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995年6月，一個裝滿泥土、種子和植物的圓形花圃，接上了一臺工業機器人手臂，再連上剛誕生不久的萬維網。遠在世界各地的人，只要打開瀏覽器，就能操控這臺機械臂——播種、澆水、觀察幼苗長勢。這個項目叫Telegarden，由南加州大學的Ken Goldberg和Joseph Santarramona聯合主導，上線第一年就吸引超過9000名注冊成員參與耕作。
這不是一個關于效率或產量的農業實驗，而是一場關于“公共資源”的社會學沉思。藝術評論人Peter Lunenfeld在1996年的《Flash Art》雜志中寫道，藝術家將花園接入互聯網，設計出直觀的機械臂與攝像頭操控界面，把人們眼中“過度工程化”的怪點子，變成了一次關于共同體本質的細膩審視。簡而言之，一個誰都可以來澆水、但沒人真正擁有的數字公地。
項目在1996年9月迎來轉折：整座花園從南加州大學搬到了奧地利林茨的電子藝術中心大廳，并繼續在線運營，一直到2004年8月退役。在長達九年的生命周期里，任何人可以以訪客身份觀看花園實時畫面。而想要獲得種植和澆水權限，則需要同意與其他協作者共享自己的電子郵件地址。系統用日志記錄下每一次操作，讓這個遠距離農耕社群得以自我治理。
這種體驗剝離了真實園藝中的所有感官線索——沒有了泥土的氣味、葉片的觸感、戶外的風。但《Garden Design》雜志撰稿人Warren Schultz在1996年描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感受：種下一顆幾千里之外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種子，聽起來像一個機械行為，卻催生了禪宗式的對生長本質的欣賞。那粒遙遠種子的定植，依然能激起期待、保護欲和滋養的本能。花園的脈動，即便通過調制解調器也能清晰地傳來。
策展人Randall Packer在1998年將Telegarden定義為一個物理空間中的真實花園，其真正功能是為虛擬空間中的社交互動與共同體建設提供舞臺。在他看來，這座花園是一則關于網絡社會生態的隱喻：照料和滋養那些脆弱的線上關系，就像照料一棵棵真實的幼苗。這種解讀也解釋了為什么項目退役后，名為“Alternate Village Square”的聊天室依然保留著存檔照片與資料，供人繼續訪問。
2013年12月，項目團隊還放出了Telegarden的3D打印機STL模型文件。一座早已退役的花園，以數據形態繼續留存。而關于農耕與定居文明的敘事，在項目引用的藝術史學家H.W.Janson的文字里還有更深一層的回響：大約公元前8000年，人類首次成功馴化動植物，學會靠自身努力確保食物供給，于是定居下來，形成永久村落。一座讓陌生人協作耕種的小小花圃，隔著屏幕，似乎也在重復著數千年來的同樣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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