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臥的秘密
晚上十點四十分,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電視開著,正放著某個綜藝節目的重播,聲音不大不小地填滿了整個空間。茶幾上擺著半個切開的西瓜,勺子插在里面,旁邊散落著幾包零食包裝袋。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煙味——不是香煙,是那種電子煙的水果味。
我換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走廊盡頭瞟了一眼。
次臥的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燈光。
“回來了?”林婉的聲音從主臥傳來,緊接著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澡,“今天怎么這么晚?”
“臨時加了個會。”我說著,指了指次臥的方向,“媽睡了?”
林婉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嗯,她說有點累,九點多就進去了。”
“這么早?”我隨口問了一句,走到茶幾邊拿起遙控器準備關電視。余光掃過垃圾桶的時候,我看見里面有兩個外賣盒子,一個是麻辣燙的,一個是燒烤的。我媽最討厭吃這些東西,她總說外賣不干凈,油鹽太重。
“你吃了嗎?”林婉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遙控器,“廚房給你留了飯,我去熱一下。”
“不用了,我在公司吃了。”我說。
其實我沒吃。下午六點的會上,老板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做的方案批得一無是處,說我數據來源不夠權威,分析維度太淺。散會后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改到九點半,中間只喝了一杯美式咖啡。胃里空蕩蕩的,但我現在沒什么胃口吃東西。
我走進衛生間洗漱,路過次臥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門鎖著。
我們家次臥的門鎖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從外面可以用一把鑰匙打開,也可以從里面擰動旋鈕反鎖。平時家里有人住的時候,從來沒人會反鎖房門——包括我媽來住的時候。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鐘,然后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刷牙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三歲,眼角的細紋已經藏不住了,額頭上冒出了兩顆熬夜上火長出來的痘痘。頭發因為一天沒打理而有些油膩,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脖子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那是高中時候打籃球摔的,十幾年了還沒完全消掉。
我刷完牙,洗了把臉,回到客廳的時候,林婉已經把茶幾收拾干凈了。她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出來,抬起頭笑了笑:“要不要吃點水果?西瓜挺甜的。”
“不吃了。”我在她身邊坐下,“對了,媽這次打算住多久?”
“看情況吧,”林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機上,“她說想多待幾天,反正老家那邊也沒什么事。”
“行。”我點點頭,“周末我帶你們出去轉轉,天河那邊新開了一家粵菜館,聽說還不錯。”
林婉“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我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說:“那我先去洗澡了。”
“好。”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站在床邊,掏出手機,打開了家里的監控攝像頭。
這個攝像頭是我三個月前裝的,裝在客廳天花板的角落,對著大門和走廊。當時我跟林婉說的是怕有小偷,畢竟我們小區上個月發生過入室盜竊案。實際上,我只是想看看白天我不在家的時候,林婉和我媽到底是怎么相處的。
自從去年我爸去世之后,我媽就經常來廣州住。每次來,林婉都表現得很好,端茶倒水、噓寒問暖,在我面前一副孝順兒媳的模樣。可我偶爾提前下班回家,總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緊張感。我媽說話的語氣會變得很客氣,林婉的笑容也會變得很刻意。
我問過林婉是不是跟媽處不來,她說沒有啊,挺好的。問我媽,她也說小婉對她很好,讓我別瞎操心。
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所以我裝了那個攝像頭,偷偷的,誰也沒告訴。
監控畫面加載了幾秒鐘,出現了客廳的全景。我把進度條往回拖,拖到今天下午五點半——那是我給林婉發消息說晚上要加班的時間。
畫面里,林婉正在廚房做飯。她穿著圍裙,扎著馬尾辮,看起來心情不錯,一邊炒菜一邊哼著歌。六點左右,門鈴響了,她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外賣員,一人遞給她一個袋子。
麻辣燙和燒烤。
她把外賣擺在桌上,拍了張照片,然后開始吃。吃到一半,她接了個電話,表情變了。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但她拿著手機走進了臥室,過了大概十分鐘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眶有點紅。
然后她開始打掃衛生,把外賣盒子扔進垃圾桶,噴了點空氣清新劑,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七點半左右,她打開次臥的門,走了進去。幾分鐘后她出來,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那是我媽的行李箱。
她把行李箱拖進了主臥。
然后她又回了次臥一次,出來的時候,次臥的門就關上了。
八點到十點之間,她一直在客廳看電視、玩手機,期間去了兩次衛生間,一次廚房倒水。十點十分,她走進主臥,關上了門。
我關掉監控,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所以,我媽根本沒來。
那個反鎖的次臥里,住的另有其人。
而且這個人,林婉不想讓我知道。
我坐在床邊,腦子里飛速運轉著各種可能性。是她的朋友?閨蜜?還是......我不敢往下想的那一種?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出臥室。
林婉還在沙發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來有個文件要處理,去書房拿個東西。”我說著,朝走廊走去。
書房在主臥對面,次臥隔壁。我經過次臥門口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聽了聽。
里面很安靜。
但我總覺得能聽到什么——某種被壓抑的呼吸聲,或者心跳聲。
我走進書房,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走出來。這一次,我沒有猶豫,直接走到次臥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媽?你睡了嗎?”
