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我在公司里最不想見到的人,沒有之一。
我們倆的工位就隔了一條過道,她在左邊,我在右邊,中間那條不足一米寬的走道成了我們之間默認的楚河漢界。每天早上我端著咖啡走進辦公室,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她的聲音就飄過來了:“喲,陳大設計師今天又踩點到的?你這考勤表再攢兩天就能湊一張警告單了,要不要我幫你裱起來?”我頭也不回地懟回去:“林會計,你管賬就算了,還管人拉屎放屁?你這工作飽和度不夠啊,要不我跟你們主管說說,讓他給你多派點活?”
這種程度的交鋒,在我們之間屬于日常熱身,相當于拳擊比賽開始前雙方碰一下拳套。辦公室里其他人早就見怪不怪了,新來的實習生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會緊張地左右張望,以為我倆下一秒就要打起來,后來發現我們吵完之后各自面不改色地繼續工作,也就習以為常了。
說起來我跟林知意的梁子結得其實毫無道理。三年前她剛入職的時候,行政把她領到工位上,正好在我對面。我那時候手頭有個急活,甲方催命似的要改圖,我頭也沒抬地說了句“新人坐哪都行,別吵我就好”。天地良心,我當時真的是忙得腳打后腦勺,說這話的時候連她長什么樣都沒看清。但林知意顯然記住了,并且在接下來三年里用無數次精準的嘲諷證明了她的記憶力堪比復仇女神。
她叫我“陳大設計師”,這個稱呼從她嘴里出來,怎么聽都像是在說“你這個廢物”。我叫她“林會計”,因為我覺著一個成天跟數字打交道的人,刻薄一點也情有可原,畢竟數字從來不講人情。我倆斗嘴的范圍涵蓋了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方案過了,她說甲方審美堪憂;她報表出了,我說數字不會自己加錯吧;我中午點外賣,她說吃這么油膩怪不得長痘;她換了個新發型,我說這發型顯臉大。平心而論,她臉一點都不大,但這話能讓她炸毛,所以我說了不下二十遍。
我們部門主管老郭是個和稀泥的高手,有回團建喝酒的時候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啊,你跟林知意這么鬧,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我當時一口啤酒差點噴他臉上:“郭哥,您這眼神還是早點去配副眼鏡吧,我對她有意思是這個月聽過最恐怖的鬼故事。”老郭嘿嘿一笑,沒再說什么,但那表情分明寫著“年輕人,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說真的,我對林知意確實沒有那方面的想法。至少我自己是這么認為的。她長得不難看,甚至可以說挺好看的,一米六五的個子,短頭發,眼睛很亮,笑起來有一顆虎牙。但她只要一開口,那張臉在我眼里就自動打上了馬賽克。我談過兩次戀愛,都是那種溫柔乖巧的類型,跟林知意這種渾身帶刺的物種完全不是一個次元的生物。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八月份的一個周三。
那天跟平常沒什么兩樣,上午十點照例為甲方改了一版方案——這已經是第六版了,我懷疑甲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們的訴求翻譯過來大概就是“你先做出來我看看,看完我就知道我不想要什么了”。林知意當然沒有放過這個嘲諷我的機會,路過我工位的時候瞥了一眼我的屏幕,輕飄飄地說了句:“又改回來了?這不跟第二版一樣嗎?陳大設計師,你這叫返璞歸真?”
“你懂什么,這叫螺旋式上升,”我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就像你每個月做的那些表,改來改去最后數字還不是一樣?”
“我的表數字從沒錯過,”她哼了一聲,“不像某些人的設計稿,改了六版還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這種對話在我們之間每天都在發生,我甚至都沒往心里去。下午六點,我準時關機下班,路過她工位的時候習慣性地敲了敲她的顯示器:“林會計,別加班了,再加班也加不出花來。”她翻了個白眼:“你管我?”
我聳聳肩走了。那天晚上我跟朋友約了打游戲,一直打到凌晨一點才睡。手機調了靜音,扔在床頭柜上。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機,屏幕上赫然躺著一條短信,發件人是林知意,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我有事找你,能過來嗎?”
