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肺癌早已不是陌生的名詞。根據GLOBOCAN 2020的統計數據,中國肺癌發病例數占全球的37.0%,相關死亡人數占全球的39.8%。2020年,中國肺癌新發病例約為81.6萬例。這意味著,每5個中國癌癥患者中,就有將近1個是肺癌患者。
更令人憂心的是,在肺癌的龐大陣營中,非小細胞肺癌(NSCLC)占據了約80%~85%的份額,其中腺癌是最常見的組織學亞型。長期以來,放療和化療是這類患者的標準治療方案。然而,這些療法往往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非特異性方式抑制腫瘤,導致療效不盡如人意。數據顯示,NSCLC患者的五年生存率長期徘徊在15%~20%的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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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攝圖網(已獲授權)
靶向治療的出現,為攜帶特定基因突變的患者帶來了曙光。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耐藥性幾乎不可避免。以第三代EGFR靶向藥奧希替尼為例,其中位無進展生存期約為18.9個月。換言之,大多數患者在用藥不到兩年后,就會面臨耐藥的困境。
那么,有沒有一種方法,既能“精準打擊”腫瘤細胞,又能調動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形成“長效防御”?近年來,一種名為TSA-DC-CTL的個體化細胞免疫療法,正在為這個難題提供全新的解題思路。
什么是TSA-DC-CTL?——一場“私人定制”的免疫戰爭
要理解TSA-DC-CTL,首先要認識人體免疫系統中的兩支“特種部隊”。
第一支是“偵察兵”——樹突狀細胞(DC) 。DC是目前已知功能最強的抗原呈遞細胞。一個DC能夠激活100~3000個T細胞,其效率是巨噬細胞和B細胞的100~1000倍。DC的任務是“捕獲”敵人的信息(即腫瘤抗原),然后將其“呈遞”給免疫系統的“主力部隊”。
第二支是“殺手”——細胞毒性T淋巴細胞(CTL) 。CTL是免疫系統中專門負責識別并摧毀腫瘤細胞的“精確制導導彈”。
TSA-DC-CTL療法的核心邏輯,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從患者體內找出腫瘤的“特征信息”(腫瘤特異性抗原,TSA),用這些信息“訓練”患者的DC,再用訓練好的DC去“武裝”患者的CTL,最后將這支“特種部隊”回輸到患者體內,精準攻擊腫瘤。
與傳統免疫療法不同,TSA-DC-CTL的“子彈”是腫瘤特異性抗原(TSA) ——這是只存在于腫瘤細胞、正常細胞沒有的“獨特標志”。因此,這種療法能夠做到精準識別腫瘤、避免誤傷正常組織。
在具體操作中,醫生首先從患者外周血中分離出單核細胞,在體外用細胞因子(如GM-CSF和IL-4)誘導其分化為DC,然后將鑒定出的TSA多肽“加載”到DC上,使其“記住”腫瘤的特征。與此同時,從患者體內分離T細胞,與加載了TSA的DC共同培養,激活并大量擴增腫瘤抗原特異性的CTL。經過約14~16天的體外培養,每次可回輸約0.5~1 × 101?個CTL細胞,且細胞存活率需超過90%才能滿足治療要求。
典型病例:當46歲的生命遭遇IVb期肺腺癌
從骨痛到確診——一個家庭的至暗時刻
2021年3月,一位46歲的女性開始感到骨痛。起初,她以為只是勞累所致。然而,癥狀不僅沒有緩解,到了10月還出現了咯血。直到2022年1月,CT檢查發現左肺有腫塊,隨后的PET-CT和病理活檢最終給出了一個冰冷的診斷——IVb期左肺腺癌,伴有多發性骨轉移和淋巴結轉移。
更殘酷的是,基因檢測顯示她存在EGFR基因19號外顯子缺失突變(EGFR E746_A750del) ——這是一個驅動腫瘤生長的“加速器”。此時,她的Karnofsky功能狀態評分(KPS)僅為60分。在臨床上,KPS評分滿分100分,低于70分的患者往往難以耐受常規化療。她明顯乏力、胸悶、呼吸困難,甚至無法完成日常活動。
面對這個困境,傳統的化療方案幾乎被“判了死刑”。在與患者及家屬充分溝通后,醫療團隊決定采取一種全新的策略——TSA-DC-CTL免疫療法聯合第三代靶向藥奧希替尼。
“偵察”敵情:從血液中找到腫瘤的“指紋”
治療開始前,醫生首先對患者進行了腫瘤特異性抗原肽檢測。通過液相色譜-質譜聯用技術(LC-MS),從患者血清中成功鑒定出4種肺源性腫瘤特異性抗原肽(分別命名為NS-12AP10、NS-17AP10、NS-19AP10和NS-30AP10)。這些抗原肽就像是腫瘤的“指紋”,為后續制備個性化的DC疫苗提供了精確的“靶標”。
治療過程:一場“雙管齊下”的攻堅戰
