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只發掘了千分之一？沒錯，北大教授孫華：再找到龐大青銅器的可能性不大了，但不排除能找到掩埋玉石料或象牙的坑

三星堆還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7月24日，在紀念三星堆遺址祭祀坑發現40周年暨古象牙研究與保護學術研討會上關于三星堆的知識又增加了！

三星堆只發掘了千分之一嗎？

在網上，流傳一個說法——三星堆只發掘了千分之一。沒錯，三星堆所擁有的，不僅僅是那些“驚天下”的青銅器、金器等，實際上，這是一個龐大的古城，總面積約12平方千米，僅僅是核心區域古蜀國都城的面積就達到約3.6平方千米。北京大學教授孫華在會上圍繞三星堆的水系與城池復原進行了講述。

孫華分享研究成果

城因水而興，三星堆也不例外。孫華介紹，位于三星堆城一北一南的鴨子河和馬牧河，與三星堆聚落和城邑的形成和發展關系密切，三星堆遺址受兩河的影響甚大。

孫華說，三星堆早期只有一個月亮灣小城，這也是三星堆城的中心，一直未變。從三星堆遺址第二大期，三星堆人陸續開展了大規模的城市擴建。先是向南營建了與月亮灣小城相對的三星堆小城即西南小城，接著又向北、東、南三面擴展，修筑了三星堆城的大城，形成了今天所見的三星堆城址的外輪廓。在大城的城墻和城壕完成后不久，三星堆人又在西北小城東面修筑了東北小城即“倉包包小城”，從而形成了“一大三小”的三星堆城的現狀。

孫華介紹，三星堆遺址北面緊鄰鴨子河，鴨子河歷史上洪水泛濫，三星堆城的大城北城墻，有可能就是被鴨子河水毀壞的。三星堆遺址中部，馬牧河支流穿城而過，雖然今天馬牧河已是涓涓細流，但歷史上卻是水量豐沛的大河。正是馬牧河的沖擊和泛濫，沖毀了三星堆遺址的中部。

在三星堆城中，最受公眾關注的，是那已經發掘的“千分之一”，在40年前發掘的2個祭祀坑和2021年開始發掘的6個祭祀坑。在這8個祭祀坑中，出土了萬余件文物，包括引發世界震驚的青銅神樹、青銅大立人、黃金面具、青銅面具、黃金權杖和數量龐大的象牙、玉石器等。

那么，今后三星堆能否繼續發現這樣的祭祀坑呢？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孫華認為可能性不大了。孫華解釋，在8個坑中出土的文物，其實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40年前出土的一些不完整的殘缺件，在后來發現的6個坑中大都找到了可以拼接的部件。考古學家也在這8個坑附近進行了勘探，并未發現其他坑的存在。

“當然，不排除未來在三星堆遺址中也許能找到其他坑，掩埋玉石料或者象牙都有可能，但與這8個坑的性質不一樣。”孫華說。

三星堆青銅面具

為何撞臉石家河玉神人像？

三星堆青銅面具以其神奇獨特的造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細心的網友發現，這些面具與湖北石家河遺址出土的玉神人像造型看上去有些相似。跨越時空，二者的相似說明了什么？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方勤在會上給出答案，“這說明二者之間存在藝術的傳承，也充分說明了三星堆是一個包容性很強的文明。正是對外來文化的包容吸收和創新創造，三星堆才創造出了燦爛的文化。”

石家河玉神人像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石家河遺址距今5900—3800年，是長江中游新石器至夏紀年規模最大的都邑性遺址。其中，石家河出土的玉神人像，頭戴平頂冠，額頭兩側有一對形似飛鳥的“犄角”向外伸展，蒜頭闊鼻，“犄角”造型與湖北盤龍城和三星堆的青銅面具頗為相似。

三星堆青銅人頭像 三星堆博物館提供

長江中游的石家河與長江上游的三星堆，跨越時空為何會出現藝術風格相似的神面？在方勤看來，這就是石家河文化與三星堆文化之間存在藝術風格的傳承。方勤表示，石家河的玉神人像雖然早于三星堆青銅面具，但當時也已進入青銅時代，各地的貿易交流已經非常密切。在此背景下，石家河古城的器物造型和信仰符號，在數百年后漸漸傳播到了古蜀地區，并被處于神權社會的三星堆吸收傳承。

三星堆8座坑是祭祀儀式

最后環節瘞埋的結果

1986年，三星堆因發現一、二號祭祀坑“一醒驚天下”。迄今為止，發現的祭祀坑已有8座。這些祭祀坑是否是同一批次？祭祀行為又有何不同？曾主持發掘三星堆一、二號祭祀坑的四川省古跡遺址保護協會理事長陳顯丹表示，三星堆8座祭祀坑均屬于事先規劃好后才進行了祭祀儀式的最后環節——瘞（yì，本義指掩埋、埋葬）埋，也就是把所有祭祀物品埋入土中，這樣大地之神才能獲祭其祭品。

陳顯丹

得出這個結論，來自陳顯丹曾經親自主持一、二號祭祀坑的發掘經歷以及持續關注新發現6座坑的發掘成果。陳顯丹表示，三星堆8座祭祀坑出土的文物共性明顯。“每個坑都位于共同的祭祀區域內，坑口方向一致，坑內所埋之物都被火燒、砸碎之后再投入坑內。所瘞埋之物中大多都有象牙、青銅器、玉石器、金器這幾類。”