后面附了一個地址。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足足有一分鐘,腦子里飛速運轉。林知意主動找我?還是在晚上十一點多?這事的反常程度堪比太陽從西邊出來。我第一個念頭是她在惡作劇——以她的性格,完全干得出來這種事。說不定是她跟別的同事打賭,賭我會不會真的過去,然后等我傻乎乎地跑過去,她就會從某個角落里跳出來,拍下我懵逼的表情發到公司群里,配文“陳大設計師深夜私會女同事被拒”。
我幾乎已經認定這就是個坑了。但轉念一想,萬一是真的呢?萬一她真遇到什么事了呢?她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發這種短信,萬一……
我糾結了大概三分鐘,最終還是決定過去一趟。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萬一真出事了,我見死不救良心過不去。但實際上我心里清楚,那條短信的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嘲諷,沒有抬杠,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標點符號。這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林知意。
她給的地址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里,我打了個車過去,在車上又看了一遍那條短信,忽然注意到那個地址后面還跟了一行小字,剛才被我不小心忽略了:“別打電話,不方便接。”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一片老舊的居民樓前。這片小區我有點印象,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六層板樓,外墻的白色瓷磚掉得斑斑駁駁,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把昏黃的光懶洋洋地潑在地上。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最里面那棟樓,單元門是壞的,鐵門半敞著,樓道里堆滿了電動車和紙箱子。
四樓,右手邊那戶。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沒有動靜。
我又敲了三下,這回加了點力氣。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門縫里露出半張臉。是林知意。樓道里的聲控燈正好滅了,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眼睛腫了,像是哭過。
“你來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
她關上門的瞬間,我聽到里面傳來一個男人暴怒的吼聲。
我的腦子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林知意解下防盜鏈,把門拉開讓我進去。玄關的燈沒開,客廳里倒是亮著,但不是正常的燈光,而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慘白色熒光。我換鞋的時候低頭一看,地上散落著摔碎的碗碟碎片,一片狼藉。客廳不大,一張舊沙發,一臺老式電視機,電視屏幕是黑著的一道裂縫,像是被什么東西砸過。茶幾翻倒在地上,玻璃臺面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搖搖欲墜地掛在金屬框架上。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靠在廚房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臉漲得通紅,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氣。他腳邊倒著一個白酒瓶子,瓶口還在往外淌著透明的液體,洇濕了一小片地板革。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看見我進來,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你他媽是誰?!”他指著我,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酒精的作用。
林知意站在我前面,她的后背幾乎貼著我的胸口。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卻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爸,這是我男朋友,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我把人帶來了,你有什么話,當著我們倆的面一起說。”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在我頭頂。
我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差點把“我不是”三個字脫口而出。但就在那一瞬間,我低頭看到了林知意的后頸——她平時總是短發利落地別在耳后,我從沒注意過她的后頸,而此刻,在那片原本應該光潔的皮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掐痕,從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領下面。那道痕跡邊緣已經開始泛紫,顯然是幾個小時前留下的。
我的嘴巴又閉上了。
那個男人——林知意的父親——死死地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笑:“男朋友?林知意,你長本事了,敢隨便找個人來糊弄你老子?”他的目光轉向我,語氣變得極其輕蔑,“小伙子,我勸你現在就走,這是我們的家事,跟你沒關系。你旁邊這個女的,連她親爹都不管,你覺得她能是個什么好東西?”
“爸!”林知意喊了一聲,聲音終于有了裂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撐破了,“你有什么沖我來,別跟外人撒潑!”
“外人?”她爸笑了,那笑聲在堆滿碎玻璃的客廳里回蕩,格外刺耳,“你不是說他是你男朋友嗎?怎么又是外人了?”
我站在玄關,腳下是碎瓷片,頭頂是慘白的燈光,面前是一個渾身發抖的女孩和一個醉醺醺的家暴父親。這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劇本。我跟林知意斗了三年的嘴,對她的了解僅限于“嘴毒的會計”和“不好惹的女同事”,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有一個酗酒的父親,不知道她每天準時出現在公司、妝容精致、笑容刻薄的時候,身上可能還帶著看不見的傷。
我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了林知意旁邊。
“叔,”我開口了,聲音連我自己都意外地平靜,“有什么事坐下來說,您先把酒醒一醒。”
“我沒醉!”他的音量驟然拔高,往前沖了一步,手臂揮了起來,“你算老幾來教訓我!”
