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宏斌：別讓"各自精彩"耽誤了"共同偉大"

屈宏斌系匯豐銀行大中華區前首席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副理事長

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發布的2025年全球創新指數（GII）榜單有點意思：中國內地排第10位，繼續穩居前30里唯一的中等收入經濟體，相當于班里的"進步最快特長生"。香港特區排在第15位，表現也相當能打。

但真正的重頭戲不在國別和經濟體排名，而在科技集群榜單上——深圳-香港-廣州這個"超級組合"登頂全球第一，超越東京-橫濱，把硅谷所在的圣何塞-舊金山集群都甩到了第六。說人話就是：粵港澳這哥仨組團開黑，已經是全球頂級段位了。

先聊聊香港。特區政府首份五年規劃咨詢綱要剛出爐，把人工智能與數據、生物醫藥列為重點發展方向。平心而論，香港底子確實厚：五所百強大學、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普通法體系、全球人才吸引力……未來十年靠自己把創新排名從第18沖到前10，甚至摸到新加坡（全球第5）的門檻，不是沒可能。

但問題來了——就算香港沖進全球前五，又怎樣？

打個比方：大國科技博弈好比踢世界杯，你一個城市再強，也只是豪門俱樂部水平。中國需要的不是又一個新加坡，而是一個能跟整個硅谷掰手腕的全球科創中心。香港700多萬人口，城建土地面積就那么大，產業結構偏金融和服務業，單獨搞硬科技，體量上天然有天花板。就像你讓梅西一個人踢滿全場，再神也扛不住11個人。

深圳呢？"中國硅谷"的名頭不是吹的。華為、騰訊、大疆、比亞迪……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行業扛把子。2025年廣東人工智能核心產業規模突破3000億元，占全國四分之一，其中深圳貢獻了大頭。但深圳也有自己的煩惱：基礎研究偏弱、頂尖大學不夠多、源頭創新能力和國際資源對接是短板。說白了，深圳擅長"從1到100"的產業化，但"從0到1"的原始創新還得補課。

廣州、珠三角其他城市各有所長，但單獨拎出來，都缺關鍵一塊。

這時候就得說說"集群效應"了。WIPO的數據很說明問題：深圳-香港-廣州集群的PCT國際專利申請量，跟東京-橫濱加起來占了全球近兩成。什么概念？全世界每五件國際專利里，就有一件出自這兩個集群。

大灣區的厲害之處，在于每個城市的天賦點剛好互補，像一支配置完美的球隊：

香港負責"從0到1"。基礎研究強、高校資源密、國際化程度高，擅長做原始創新和基礎科學突破。港科大（廣州）團隊研發的病理AI全棧方案，核心診斷精度比行業頂尖模型還高15%，已落地國內十余家三甲醫院，這就是基礎研究轉化的典型樣本。

深圳負責"從1到10"。產業化能力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供應鏈完善、工程師紅利足、市場嗅覺比警犬還靈。最經典的例子就是大疆——從香港科技大學的實驗室項目，到深圳孵化量產，再到占領全球70%消費級無人機市場，完美演繹了"香港科研+深圳制造+全球銷售"的標準路徑。

廣州和珠三角負責"從10到100"。廣州有生物醫藥產業集群（僅黃埔區就集聚了4800多家生物醫藥企業），東莞、佛山有強大的制造能力，整個珠三角就是一個巨型"中試基地+量產工廠"。

生物醫藥領域的例子更精彩。中山的康方生物研發的雙抗新藥依沃西單抗，在頭對頭三期臨床試驗中直接擊敗了"藥王"默沙東的K藥，被《華爾街日報》稱為"生物醫藥界的DeepSeek時刻"。深圳的晶泰科技，用AI平臺把藥物臨床前研發周期從3-5年壓縮到1-2年。這些公司的成長路徑，背后都是大灣區產學研協同的結果。

現在全球科技競爭的格局很清楚：美國靠硅谷獨一檔，中國要想贏得戰略主動，不能靠單點突破，得靠集群碾壓。

看看美國的底氣在哪？硅谷不是一個城市，而是舊金山灣區十幾個城市組成的集群——斯坦福、伯克利提供源頭創新，舊金山搞資本和設計，圣何塞搞制造和工程化，整條產業鏈閉環運轉。日本的東京-橫濱集群也是類似邏輯。

中國要打造全球第一科創中心，最有希望的種子選手就是粵港澳大灣區。原因很簡單：

第一，體量夠大。大灣區高新技術企業超過6.9萬家，PCT國際專利申請量2.68萬件，10個戰略性產業集群規模都超萬億元。工業機器人產量占全國40%，服務機器人占80%，消費級無人機占全球70%，工業級無人機占40%——這些數字堆起來，就是別人比不了的產業厚度。

第二，互補性最強。香港的金融+法律+國際化，深圳的硬件+互聯網+產業化，廣州的商貿+生物醫藥，珠三角的制造能力，剛好形成完整閉環。全國找不到第二個這么齊全的"全能型選手"。

第三，制度創新空間大。前海、河套、南沙這些平臺，本質上就是在做"一國兩制"下的規則銜接實驗。人才、資金、數據、科研物資怎么跨境流動？這些問題一旦突破，釋放的能量不是加法，是乘法。

說實話，粵港澳每個城市單獨拿出來都不差。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深圳是科創之都，廣州是千年商都，珠三角是世界工廠。但如果各干各的，最多就是"幾個優等生"；攥成一個拳頭，才能成為"全球第一科創中心"。

大國科技博弈不是城市排名賽，是國家綜合實力的較量。香港沖進全球前五很了不起，但中國需要的是一個能跟硅谷正面剛的創新引擎。深圳單獨發展也能很牛，但缺了香港的國際化和基礎研究，天花板就在那擺著。

1+1＞2的道理誰都懂，但真要做到優勢互補、協同發展，還得靠制度破壁、規則銜接、要素流動。好消息是，方向已經很明確了——香港的五年規劃、深圳廣州的"十五五"規劃，都把人工智能、生物醫藥這些賽道列為重中之重。賽道對了，接下來就看怎么把各自的優勢擰成一股繩。

粵港澳大灣區的故事，本質上是一個"組團升級"的故事。單打獨斗的時代過去了，接下來，該灣區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