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婆婆是在孫子出生第二個月住進來的，那天她拎著一個布袋子下了火車，塑料袋里裝著腌好的咸菜和曬干的豆角，她說城里超市的菜沒有老家的味道，怕我吃不慣。
我給她收拾好次臥，她說不用那么麻煩，有個鋪蓋就行，那會兒我剛出月子不久，身體還沒完全恢復，晚上孩子一哭，她就推門進來把孩子抱走，讓我睡覺，我說不用不用，她說你睡你的，我白天能補覺，你們年輕人要上班要喂奶，不能垮。
白天我要去上班，一整天孩子都撂給她，小家伙一刻都離不開人，放下就哭，婆婆就抱著他滿屋子走，從客廳走到陽臺再走回臥室，一上午走幾十圈，中午我回來喂奶，她才能坐下歇歇，她永遠在吃我剩下的，剩下的米飯、喝剩的湯、孩子吃剩的輔食，我說倒掉吧別吃了，她說不浪費。
周六我休息的時候想自己帶一天讓她歇歇，她嘴上說好，手卻停不下來，把孩子的衣服手洗了，把地拖了，把晚飯要做的菜都切好了，她又把角角落落的衛生搞了一遍，說是閑著沒事干。
日子就這么過了半年，我還覺得挺省心的，直到有一天公公打電話來問婆婆啥時候回去，我隨口說了一句“媽在這挺好的，不用急著回去”，掛了電話后老公看了我一眼說：“你沒覺得媽瘦了好多嗎？”
我愣了一下，才認真打量婆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棉布衫，領口松垮垮地耷拉在鎖骨上，手腕上的骨頭清晰可見，臉頰凹陷下去，眼袋又大又黑，以前她是個圓潤的中年女人，現在像被抽掉了氣似的，整個人縮了一圈，老公說上次回家時稱過，瘦了十幾斤，帶孩子半年，她真的把自己熬成了另一個人。
第二天公公坐高鐵來了，進門行李還沒放下，看見婆婆端著一碗面條從廚房出來，袖子擼到手肘，胳膊細得像兩根竹竿，公公愣住了，碗往桌上一頓：“你這是咋弄的，瘦成這個樣子，你是不吃飯還是咋的。”
婆婆擦了擦手說沒瘦，就是夏天出汗多，公公轉頭問我：“她每天吃啥，幾點睡，中午睡不睡，”我說早上喝粥，中午跟我一起吃飯，晚上等大家吃完她就收拾了，孩子一哭她就醒，公公越聽臉越黑：“她本來血壓就高，再這樣下去她扛得住嗎。”
那天公公發了很大的火，全家人都愣住了，從來沒見過公公沖婆婆發脾氣，他罵婆婆不曉得心疼自己，罵我們做晚輩的沒心沒肺，婆婆坐在沙發上一句話沒說，低頭拿圍裙擦手，擦了好幾遍，那塊圍裙邊都搓起毛了，孩子哭了，她站起來要去抱，公公吼了一句“你坐下”，然后自己去把孩子抱起來，他不會哄小孩，就那么僵著胳膊把孩子夾在懷里。
過了好一會兒婆婆才開口說：“我不是不想歇，是孫子太鬧人了，你看著他就不忍心放下來。”
公公抱著哭鬧的孩子在客廳走來走去，半晌才說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那天晚上老公跟我商量，請個鐘點工或者送托班，我說好，又問他早怎么沒想到，他沒說話，其實我們都知道，婆婆從來不說累，她只會在我們睡了以后坐在陽臺上捶腰。
那天之后公公沒走，留下來跟婆婆一起帶，說換著來，人老了，腰腿都不行，但總比一個人硬扛強。
后來每次婆婆說“不累”的時候我都會多看一眼，看她手腕細了沒有，看她黑眼圈重了沒有，我發現老人說不累的時候，其實才是真累到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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