幾乎完全是出于本能,我側身擋在了林知意前面,抬起右手準確地攥住了他揮過來的手腕。我在大學練過兩年散打,雖然早荒廢了,但底子還在。這個男人的手臂很瘦,力氣卻出奇地大,酒勁上頭的人不計后果,掙扎了兩下沒掙脫,另一只手抄起旁邊柜子上的一個玻璃杯就往我頭上砸。
我偏頭躲了一下,杯子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砸在身后的墻上,“啪”地炸開。碎片濺到我脖子上,有一點刺痛,估計是劃破了皮。我把他往后推了一步,沉聲說:“叔,我不想動手,但您要是再這樣,我只能報警了。”
“報警”這兩個字顯然刺痛了他。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明,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憤怒取代了:“報警?你報!讓警察來抓我!讓全天下都知道這個不孝女是怎么對她親爹的!”
林知意在我身后,一直沒有說話。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墻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嘴唇抿得發白,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她的父親,眼神里的情緒復雜到我無法解讀——有恐懼,有憤怒,有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疲憊。那不是一個女兒看父親的眼神,那是一個人被逼到懸崖邊上、回頭看著追上來的人時的眼神。
“知意,”我壓低聲音問她,“要不要走?”
她像是被我的聲音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拽了回來,眨了眨眼,點了點頭。
我拉著她往門口退,她爸在身后罵著什么,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酒氣和摔東西的聲響。我快速打開門,把林知意推了出去,然后自己側身出來,反手把門拉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不知道是拳頭還是身體砸在門板上的聲音。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亮了。林知意靠著墻壁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但沒有聲音。她就那么蹲在堆滿電動車和廢紙箱的樓道里,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臉,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跟她平時在辦公室里神氣活現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么。斗嘴我在行,安慰人我是真的不擅長。想了半天,我伸手把她拉起來,說:“走吧,這樓道里蚊子多。”
她抬起頭看我,滿臉淚痕,但嘴角卻扯了一下,帶著哭腔說:“你就不能正經安慰我一下?”
“我怎么不正經了?”我拉著她往樓下走,“你爸剛才拿杯子砸我,我耳朵現在還嗡嗡響,這不算安慰?”
她沒再接話,任由我拉著走出了那棟樓。八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悶熱的濕氣,但比樓道里那股混合了酒精和霉味的氣息好了太多。小區門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我讓她在門口的長椅上坐著,進去買了兩瓶水。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臉擦干凈了,短頭發重新別到耳后,看起來總算有點像平時那個林知意了。
但只是“有點像”而已。她接過水瓶,雙手握著,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我們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誰都沒說話。蚊子在腳踝周圍嗡嗡地轉,遠處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路面又消失。最后是她先開的口。
“我媽走得早,”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檔案,“我爸從那時候開始喝的酒,一開始喝得少,后來越來越多。清醒的時候他是個好人,喝了酒就變了一個人。我讀大學以后就不住家里了,但他隔一段時間就會打電話讓我回去,我不回去他就來公司找我。”她頓了頓,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今天他打電話說我不回去他就跳樓,我回去了,發現他喝多了,茶幾上擺著我媽的照片。他說我不像我媽,我媽會管他,我不管他。”
“然后呢?”我問。
“然后他問我要錢,我說上個月剛給過,他就摔了杯子。”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后頸上那道掐痕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應該報警。”
“報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無奈,“派出所來了,調解一下,批評教育,走了。下次還是一樣。他是監護人,我是被監護人,你說這關系是不是很可笑——他養我的時候是天經地義,我要是不管他了就是不孝。”
“那你不早說?”我脫口而出。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便利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我跟誰說?跟公司同事說‘你好,我叫林知意,我爸是個酒鬼,每個月問我要錢不給就打人’?你覺得這種話我能在茶水間里當八卦聊嗎?”