房間里一片死寂。
我又敲了兩下:“媽,我給你熱了杯牛奶,要不要喝?”
還是沒有回應。
林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她可能睡著了,你別吵她了。”
“哦,好。”我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我清清楚楚地聽見,次臥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但還是沒忍住的那種咳嗽。
我的腳步頓住了。
林婉也聽到了。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復正常:“可能是做夢了吧,老人睡眠淺,容易咳嗽。”
“是嗎?”我看著她的眼睛,“媽最近身體怎么樣?有沒有感冒?”
“沒有啊,挺好的。”
“那就好。”我笑了笑,“我去洗澡了。”
走進浴室,我打開花灑,讓熱水沖刷著我的臉。水聲嘩嘩作響,掩蓋了我急促的呼吸聲。
我關掉水龍頭,拿出手機,打開了家族群。
這是一個四十多人的大群,里面有我爸那邊的親戚,也有我媽娘家的親戚。平時大家不怎么說話,只有逢年過節或者誰家辦喜事的時候才會熱鬧起來。
我找到昨天我媽在群里發的消息——一張她在老家院子里摘辣椒的照片,配文是“今年辣椒結得好,吃不完”。
我截了圖。
然后我打開視頻錄制功能,對準次臥的門拍了一段十秒鐘的視頻。門縫下面的燈光還在亮著,證明里面的人根本沒有睡覺。
我把這段視頻發到了家族群里。
配文只有一句話:“今晚回家發現次臥反鎖了,說岳母在睡覺。”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重新打開花灑,慢悠悠地洗完了一個澡。
等我擦著頭發走出浴室的時候,手機屏幕已經亮成了一片。
家族群里炸了鍋。
二姨最先回復:“什么意思?你岳母不是在老家嗎?”
三叔緊跟著發了條語音,我點開來聽,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小陳啊,你這話說的,我怎么沒看懂?你岳母咋了?”
然后是表姐的一條消息:“我剛才還給舅媽打電話了呢,她說她在院子里乘涼呢!”
接著是一連串的問號和震驚的表情包。
我媽本人也出現了。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聽起來很著急:“兒子!你說啥呢?我在老家呢!誰在你家睡覺?”
我沒有回復任何一條消息。
我放下手機,走進客廳。林婉不在沙發上了,她站在走廊里,臉色蒼白地看著我。
“你把視頻發到群里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我平靜地點了點頭,“我以為媽在咱家住嘛,就想讓大家看看她老人家過得挺好。”
“你......”
“次臥里是誰?”我打斷了她的話。
林婉咬著嘴唇,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是......是我媽。”
“你媽?”我皺起眉頭,“你不是說你媽在老家照顧你奶奶嗎?”
“她......”林婉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她跟我爸吵架了,跑出來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讓我別告訴任何人,包括你。”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林婉的父母感情一直不太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年輕的時候就鬧過離婚,后來為了孩子湊合著過到現在。她媽媽要是真的跟爸爸吵架跑出來,投奔女兒確實是最正常的選擇。
但是——
“為什么不能告訴我?”我問,“我是你老公,你媽來了,我還能把她趕出去不成?”
“她怕你告訴她爸。”林婉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你知道我爸那個人,脾氣倔得要命,要是讓他知道我媽跑到我這里來了,他肯定會鬧的。我媽說她就是想冷靜幾天,等氣消了就回去,不想把事情鬧大。”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實話?你說你媽來了,我難道還會反對嗎?”