2022年2月22日,患者開始每日口服奧希替尼(80mg/d)。三天后,TSA-DC-CTL治療正式啟動。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患者先后完成了兩個療程的TSA-DC-CTL治療,期間持續服用奧希替尼。具體而言,她在第3天、第14~15天、第23~24天、第100~101天、第117天和第137~138天接受了DC疫苗注射;在第8~9天、第22~23天、第29~30天、第108~109天、第135~136天和第146~147天接受了TSA-DC-CTL靜脈輸注。
整個治療過程中,患者未出現任何過敏反應或發熱等不良反應,血液指標保持穩定。
療效數據:從數字看希望
治療前后的一系列檢測數據,給出了令人振奮的答案。
(1)免疫功能顯著恢復。患者的總淋巴細胞百分比——這是衡量人體免疫系統“戰斗力”的核心指標——從治療前的13.3% (遠低于正常參考范圍23.7%~37.1%)持續攀升。第一個療程結束后達到28.9% 的峰值,第二個療程結束后進一步升至33.0% ,完全恢復正常水平。
(2)循環腫瘤細胞(CTC)急劇下降。CTC是指從原發腫瘤脫落并進入外周血的腫瘤細胞,被視為腫瘤負荷的“實時晴雨表” 。治療前,患者外周血中檢測到18個CTC;第一個療程結束后,這一數字驟降至僅剩1個。這背后,是腫瘤細胞被免疫系統精準識別和清除的有力證據。
(3)KPS評分大幅提高。經過兩個療程的治療,患者的KPS評分從60分提升至80分。胸悶、氣短、咳嗽、咳痰等癥狀顯著緩解,背痛也有所減輕。這意味著患者從“需要他人照顧”恢復到“基本能夠自理”的生活狀態。
(4)影像學證實腫瘤顯著縮小。治療前的PET-CT顯示,C4椎體、右側第8肋骨、左側髂骨、左側髖臼和右側股骨頭存在多處異常代謝增高灶,最大SUV值高達9.2。完成兩個療程治療后,這些部位的骨密度增加,未再觀察到放射性示蹤劑異常分布——換句話說,骨轉移和淋巴結轉移病灶基本消失,如圖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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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源自《springer》
胸部CT同樣給出了直觀的證據:左下肺前基底段的腫瘤,從治療前的3.2 × 2.4 cm縮小至第一個療程后的1.6 × 0.9 cm,再到第二個療程后的1.0 × 0.9 cm。一個原本拳頭大小的腫瘤,被“壓縮”到了指甲蓋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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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源自《spr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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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病例:90歲高齡晚期結腸癌患者的生命奇跡
如果說46歲的肺腺癌患者讓我們看到了TSA-DC-CTL在中年患者中的潛力,那么下面這個病例則展示了這項技術在超高齡、基礎條件極差的患者身上的可能性。
當90歲遇上晚期結腸癌
2018年2月,一位90歲高齡的女性因“臍周疼痛2月余、停止肛門排氣排便4天”就診。腹部增強CT提示回盲部癌伴梗阻。手術探查發現:腹腔內已有少量腹水,腹壁散在乳白色結節,升結腸近回盲部有一約5 cm × 5 cm × 2 cm的腫塊,橫結腸、結腸系膜、小腸系膜及小腸多處可見轉移結節。
腫瘤已廣泛轉移,而患者已屆90歲高齡,基礎條件極差,根本無法耐受常規的化療或放療。她的KPS評分僅為40分——這意味著生活幾乎完全依賴他人照料。
在這種情況下,醫療團隊決定采用TSA-DC-CTL細胞免疫治療聯合PD-L1抗體的方案。這一決策的邏輯在于:PD-L1抗體能夠“解除”腫瘤對免疫系統的“剎車”作用,而TSA-DC-CTL則提供了“精準制導”的免疫細胞——兩者結合,理論上可以產生協同效應。
治療后的驚人變化
術后4個月,患者開始接受治療:4次TSA-DC細胞皮內多點注射、4次TSA-CTL細胞靜脈滴注、2次TSA-CTL細胞腹腔注入、1次PD-L1抗體1200 mg靜脈滴注。
治療僅7天后(治療中期),奇跡開始出現:
KPS評分從40分躍升至80分——從“完全依賴他人”到“基本能夠自理”;
外周血循環腫瘤細胞從16個/3.2 mL降至7個/3.2 mL——腫瘤負荷顯著下降;
腫瘤標志物CA125從224.4 u/mL降至155.5 u/mL——在結直腸癌中,CA125升高往往反映腫瘤的腹膜播散轉移,其下降提示病情改善。
整個治療過程中,未觀察到與治療直接相關的不良反應。
雖然患者在治療后36天因突發血壓和血氧飽和度下降(與治療本身無關)而最終自動出院,但這一病例至少證明:即便是90歲超高齡、KPS評分僅40分的晚期癌癥患者,TSA-DC-CTL聯合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治療方案仍然是安全且有效的。
為什么聯合治療可能是“1+1>2”?
