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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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將81篇短小說集結為《人吶》。相當一部分是“追憶似水年華”,不妨羅列若干篇目的開頭第一句,比如“20世紀90年代初,我還是在軍隊文藝部門工作”(《誰有傲骨》)、“三十多年前,我曾寫小說《生蹼的祖先們》,描寫過一個……”(《生蹼的同學》)、“五十多年前,我在縣棉花加工廠工作時,認識了……”(《拉茲之歌》)、“20世紀80年代初,保定市《蓮池》編輯部的毛老師覺得我的小說有白洋淀派的氣息……”(《挖藕老人》)。莫言著重寫人物,如書名所示,看完后,我也不由得感慨:人吶。莫言寫出了不同側面的人性,像照哈哈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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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文本,莫言稱之為短小說。它還有另外的名字:小小說、微型小說、一袋煙小說等等。《人吶》有魔幻,有夢境,有傳奇,可見《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的傳統,還有拉丁美洲魔幻現實主義的元素。我偏愛他追憶往事的這一類,樸實、紀實、扎實,屬于小說,但紀實的成分明顯,也像隨筆。
莫言在《人吶》的前言中如是說:“二十年前在《上海文學》發表過一組題為《小說九段》的短小說。這組小說影響很大,我自己也覺得不錯。”我曾以《表與里:翻或拉的顛覆性》一文賞析過《小說九段》,認為寫出了他短小說的制高點。我將其中的《翻》與以色列作家凱雷特的《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中的《拉開拉鏈》作對比、解析,認為他們分別扣住了一個動作:翻和拉。而今,莫言追憶往事的寫實,我認為可以用“走”和“飛”來概括。寫實是腳踏實地地走,莫言走得從容自在。
能夠感覺到,莫言寫短小說,精神松弛,不受束縛,也就是說,他沒有預設文本的套路或模板,像日常說話那樣隨性、自然。表達的語言也不像過去那樣枝繁葉茂,而是樹枝清晰,但枝條可見豆粒般密集并發綠的芽苞。偶爾發出一聲感嘆:人吶,背后卻隱著他強勁、蓬勃的文本。現在他的短小說,克制、平實、簡約,寫得得心應手。
我鎖定“走”的這一路,比如其中的《挖藕老人》,我想到從小到大所看的抗日戰爭題材的小說、連環畫、電影、電視。中國的抗戰,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若將中國的抗戰題材小說放入整個二戰題材的小說中進行對比閱讀,那么會讀出什么?更進一步,抗戰題材怎么寫出新意?或者說,作家能夠貢獻出怎樣的新形象?我遇見“挖藕老人”,看見那個“左側的耳朵缺了半輪”的細節,穿越了戰爭,抵達和平。那是戰爭遺留下來的一個活著的證據,甚至,莫言只點了一句“讓日本鬼子的狼狗咬的”,而不去回憶被咬的具體情境。
20世紀80年代初,《蓮池》的編輯帶著“我”去白洋淀體驗生活,“據說電影《小兵張嘎》的人物原型就在這里。”讀者期待“我”能在這里找到參加過雁翎隊的老人,這也是微型小說《挖藕老人》啟動的文學引擎。但是,小說要顛覆(或說延緩)讀者的期待:你期待什么,作家偏偏要延遲。不足千字的微型小說,到了五分之三處,挖藕老人終于出場。
前五分之三為放,即鋪墊,造氣氛,后五分之二為收,即聚焦,以動作為主。這是筆記小說的寫法。鋪墊有講究,空間的環境由大到小,白洋淀地區,安新縣的趙莊,趙莊的一戶年輕夫妻家。寫大環境,寫了白洋淀的干涸,莫言順筆點一句“這跟我從小說里讀到的白洋淀相差實在是太遠了”,生活往往會顛覆我們已有的思維定式,暗暗呼應了老人在淤泥里挖野藕。寫小環境,一對年輕夫妻的生活境況,“頓頓吃油條”,算是款待客人,重復吃油條,讓“我”受不了,主動買了一斤油條,希望換他們一碗粥喝,人與人的交流通過油條達成了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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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作家寫抗戰題材,其實都是沒有親身經歷過抗戰去寫抗戰,人物原型也都變為老人了,但老人的抗戰故事已被充分挖掘。“我”采訪了幾個據說參加過雁翎隊的老人,他們所講述的故事在書上都看到過。也就是說,這些故事基本上被人寫過,出現了同質化。那么,莫言怎么發現抗戰題材的新意?
當挖藕老人出現時,這個經歷過抗戰的老人、被歷史疏忽的幸存的老人,讀者當然期待他是雁翎隊的一員。讀者著急,莫言不急。他按生活的常規來:怎么與一個陌生的老人交流?或者說,怎么與一個沉默的老人交流?先看老人挖野藕,鏟、撇、挖等一連串動作,費了那么大的力氣,卻挖出一根小藕,老人“長嘆一口氣”。接著,“我”遞上一支煙,男人之間交流,以香煙為媒介。老人猶豫,接了,抽煙,把煙霧全部都咽下去了——不浪費。顯然老人沒抽過這樣的好煙。接著,莫言寫了老人的形象,高大,膚色,皺紋,眼窩,目光,最后,定格“左側的耳朵缺了半輪”。
挖野藕,抽香煙,寫外貌,三段,老人除了一聲“長嘆”,都是沉默,那一聲“長嘆”仿佛積蓄了漫長時間的滄桑。
“我”問出了讀者的期待:參加過雁翎隊沒有?又問:當過八路軍沒有?
最后這三行一問一答,老人只簡潔地答:“沒吶。”否定式。最后一句才問到耳朵。老人說:“讓日本鬼子的狼狗咬的。”小說就此戛然而止。
“我”尋找參加過雁翎隊的老人,卻遇上一個不是雁翎隊的受害者,并且,不是日本鬼子直接傷害,而是日本鬼子的狼狗。狗仗人勢,咬傷了手無寸鐵的百姓。我作為讀者兼寫作者,深知以小容大的細節的能量,它一而再、再而三地消解讀者既定的期待。就像彈簧往下壓得越狠,反彈的力度就越大。所謂新意,就體現在獨特的細節之中。而微型小說的成敗取決于細節。我腦海里浮現出挖藕老人的形象,我口中不由得念出書名:“人吶”。挖藕老人的回應恰也是短促的“沒吶”。
又如反腐倡廉主題,莫言的《我不會放過你》寫了一個一根筋的人(小說偏愛這類人物)。“我的老鄉常某,是某大企業董事長”,與同住在一個家屬院并是下屬的舉報人形成一種緊張的關系。盡管舉報查無問題,但那“一雙陰森森的眼睛”經常盯住董事長,即使董事長救了他,康復后上門,他說:“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但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不相信,你這樣一個手握大權十幾年的人,沒干過一件違法違紀的事。”董事長說:“歡迎你繼續監督,但也要注意身體。”其實,幸虧有那雙盯著董事長的“陰森森的眼睛”——此為有力量的細節,使董事長謹慎,收斂了。小說意義上的一種顛覆,要出事,卻沒出事。類似狼來了,狼來了,狼沒來,便是小說。
(作者系作家、評論家)
原標題:《莫言短小說集《人吶》:一聲感嘆之后不同的人性側面》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何晶
來源:作者:謝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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