他以八號坑發掘者對該坑的描述，還原了其掩埋流程——古人首先在經過人工修整的臺地上挖掘了一個深度至少1.6米的長方形土坑。坑壁和坑底表面修整較為平直，并非隨意而為。此外，古人向坑內填入大量青銅器尤其是大中型青銅器。它們雖然未經嚴格整齊擺放，但基本碼放在同一水平面，并確保坑底都被青銅器完整覆蓋，再于其上擺放象牙。這些象牙雖然姿態雜亂，但也同樣基本被碼在同一水平面上。在象牙之上，古人開始向坑內填土，最后將坑外燃燒植物燃料所產生的灰燼，混同骨渣、青銅器碎片以及較為完整的玉器、金箔器、石器等填入坑內，形成灰燼堆積。但是，這些灰燼在倒入坑內時仍處于未完全熄滅狀態，與坑內象牙直接接觸后，導致象牙表層被烤黑，卻又并未危及象牙內部，說明大規模的焚燒行為應當發生于坑外，同時焚燒活動與運輸、傾倒灰燼的行為的時間間隔應該較短，且距離不遠，所以灰燼不至于完全熄滅。最后，古人才從東壁一側倒入了一些較大的紅燒土塊和沙質黏土，其間還偶發性、無意識地帶入了零星玉器、石器碎片和銅渣，從而完成了坑口封閉。

陳顯丹表示，從八號坑具有較強計劃性和秩序性的挖掘和填埋活動來看，古人對不同狀態的器物掩埋方式進行了較為精心的規劃，流露出莊重與尊敬的行為心態，展現出較為明顯的儀式典禮特征，并非草率的丟棄或藏匿行為。

陳顯丹提到，三星堆8座坑中的二、三、四、七、八號祭祀坑還有一個共同現象，也就是象牙都覆蓋在其它器物之上。但這些坑也各有細微差別：“比如，四號坑的象牙明顯比其他坑的象牙質地差，是大火焚燒得最厲害的一組象牙，其中還夾雜了不少灰燼。有的坑有坑道，有的則有二級臺階。一號坑填埋處主要是玉石器和大量碎骨渣，四號坑則主要是陶器，五號坑主要是金器和骨雕。”8座坑中，二、三、七、八號坑關系最密切，瘞埋器物有相互交叉可拼對的情況。其中2號坑瘞埋器物最全也最突出，包括了青銅神樹、大立人、縱目面具等物，可見其重要性。

8座坑的各具特色，在陳顯丹看來就是不同祭祀行為的表現，“也就是坑的大小規模、瘞埋神器內容都是事先規劃好的。尤其二、三、七、八號坑出土遺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器物質地也基本相同，說明它們是同時形成，只是瘞埋重器各有側重。”

三星堆豐富了對“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認知

三星堆從哪里來？如今已有了肯定答案——就是本土孕育和創造的文明。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王巍在主旨報告中，系統梳理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其中以三星堆遺址一系列考古發現為代表的古蜀文明，就是中華文明一體特質的最好例證。近年來什邡桂圓橋遺址、寶墩遺址等一系列關于古蜀文化發展脈絡的考古發掘成果，證明了古蜀文化就是扎根本土的重要創造。

王巍發言

“40年前，第一次發現三星堆的時候，公眾最大的感受就是震驚，覺得不可思議。”王巍介紹，當時，關于三星堆的來源有很多說法，有人認為是外來的，甚至有人說是“天外來客”。近年來的考古發掘和學術研究，厘清了古蜀文化的發展脈絡——從大約距今5000年到4400年的桂圓橋文化開始，到距今約4400年到3600年的寶墩文化，再到距今約3600年到3000年的三星堆文化，以及距今約3100年到2700年的金沙·十二橋文化，此后進入東周時期的蜀國，就是成都平原古蜀文化的發展序列。

三星堆和金沙之間的關系搞清楚了？

相隔千里的良渚與古蜀，為何共享同一套玉禮傳統？金沙出土的良渚十節玉琮，跨越千年山河如何抵達蜀地？長江上下游兩大史前文明，又藏著怎樣互通交融的歷史脈絡？7月24日，第34屆全國圖書交易博覽會上，一場聚焦古玉文明的學術對談，在博覽會展館四川展區舉行。

活動現場

這場對談的核心是《古蜀玉器：三星堆—金沙遺址出土玉器綜合研究》，該書由巴蜀書社出版，作者為王方。她曾任金沙遺址博物館副館長，深耕古蜀玉器研究，這部新作也是古蜀文明研究的突破性學術成果。全書從玉器發掘、玉料溯源、加工工藝、造型內涵等維度完成系統研究，還將古蜀玉器與良渚玉器開展對比分析，拓寬了長江流域文明研究視野，該書后續也規劃有外文出版計劃。

王方與良渚博物院院長徐天進、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方向明圍繞金沙出土的良渚十節玉琮展開深度交流，探尋這件器物承載的文明往來線索。

據介紹，結合現有考古成果，梳理這件玉琮入蜀的可能性。有研究推測，良渚文明衰落之后，向外遷徙的族群將玉琮這類重要禮器帶離故土，經中原輾轉進入四川，器物先留存于三星堆，而后伴隨古蜀政權變遷落戶金沙。也有研究指向史前持續存在的跨區域交流網絡，認為這件玉琮經過部族交往、禮器交換逐步西傳，跨越漫長時空抵達成都平原。

學者們認為，玉器是連接長江上游古蜀文明與下游良渚文明的重要載體，兩地先民擁有相通的禮制觀念、精神信仰與審美體系。兩大文明在玉器形制、紋飾、禮用傳統上存在清晰的傳承借鑒關系，印證了史前大范圍文化傳播與禮制共享的史實，生動詮釋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發展脈絡。依托古蜀玉器展開的系統研究，也能夠為傳承傳統玉文化、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厚重考古支撐。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吳曉鈴 吳夢琳 肖姍姍 鄭志浩 曇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