兩個病例有一個共同特點:TSA-DC-CTL都不是“單打獨斗” ——在肺癌病例中,它與奧希替尼聯合;在結腸癌病例中,它與PD-L1抗體聯合。種“聯合治療”的策略,并非簡單的疊加,而是有著深刻的生物學邏輯。
靶向藥與免疫療法的“化學反應”
以奧希替尼為例。作為第三代EGFR-TKI,奧希替尼的核心作用是抑制EGFR信號通路,直接促使腫瘤細胞凋亡。然而,腫瘤細胞在凋亡過程中會釋放大量的腫瘤抗原——這些抗原恰恰是TSA-DC-CTL免疫療法所需要的“彈藥”。
換句話說,奧希替尼“炸開了”腫瘤細胞,釋放出抗原;TSA-DC-CTL則利用這些抗原訓練免疫細胞,對殘存的腫瘤細胞進行“清掃” 。前者解決“眼前之敵”,后者建立“長效防御”。
更重要的是,研究表明EGFR-TKIs能夠改變腫瘤免疫微環境——減少免疫抑制性細胞因子的產生,增加細胞毒性T淋巴細胞的浸潤。這為免疫細胞“進入戰場”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
免疫細胞療法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協同作戰”
在結腸癌病例中,TSA-DC-CTL與PD-L1抗體的組合則體現了另一層面的協同。PD-L1是腫瘤細胞用來“偽裝”自己、逃避T細胞攻擊的“隱身衣”。PD-L1抗體的作用就是撕掉這件“隱身衣” ,讓T細胞能夠識別并攻擊腫瘤細胞。
而TSA-DC-CTL提供的是大量經過“特訓”的、能夠精準識別腫瘤的CTL。當“特訓過的特種部隊”遇到“被解除偽裝的敵人”,殺傷效率自然成倍提升。
挑戰與展望:個體化免疫治療的“星辰大海”
盡管兩個病例的結果令人鼓舞,但我們仍需清醒地認識到當前面臨的挑戰。
第一,個體化制備的復雜性。 TSA-DC-CTL療法需要為每一位患者“量身定制”——從TSA肽的鑒定、DC的體外誘導擴增,到CTL的激活和大量培養,整個過程需要2~3周的時間,且對實驗室條件和技術人員的要求極高。這限制了該療法的大規模推廣。
第二,費用問題。 個體化的細胞制備、質控和回輸,意味著高昂的成本。如何讓這項技術“飛入尋常百姓家”,是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
第三,療效的個體差異。 雖然兩個病例都取得了顯著療效,但單例研究的證據等級有限。不同患者的腫瘤免疫微環境、抗原表達譜、基礎免疫狀態各不相同,療效必然存在差異。未來需要更大規模的臨床試驗來驗證這一療法的普適性。
第四,聯合治療的最佳時機和順序。 是先給靶向藥再給免疫細胞?還是同時進行?不同的時序安排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這需要通過系統的臨床研究來優化。
結語:從“不可能”到“可能”
46歲的IVb期肺腺癌患者,從KPS 60分恢復到80分,從18個CTC降至1個,從3.2 cm的腫瘤縮小到1.0 cm——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生命被重新點燃的故事。
90歲的高齡結腸癌患者,從KPS 40分升至80分——這告訴我們,年齡本身不應該是放棄治療的理由。
TSA-DC-CTL免疫療法,作為繼手術、放療、化療之后的第四大腫瘤治療手段,正在將“個體化精準免疫治療”從理想變為現實。它不依賴于“一刀切”的標準方案,而是從每位患者的腫瘤中提取“情報”,訓練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去打一場“知己知彼”的戰爭。
當然,前方的路還很長。正如那篇結腸癌病例報告的作者在文末所言: “TSA-DC-CTL細胞免疫治療聯合PD-L1治療本例高齡患者安全可行,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患者生活質量及部分生物學指標,但TSA-DC-CTL聯合PD-L1抗體的安全性及近遠期療效有待進一步研究論證。”
但無論如何,當“精準打擊”的靶向藥遇上“特種部隊”般的個體化免疫細胞,晚期癌癥患者手中的牌,正在變得越來越多。而這,正是醫學進步最動人的地方。
本文為無癌家園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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