“我怕你覺得麻煩。”林婉擦了擦眼淚,“你最近工作那么忙,我不想讓你操心這些事。再說了,我媽住幾天就走,我想著沒必要特意跟你說......”
“沒必要跟我說?”我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林婉,這是我家,你媽來了,你覺得沒必要跟我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著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想什么?我以為你在外面有人了,我以為你背著我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林婉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愧疚的表情:“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么想。我就是......就是不想讓你煩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行了,讓你媽出來吧,都到這個份上了,還躲著干什么?”
林婉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次臥門口,敲了敲門:“媽,出來吧。”
門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我媽之前留在這里的睡衣,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婉,搓著手說:“小陳啊,真是對不住,阿姨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我扯出一個笑容,“阿姨您來了怎么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車來的。”她走出來,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廳里,“那個......小婉不讓我說,我也覺得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都是一家人,說什么打擾不打擾的。”我說,“您餓不餓?我去給您弄點吃的?”
“不用不用,小婉給我買了宵夜,我吃過了。”
我看了一眼茶幾上的外賣盒子,心里明白了什么。那些麻辣燙和燒烤,原來是買給她媽的。
“那行,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我說著,轉身往主臥走,“我也困了,明天還要上班。”
“哎,好,好。”她連連點頭。
我走進主臥,關上門,坐在床邊。
林婉過了一會兒才進來,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看著我:“你還生氣嗎?”
“不生氣了。”我說,“但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面對的?”
“我知道了。”她爬上床,靠在我肩膀上,“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我摟住她,沒有再說話。
但我心里清楚,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我剛才在家族群里發的那個視頻,已經引起了軒然大波。我媽肯定急壞了,親戚們肯定也在議論紛紛。我現在必須想個辦法圓回來,否則這件事會越鬧越大。
更重要的是,林婉的解釋雖然聽起來合理,但有一個細節對不上。
她說是她媽跟她爸吵架跑出來的,不想讓她爸知道。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她為什么要騙我說是她媽來了?她完全可以說“我媽來了”,然后私下叮囑我不要告訴她爸就行了。
她選擇說謊,選擇瞞著我,甚至不惜讓我以為次臥里住的是別人——這說明,她真正擔心的,不是她爸知道她媽來了。
而是我知道。
她知道我一定會追問,一定會關心,一定會想要幫忙。而她不想讓我參與這件事。
為什么?
除非,這件事根本不像她說的那么簡單。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剛才在監控里看到的畫面——林婉接了個電話之后,紅了眼眶;她從次臥里拖出我媽的行李箱;她反復確認次臥的門已經鎖好......
還有那聲咳嗽。
那聲咳嗽聽起來,不太像是一個五十多歲女人的聲音。
它更年輕一些。
也更虛弱一些。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
別想了,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但另一個聲音卻在說:
明天,一定要查清楚。
次臥的秘密(續)
那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著。
林婉倒是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穩,偶爾翻身的時候會把腿搭到我身上。她睡覺一向很沉,天塌下來都能睡得著。我躺在黑暗里,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腦子里卻像放電影一樣反復回放著今天晚上發生的每一個畫面。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我實在躺不住了,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摸黑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走廊里漆黑一片。次臥的門縫下面已經沒有光了,看來里面的人也睡了。
我站了一會兒,正準備關門回去,忽然聽見次臥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腳步聲,很輕,像是踮著腳尖走路。然后,我聽見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不是廚房那個方向,是衛生間。
有人在半夜上廁所。
這本來很正常。但問題是,次臥里的人如果要上廁所,應該打開走廊的燈才對。可她沒開燈,摸黑走的。這說明她很熟悉這套房子的布局,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
我岳母上次來我家是三年前,住了不到一個星期。她對這里的熟悉程度,應該不至于到摸黑走路的地步。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心里的疑慮越來越重。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響了。我起床的時候,林婉還在睡。我洗漱完走出臥室,看見次臥的門已經開了,里面沒有人。廚房里傳來煎雞蛋的聲音,我走過去一看,一個女人正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
她穿著林婉的舊家居服,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身形偏瘦,比林婉矮一些。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是一張陌生的臉。
不是林婉的媽媽。
這個女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很白,五官清秀,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緊張。
“你是誰?”我問。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林婉的聲音從我身后響起:“媽,你怎么起這么早?”
