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收盤后,滔搏內部流傳出一份措辭簡短的通知:耐克正式告知,自2027年1月1日起,滔搏在中國內地的耐克產品線上銷售業(yè)務將全面終止。幾乎同一天,另一零售巨頭寶勝也接到相同消息,兩份公告隨后在港交所披露,即時將耐克中國渠道轉向直營的策略推至臺前。
滔搏在公告中將此定義為“重大短期負面影響”。一個直接數(shù)據(jù)是,截至2026年2月28日的財年,耐克線上銷售業(yè)務貢獻了滔搏總營收的約22%;對寶勝而言,這一比例約為15%。也就是說,耐克此番渠道清理,將直接撕掉兩大經銷商合計超過三成的線上營收窗口。對于依靠品牌授權批發(fā)生意的運動零售體系來說,無異于一次急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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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方面則把這一刀稱為“主動重建市場秩序”。集團副總裁、大中華區(qū)總經理申凱希在媒體溝通中解釋,中國的耐克市場體系已變得過于碎片化,消費者期待的不僅是一貫的正品保障,還有跨平臺一致的體驗。從明年1月起,耐克的數(shù)字陣地將集中在天貓、京東、抖音上的官方旗艦店,以及Nike.com.cn和Nike App。除部分授權合作方外,當下由經銷商運營、銷售耐克產品的線上店鋪將逐步停擺。
這番調整的底層邏輯,是針對過去數(shù)十年經銷商分散運營造成的價格亂戰(zhàn)、新品破發(fā)和品牌溢價稀釋。在傳統(tǒng)的多層經銷體系中,品牌方批量出貨給滔搏、寶勝等巨頭,后者承擔平臺投流、客服、倉儲成本,但同時也擁有大量終端消費數(shù)據(jù)。耐克想要直接觸達用戶、統(tǒng)一動銷節(jié)奏,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收回線上直營權,把毛利、數(shù)據(jù)和定價權一并拽回自己手里。
然而,直營化的代價同樣寫在明面上。當經銷商不再充當線上生意的緩沖墊,庫存節(jié)奏陡然集中到品牌方自身。過去,滔搏和寶勝的一次大單采買可以幫耐克平滑季度波動;現(xiàn)在,所有線上庫存、物流、退貨風險都由耐克自擔,一旦需求不及預期,積壓的貨品就堵在品牌倉庫,而不再分散在成百上千的第三方網店。與此同時,主動砍掉海量經銷商店鋪和直播間,意味著大面積的自然流量入口可能在短期內消失,僅靠官方旗艦店和自有App,能否接住原有銷售體量仍是一個疑問。
更直接的挑戰(zhàn)來自財務層面。直營模式確實能推高毛利率,但營銷投放、倉儲人力成本的同步上漲會侵蝕凈利潤。券商測算顯示,以往由經銷商分擔的線上運營費用一旦全部并入品牌報表,耐克大中華區(qū)的費用率抬升可能沖抵一半以上的毛利增益。這一增一減之間,所謂的直營紅利并非唾手可得。
耐克的選擇,掀起了運動消費領域關于DTC轉型的又一次討論。過去十多年,從快時尚到運動品牌,減少中間商、直接面對消費者的故事反復被講述。安踏的DTC改革常被視為本土樣板——2020年前后,安踏啟動直營化,利用加盟商數(shù)量多、單體規(guī)模小的特點,分批次談判、改制,把大量門店轉為托管或直營,毛利率常年維持在60%上下,遠遠高于耐克和阿迪達斯的50%以下。但這一路徑之所以能被安踏走通,核心還在于其決策鏈條短、渠道結構分散,改造成本相對可控。
而耐克在中國的線下渠道高度集中在滔搏、寶勝等寡頭手中。如果全面推行線下直營,意味著要么斥巨資收購門店資產、支付庫存與違約金,要么推動經銷商轉為托管商,從而大幅壓縮后者的利潤空間。正是這一現(xiàn)實,使得耐克僅選擇切斷線上經銷關系,線下批發(fā)體系暫時保留,走了一條折中路線。
更深層的差異還在于供應鏈與品牌矩陣的配合。安踏依托國內鞋服產業(yè)集群,具備柔性補貨、快速翻單的能力,DTC體系下終端實時銷售數(shù)據(jù)可以直接指導生產,動態(tài)優(yōu)化庫存結構。反觀耐克,產能分布于全球工廠,中國市場很難獨立調配產能,直營化后一旦需求波動,要么是熱門單品斷貨,要么是積壓庫存難以消化,靈活度的缺失會直接拖累運營效率。
再者,安踏本就是一個多品牌集團,F(xiàn)ILA等高端線條以直營為主拉高毛利,大眾定位的安踏主品牌依靠全托管模式兼顧下沉市場規(guī)模,兩者相互托底。而耐克在大中華區(qū)的主力牌只有Nike和Jordan,缺少輕奢或更大眾化的品牌來分散風險,渠道調整一旦出現(xiàn)偏差,承受沖擊的將是整個收入基本盤。
還有一個硬幣的背面不得不看。過去,耐克新品上市后,消費者早已養(yǎng)成“等折扣”的慣性,這背后是經銷商為快速回款而頻繁打折促銷的現(xiàn)實。耐克想要統(tǒng)一價格、修復溢價,自然要削減無序促銷。但如果嚴格控價后短期銷量應聲下滑,后續(xù)為了消化庫存又不得不官方打折,則又回到價格波動的老路,改革的初衷便大打折扣。而在耐克忙于線上穩(wěn)價的間隙,安踏、李寧等本土品牌完全有可能承接那群價格敏感型用戶,這正是耐克最不愿見到的連鎖反應。
目前,耐克的渠道動作僅落在線上層面,線上與線下在貨品、定價和會員體系上如何區(qū)隔仍不清楚。若兩套體系持續(xù)割裂,線上官方直營、線下經銷商門店并行,不僅可能引發(fā)價盤沖突、推新節(jié)奏不一致,竄貨風險也會陡增,整個渠道管理將面臨更復雜的考驗。
回到事件原點,滔搏和寶勝的線上授權被收回,既是一次商業(yè)契約的調整,也投射出品牌方在存量競爭時代對利潤和用戶資產的焦慮。耐克想用安踏那樣的直營手術來止血渠道損耗,但兩者的出生基因、供應鏈脾性、品牌陣營完全不在一個量尺上。如何讓產品更貼近中國消費者的審美和消費場景,如何在與本土品牌的貼身纏斗中重新講出令人心動的球鞋故事,恐怕才是比渠道改革更難、也更無法繞開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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