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蔣豐
關于德川家康，日本人寫過太多書。
我家書房的書架上，就擺著至少十幾本與德川家康有關的文庫本。有的講他的忍耐，有的講他的謀略，有的講他的組織能力，還有的專門研究他的弱者戰略。翻來翻去，我常常會問：一個已經去世四百多年的歷史人物，為什么至今仍讓日本人如此著迷？
閱讀日本靜岡大學名譽教授、歷史學家本多隆成的《德川家康的決斷——從桶狹間到關原之戰、大坂之陣的十個選擇》（中央公論新書，2022年10月第一版）后，我似乎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答案。
這本書最特別的地方，是作者并不急著講德川家康是如何建立江戶幕府的，也不急著歌頌他的豐功偉績，而是把目光放在家康一生中的十個關鍵時刻。桶狹間合戰、三河一向一揆、三方原合戰、本能寺之變、關原之戰、大坂之陣……這些歷史事件，讀者都耳熟能詳，但作者真正關心的，卻是家康在這些時刻究竟作出了怎樣的判斷。
讀著讀著，我忽然發現，這其實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歷史寫法。歷史人物一旦成功，后人往往容易把一切看成理所當然。今天回頭看，德川家康最終奪取天下，建立幕府，似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正確。但是，對于當時的家康來說，前方并沒有標準答案。今川義元戰死以后怎么辦？三方原慘敗以后怎么辦？本能寺之變突然發生以后怎么辦？關原決戰之前怎么辦？每一次選擇，都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未知。
作者本多隆成不斷地提醒著讀者：不要只盯著歷史的結果，更要回到歷史的現場。這一點讓我很有感觸。
這些年讀日本歷史書，我越來越發現，日本人研究歷史人物時，特別喜歡尋找那些“十字路口”。他們關心的不是后來發生了什么，而是當時為什么會這樣決定。換句話說，他們感興趣的往往不是成功本身，而是成功之前的判斷。
德川家康之所以能夠被反復書寫，或許正因為他的一生充滿了這樣的十字路口。
織田信長給人的印象是銳利。豐臣秀吉給人的印象是傳奇。而德川家康給人的印象，則更像一個不斷作出選擇的人。其實，他并不是戰國時代最耀眼的人物，也不是最富戲劇性的人物，但是，他總是在關鍵時刻作出決定，而且這些決定最終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日本歷史。
書中讓我印象最深的一點，是作者沒有把家康寫成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恰恰相反，本多隆成筆下的家康經常面對困境，經常陷入被動，甚至有時候只能在幾個不理想的選項中尋找一個相對合理的答案。這樣的家康，比神話中的家康更真實，也更容易讓人理解。
或許，這也是日本人持續不斷書寫家康的重要原因。他們關注的并不僅僅是那個建立江戶幕府的勝利者，而是那個一次又一次站在命運岔路口上的人。因為每一個人都會面對選擇，而家康留下來的故事，恰恰是一部關于選擇的歷史。
讀完這本書，我忽然明白，日本社會流行多年的“家康熱”，未必只是對成功者的崇拜。許多人真正感興趣的，也許是另外一個問題：當機會與風險同時擺在面前的時候，一個人究竟該怎樣作出判斷？
四百多年過去了，德川家康已經成為歷史人物，但關于選擇與決斷的思考，卻始終沒有過時。而這，或許正是本多隆成這本書最值得閱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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