我被她噎了一下,但這次我沒有懟回去。因為她說得對。這種事,你怎么開口?對誰開口?我們每天在辦公室里插科打諢,討論外賣紅包和甲方的奇葩需求,誰會想到坐在工位對面那個牙尖嘴利的女同事,晚上回去要面對這樣的家庭?她每天準時打卡,月報從不遲交,報銷單貼得比誰都整齊,偶爾還會給大家帶自己烤的小餅干。所有這些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表象,都是她用盡了全力才維持住的體面。
“那我呢?”我問,“你叫我過來,是因為信任我還是因為實在沒人可叫了?”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兩者都有。你平時跟我吵歸吵,但我知道你不會害我。”
這話讓我心里動了一下。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余震很綿長。
“行了,”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今晚住哪兒?你家肯定不能回了。”
她說了一個地址,是她閨蜜的住處,在城西。我打了個車送她過去,在車上她又變回了平時那個林知意,話多了起來,甚至開始嫌棄我的T恤穿反了。我低頭一看,還真穿反了,標簽在領口外面翹著。她伸手幫我把標簽翻進去,手指擦過我后頸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涼意。
“你就這么穿著反衣服跑了大半個城市?”她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嘲諷模式,但這一次我聽著順耳多了。
“那不是拜你所賜嘛,”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大半夜發條短信讓我過來,我還以為你被綁架了呢。”
“你才是被綁架了,”她哼了一聲,“到了記得給我報銷車費。”
“你做夢。”
車停在她閨蜜家樓下,她下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頭看著我,像是在斟酌措辭。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哭過之后還有些微腫的眼睛。
“陳嶼,”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陳大設計師”,而是我的名字。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語氣叫我,“今天的事,謝謝。”
我被她的正經弄得很不自在,撓了撓后腦勺:“行了行了,趕緊上去睡覺,明天上班遲到我可不等你。”
“誰讓你等,”她翻了個白眼,轉身往樓道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對了,你剛才在我爸面前擋那一下,還挺帥的。”
說完她就快步進了樓道,留我一個人站在路燈下面,耳朵莫名其妙地有點發燙。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到了辦公室,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凈凈。林知意是踩著點到的,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子拉得很高,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跡。她端著咖啡經過我工位的時候,我本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開口嘲諷我點什么,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在擦肩而過的時候,用只有我能聽到的音量說了句:“早餐在抽屜里,三明治,別聲張。”
我愣了一下,拉開抽屜,里面果然有一個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旁邊還有一瓶酸奶。
我拿起手機給她發微信:“你做的?”
她秒回:“買的。我做的你敢吃?”
我笑了一聲,回了一個“謝了”。聊天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斷斷續續了好幾回,最后發過來的只有四個字:“不客氣哈。”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天,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昨天晚上那棟舊樓里被悄悄改變了。就好像我們之間那條斗了三年嘴筑起來的防火墻,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裂縫那頭透過來一絲微光,帶著三明治和酸奶的味道。
從那以后,我們在辦公室里還是會斗嘴,但頻率明顯降低了,而且每次吵著吵著就會莫名其妙地停下來,像是兩個人都突然忘了臺詞。同事們都覺得奇怪,老郭甚至有回專門跑過來問我:“你跟林知意最近怎么回事?你們不吵了我還挺不適應的,總感覺辦公室少了點背景音樂。”
我說:“你想聽背景音樂我手機給你放。”
打發走了老郭,我偷偷往林知意那邊看了一眼,正巧她也在看我。四目相對,她迅速低下頭假裝看報表,但我還是看到了她嘴角沒有藏好的那一點弧度。
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后來的事情發展得比我想象中要順其自然得多。我開始會在下雨天多帶一把傘,她開始會在我加班的時候“順手”多點一份夜宵。我們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但那個夜晚像一顆種子一樣埋在了土里,悄無聲息地生了根發了芽。
兩個月后的一個周末,公司團建,我們去了郊外的一個農莊。晚上吃完飯大家都喝了點酒,散場的時候我送她回房間,走在農莊的石板路上,兩邊是黑漆漆的果園,頭頂是滿天的星星。她忽然停下來,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天,然后轉頭看著我,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陳嶼,”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給你發那條短信,我們現在會是什么樣?”
我想了想,說:“大概還是每天吵架吧,吵到其中一個辭職為止。”
她笑了,那顆虎牙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所以,”她往前邁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著頭看我,“你是不是該請我吃頓飯,紀念一下那天晚上你的英勇表現?”
“你那天的三明治我還沒回禮呢,扯平了。”我說。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氣?”
“你現在才知道?”
我們對視了一秒,然后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空曠的果園邊上顯得格外清脆,驚起了遠處樹梢上不知道什么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蟲鳴和星光見證了那個夜晚,至于后來怎樣——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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