我猛地轉過身,看見林婉站在臥室門口,揉著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她看見我和那個女人對峙的局面,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快步走過來,擋在我和那個女人之間。
“老公,我給你介紹一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這是我表妹,蘇晴。”
“表妹?”我皺起眉頭,“你什么時候有個表妹了?”
“遠房的,小時候在老家住過幾年,后來搬去外地了。”林婉拉著那個女人的胳膊,語氣盡量輕松,“蘇晴,叫姐夫。”
“姐......姐夫好。”蘇晴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看著她們兩個,心里冷笑了一聲。
昨天晚上還說是她媽,今天早上就變成了表妹。這個謊撒得也太拙劣了。
“你表妹什么時候來的?”我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怎么沒聽你提起過?”
“昨天晚上到的,”林婉的眼神有些閃躲,“她來廣州找工作,暫時沒地方住,我就讓她先在咱們家住幾天。我本來想跟你說的,但是昨天你回來得太晚了,我就忘了。”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那昨天晚上你為什么說她是咱媽?”
林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蘇晴突然開口了:“姐夫,對不起,是我的錯。我跟小婉姐說不要告訴別人的,我怕你們不收留我。我......我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找個地方躲一躲。”
“什么麻煩?”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林婉趕緊接過話頭:“她跟男朋友分手了,那個男的一直糾纏她,她就跑到廣州來了。她想換個城市重新開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哪。”
“男朋友糾纏她?”我重復了一遍,“那報警啊,躲著有什么用?”
“報過警了,沒用。”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認識派出所的人,警察來了也就是批評教育幾句,走了之后他反而變本加厲。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找小婉姐的。”
她說著,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劃傷的,已經結了痂。
我的心軟了一下。
不管怎么說,一個女孩子被渣男糾纏,確實是一件讓人同情的事情。林婉幫她,也是出于善意。
但問題是,她們為什么要騙我?
“行了,先吃飯吧。”我嘆了口氣,走到餐桌邊坐下,“吃完飯再說。”
早餐的氣氛很尷尬。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誰也不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蘇晴一直低著頭,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粒。林婉時不時給她夾菜,嘴里說著“多吃點”,但眼神總是躲著我。
我吃完一碗粥,放下筷子,看著蘇晴說:“你打算在廣州找什么樣的工作?”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我......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在老家做過文員,也做過銷售,什么都行吧。”
“學歷呢?”
“大專。”
“學的什么專業?”
“會計。”
“那還行,廣州會計的工作不難找。”我說,“你有簡歷嗎?我認識幾個HR,可以幫你問問。”
蘇晴還沒來得及回答,林婉就搶著說:“不用了老公,我已經幫她聯系了幾個公司了,這兩天就去面試。”
“是嗎?效率挺高。”我看了林婉一眼,“哪個公司?我幫你打聽打聽背景。”
“就是......就是一些小公司,說了你也不知道。”林婉的笑容有些僵硬,“你先去上班吧,別遲到了。”
我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七點四十五,確實該出門了。我站起來,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蘇晴還坐在餐桌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林婉蹲在她旁邊,一只手拍著她的背,小聲說著什么。
我收回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
老劉,我一個高中同學,現在在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工作。我們關系不錯,每年過年都會聚一聚。
我按下撥號鍵,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喂,陳總,一大早給我打電話,有啥指示?”老劉的聲音帶著笑意。
“老劉,幫我查個人。”我說。
“什么人?”
“一個女的,叫蘇晴,大概是二十五六歲,老家應該是湖南或者湖北的,具體哪里不清楚。”我頓了頓,“我想知道她有沒有案底,或者有沒有什么糾紛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老劉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兄弟,你這是遇到什么事了?”
“一點私事。”我說,“能幫嗎?”
“查是可以查,但你得告訴我原因。我們內部系統不是隨便就能進的,我得寫申請。”
“我懷疑我老婆在騙我。”我說。
老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行吧,你把她的身份證號給我,我幫你查查。”
“我還沒有她的身份證號。”
“那你說個屁啊!”老劉哭笑不得,“大哥,全國叫蘇晴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讓我怎么查?”
