出錢,說治也是白治。”
劉秀文在門口站著,聞言,淡淡地點了點頭:“你爸當時還流著眼淚,說對不起你。”
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我媽坐倒在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我姐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換了又換,最后變成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她看著我,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馬詩涵,你贏了。”
我說:“我贏不贏無所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拿的那些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爸用命換的。”
我拿起檔案袋,轉身走了出去。
身后,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從老宅的客廳穿過,帶起一陣涼意。
08
那件事之后,我沒有再回老家。
我媽打過幾次電話,我沒接。
我姐沒再聯系我。
我從楊律師那里聽說,公司欠的債開始走法律程序了。銀行查封了我媽名下的老宅,房子要被拍賣。
我媽搬到了城中村,租了一個單間。
楊律師問我,要不要幫她把老宅保住。
我想了想,說:“不用了。”
不是因為我狠心。
是因為我知道,那個老宅子,就算保住了,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碎了,就拼不回來了。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到了冬天。
這天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冷風吹過來,凍得我直哆嗦。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詩涵……”是我媽的聲音,蒼老了許多。
她叫我名字的時候,我沒來由地有點心酸。
“媽。”
“過年……你回來嗎?媽給你包餃子。”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過了很久,我說:“不了,我這邊有點忙。”
“哦。”她頓了頓,“那……那你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后,我站在路燈下,看著呼出的白氣一點點消散在夜色里。
心里空落落的。
我其實知道她想說什么。
可是有些話,她說不出口。
有些事,我也原諒不了。
我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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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速凍水餃。
電視里放著春晚,我一個人坐在茶幾前,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外賣,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我表姨劉秀文。
她提著一個保溫桶,穿著那件灰撲撲的棉襖,頭發被風吹亂了。
“表姨,你怎么來了?”
“給你送餃子。你媽包的,讓我帶過來。”
我看著她手里的保溫桶,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接過來,說:“表姨,你進來坐。”
她擺了擺手:“不了,車還在下面等著,我回去了。”
“你等一下。”
我回屋,翻了翻抽屜,找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表姨,這個給你。”
“什么?”
“我爸欠你那三萬塊錢,加上利息。我替他還了。”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然后推回我的手:“算了,他是我表哥,我不收這個。”
“不行。”我把信封塞進她手里,“欠錢要還,這是規矩。”
她看著我,沒有再推辭。
用力攥了攥那個信封,轉身上了樓下的三輪車。
車開遠了。
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黃燦燦的,像鋪了一層碎金。
我捧著那個保溫桶,上了樓。
打開蓋子,里面是一整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白菜豬肉餡的。
我吃了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我吃得很慢,很慢。
吃到一半,眼淚掉進了碗里。
那是我爸最喜歡吃的餡。
我媽記得。
我們一起,都記得。
10
春天來的時候,我接到了我表姨的電話。
“詩涵,你媽住院了。”
“什么病?”
“高血壓,老毛病了,不嚴重。就是她想見你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她住哪個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內科七樓。”
我掛了電話,請了三天假,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
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我找到病房,推門進去。
我媽躺在床上,手背扎著針,臉色蠟黃蠟黃的。
看到我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來了?”
“嗯。”
我在床邊坐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先開了口:“你姐……去看守所了。公司那個事,檢察院立案了,可能要判。”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媽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詩涵,媽年輕的時候對不起你。那時候覺得你姐不容易,離婚一個人帶孩子,里里外外都是她撐著,就想著幫她多要點。沒想過你……”
她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恨。
不是原諒。
是那種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終于走到盡頭,才發現路的那頭什么都沒有。
我站起來,給她的杯子倒了水。
“媽,過去的就別提了。你好好養病。”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詩涵,你能原諒媽嗎?”
我沒有回答。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盡頭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藍,云很白,風很輕。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姐從看守所托人帶了一封信出來,用手機拍了照發到我表姨那里,表姨又轉給我。
信上只有幾行字:“詩涵,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換了我,我也不會。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爸走的那天,念叨的是你的名字。”
我盯著那行字,盯著《你的名字》那三個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不記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了。
可能是我爸走的那天吧。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我站在殯儀館門口,哭得像個傻子。
我姐撐著傘站在旁邊,表情平靜得像在參加一個陌生人的葬禮。
現在她說,我爸走的時候念叨的是我的名字。
爸,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什么?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其實你是愛我的?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怪我?
我蹲在走廊盡頭,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
哭完之后,我站起來,擦干了眼淚。
回到病房,我媽已經睡著了。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白發根根分明,像是用白色粉筆畫上去的。
我走過去,輕輕拉好她的被子。
然后轉身離開。
走之前,我在護士站留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媽,餃子很好吃。我好多年沒吃了。你給我找了個好表姨。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
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可我總覺得,有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夜色深處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詩涵。”
我低著頭,往前走。
走過了那條街,過了紅綠燈,進了地鐵站。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透過車窗,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跟我爸越來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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