“我會想辦法搞到的。”我說,“搞到了發給你。”
掛了電話,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單元門,清晨的陽光刺得我瞇起了眼睛。
小區里的桂花開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幾只麻雀在草坪上跳來跳去,啄食著什么。遠處傳來幼兒園做早操的音樂聲,混雜著汽車喇叭和早點攤的叫賣聲。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可我的心里卻翻江倒海。
林婉嫁給我五年了,我一直覺得我很了解她。她善良、溫柔、體貼,雖然有時候會耍小性子,但本質上是個好妻子。我們之間沒有什么大的矛盾,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
但現在,我突然發現,我對她的了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一個陌生女人藏在家里,能用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騙過我,能在被我拆穿之后迅速編出另一個謊言。這份沉著和機敏,完全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林婉。
更重要的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如果蘇晴真的只是一個被渣男糾纏的表妹,她完全沒有必要瞞著我。我雖然不是那種古道熱腸的好人,但也不至于把求助的人往外趕。她只要跟我說實話,我大概率會同意的。
她選擇說謊,只能說明一件事——蘇晴的身份有問題,問題大到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想到這里,我的腳步停住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是林婉的親妹妹?
林婉確實有一個親妹妹,叫林悅,比她小三歲。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林婉也很少提起她。我只知道她妹妹十幾歲就輟學了,在社會上混了好幾年,跟家里關系很不好。林婉的父母提起這個小女兒就搖頭嘆氣,說她是“討債鬼”。
結婚的時候,我問過林婉要不要請她妹妹來參加婚禮,林婉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冷冷地說了一句“不用”。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如果蘇晴其實就是林悅,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林悅惹了什么麻煩,跑到廣州來投奔姐姐。林婉不敢讓她住酒店,怕出事,就把她帶回了家。但她又不敢告訴我實情,因為她知道我對我那個素未謀面的小姨子沒什么好感——或者說,她對所有人都隱瞞了林悅的存在。
可是,如果真的是林悅,她為什么要冒充表妹?直接說自己是林悅不就行了?我又不會吃了她。
除非,林悅惹的麻煩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林婉覺得,就算是我,也不能知道真相。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大步走向地鐵站。
不管怎樣,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搞清楚,那個叫蘇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那天在公司,我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開會的時候走神,被總監點名問了兩次問題都沒反應過來。做報表的時候把兩組數據搞混了,害得同事幫我返工。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里,盯著手機屏幕上林婉的微信頭像發呆。
她的頭像是一家三口的卡通畫——她、我,還有一只貓。我們沒有孩子,那只貓是我們結婚第二年養的,叫團團,去年生病死了。團團死后,林婉哭了整整一個星期,后來我們再也沒有養過寵物。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最近三天可見,什么都沒有。我又點開蘇晴的朋友圈——早上趁她們不注意的時候,我偷偷加了她的微信。她的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連個背景圖都沒有,像是新注冊的賬號。
下午三點,老劉給我打了個電話。
“兄弟,你上午說的那個事兒,我幫你留意了一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辦公室里偷偷摸摸打電話,“你說的那個名字,全國范圍內有身份信息的‘蘇晴’一共一百二十多個,年齡符合的大概三十多個。但是沒有你說的那個地區的,戶籍在湖南湖北的蘇晴,二十五六歲的,只有三個。”
“能把她們的資料發給我嗎?”我問。
“發不了,這是違規的。”老劉頓了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三個人的照片我都看了,長得都不一樣。你要是能搞到你那個‘蘇晴’的照片,我可以幫你比對一下。”
“行,我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搞到照片不難,家里到處都是攝像頭,隨便截一張就行。但問題是,就算比對出來她不是蘇晴,又能怎樣?她可以是任何一個名字,任何一個身份。關鍵是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誰,以及林婉為什么要藏著她。
下班之前,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林婉發了條消息:“晚上有個飯局,可能要晚點回去,你們不用等我吃飯。”
林婉很快回復:“好的,少喝點酒。”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語氣很正常,和平時一模一樣。如果不是昨晚發生的事情,我根本不會產生任何懷疑。
我收起手機,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點了杯美式,坐到晚上八點。
然后我打開手機上的監控APP,調出了家里的實時畫面。
客廳里,林婉和蘇晴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兩個人挨得很近,蘇晴的頭靠在林婉的肩膀上,林婉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姿勢非常親密。茶幾上擺著兩杯奶茶和一些零食,氣氛看起來很輕松。
我看了一會兒,正準備關掉APP,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蘇晴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銀色的戒指,款式很簡單,沒有任何裝飾。但它的位置太特殊了——無名指,戴在那個位置,通常意味著已婚或者訂婚。
我放大畫面,仔細看了看那枚戒指。雖然清晰度有限,但我還是認出來了——那是一枚素圈婚戒,和林婉手上戴的那一枚幾乎一模一樣。
林婉的婚戒是我們結婚的時候一起去買的,周大福的鉑金對戒,內側刻著我們倆的名字縮寫。我自己的那一枚因為工作原因很少戴,一直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
蘇晴手上的那一枚,是林婉的嗎?
如果是,她為什么要給蘇晴戴自己的婚戒?如果不是,蘇晴自己的婚戒為什么會和林婉的如此相似?
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氣來。
我關掉APP,結了賬,走出了咖啡館。
我沒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九月的廣州還是很熱,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路邊的大排檔坐滿了人,猜拳聲、談笑聲、鐵鍋翻炒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對面是一棟寫字樓,樓頂的巨大LED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則珠寶廣告,一對情侶在沙灘上奔跑,笑得燦爛無比。廣告的最后,女主角舉起手上的鉆戒,字幕打出“一生只愛一人”的字樣。
我移開目光,綠燈亮了,我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婉發來的消息:“你幾點回來?我給你煮了醒酒湯。”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五味雜陳。她還是在關心我,和以前一樣細心周到。可這份關心現在在我看來,卻像是一層精心編織的偽裝。
我回復道:“快了,半小時左右。”
發完消息,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里的地址。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我已經戒煙兩年了,但此刻我需要一點什么東西來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撕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刺激著我的喉嚨和肺部,我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一根煙抽完,我把剩下的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走進了小區。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回去之后該怎么辦。直接攤牌?還是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繼續觀察?前者可能會引發一場激烈的爭吵,后者則意味著我還要繼續忍受這種猜疑和煎熬。
電梯到了,門開了。
我走出電梯,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就在我轉動鑰匙的那一刻,我聽見屋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后是林婉的聲音:“他回來了,你快進去!”
緊接著是次臥的門被關上的聲音。
我打開門,看見林婉站在客廳里,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回來了?飯局怎么樣?”
“還行。”我換了拖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走廊。次臥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
“蘇晴呢?”我問。
“她睡了。”林婉說,“她說有點累,八點多就進去了。”
又是同樣的說辭。
我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不露分毫:“這么早?她不是在看電視嗎?”
林婉的表情僵了一下:“你看監控了?”
“沒有。”我說,“我猜的。她一個年輕人,怎么可能八點多就睡覺?”
“她確實累了,”林婉避開我的目光,“今天白天去面試了兩家公司,跑了一天。”
“面試結果怎么樣?”
“還不知道,說要等通知。”
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我走進廚房,看見灶臺上果然放著一鍋湯,冒著熱氣。林婉跟進來,盛了一碗遞給我:“嘗嘗,我放了陳皮和山楂,解酒的。”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酸甜適中,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胃里。
“好喝。”我說。
林婉笑了,笑得很開心:“那就多喝點。”
我端著碗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著湯。林婉在我身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換臺,隨口問道:“今天飯局都見了誰啊?”
“客戶。”我說,“幾個做外貿的老板,談下一季度的合作。”
“談成了嗎?”
“差不多吧,細節還要再敲定。”
“那就好。”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老公,你最近辛苦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電視里放著某個古裝劇的重播,男女主角正在花園里互訴衷腸。林婉看得很投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心情不錯。
這一刻的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溫柔、依戀、滿足,就像任何一個幸福的妻子。
可我知道,這副平靜的表面之下,一定藏著什么我不知道的東西。
“老婆,”我開口說,“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嗯?什么事?”她抬起頭看我。
“下周我爸媽要來廣州,”我說,“他們說想來看看我們。”
林婉的表情變了。雖然只是一瞬間的變化,但我還是捕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怎么突然要來?”她的聲音還算平靜,“之前沒聽你說過啊。”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說,“我媽在群里看到那個視頻之后,一直放心不下,非要親自過來看看。”
“那個視頻......”林婉咬了咬嘴唇,“你后來跟大家解釋了嗎?”
“解釋了,”我說,“我說是誤會,岳母確實沒來,是你看錯了。”
“他們信了嗎?”
“信不信的,反正我說清楚了。”我放下碗,看著她的眼睛,“所以,下周我媽他們要來,蘇晴怎么辦?”
林婉沉默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會讓她盡快搬出去的。”
“搬到哪兒去?”
“我......我有個朋友在白云區那邊有套空房子,可以先讓她住一段時間。”
“哪個朋友?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的,是我大學同學。”
“大學同學?”我皺了皺眉,“你大學同學我基本都見過,沒聽說過誰在白云區有空房子。”
林婉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煩:“老公,你能不能別問了?這些事情我來處理就好,你不用管那么多。”
“不用管那么多?”我的聲音提高了,“林婉,這是我家。你隨隨便便帶一個人回來住,連人家什么來歷都不跟我說清楚,現在我媽要來了你又急著把人送走,你讓我怎么想?”
“我說了,她是我表妹!”
“那你把她身份證給我看看。”
林婉愣住了:“你要她身份證干什么?”
“核實一下。”我說,“既然是你表妹,總得有身份證吧?我拍個照,存個檔,萬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個交代。”
“能出什么事?”林婉的聲音也開始變大,“你是不是有病?疑神疑鬼的,不就是我表妹來住幾天嗎?你至于這樣嗎?”
“我至于。”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婉,我再問你最后一次,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林婉也站了起來,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陳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嗎?”我反問,“你先是說她是你媽,然后又說是你表妹,前言不搭后語,漏洞百出。你讓我怎么相信你?”
“我......我一開始是怕你多想,所以才騙了你。”林婉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該騙你。但蘇晴真的是我表妹,她真的遇到麻煩了,我只是想幫她而已。”
“那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跟我說實話?”
“因為我怕你不同意!”林婉幾乎是喊出來的,“你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好說話,實際上心里主意正得很。你對我家的人一直不冷不熱的,我爸媽來住幾天你都要皺眉頭,我敢跟你說我要帶一個表妹回來住嗎?”
我被她說得噎住了。
說實話,我對林婉娘家的態度確實算不上熱情。她父母一年來一兩次,每次來我都會盡量招待,但心里確實有些不情愿。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他們,而是因為生活習慣不同,住在一起難免別扭。
但這是我的問題,我承認。
“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放緩了語氣,“那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她的真實情況。她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到底惹了什么麻煩?你什么都不說,讓我怎么放心?”
林婉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鼻音:“她叫蘇晴,湖南岳陽人,是我三姨家的女兒。她之前在一家公司做會計,跟老板的兒子談戀愛,后來分手了,那個男的天天騷擾她,她就跑出來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我三姨。”
“你三姨的電話是多少?我現在就打。”
林婉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你連你三姨的電話都不知道?”我冷笑了一聲,“林婉,你編故事也要編得像樣一點。”
“我......我沒有存她的號碼,我找找。”林婉掏出手機,假裝翻通訊錄,翻了半天也沒找到。
我看著她拙劣的表演,心里的最后一絲耐心也耗盡了。
“算了。”我說,“你不用找了。”
我轉身走向次臥。
林婉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開門。”我說,“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住的是何方神圣。”
“不行!”林婉死死拽著我的胳膊,“她已經睡了,你別打擾她!”
“睡了?”我看著門縫下面透出的燈光,“你確定?”
林婉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下子白了。
門縫下面,分明亮著光。
我甩開她的手,握住門把手,用力一轉——門鎖著的。
“鑰匙呢?”我回頭問林婉。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眼淚無聲地流著。
“我問你鑰匙呢!”
她還是不說話。
我松開把手,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后一腳踹在門上。
“砰!”
門板發出一聲巨響,但沒有開。我又踹了一腳,第三腳的時候,門鎖終于承受不住,咔噠一聲彈開了。
我推開門,看見房間里的情景,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房間里沒有蘇晴。
窗戶大開著,白色的窗簾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空調室外機的架子上,蹲著一個人影,正是蘇晴。她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赤著腳,雙手緊緊抓著窗框,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這里是六樓。
“你瘋了?!”我沖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窗外拉了進來。她的身體冰涼冰涼的,不知道在外面蹲了多久。
蘇晴一落地就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起來。
林婉跑進來,跪在地上抱住她,也跟著一起哭。
兩個女人抱頭痛哭,哭聲在深夜里顯得格外凄厲。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憤怒、困惑、心疼、后悔——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林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陳朗,你非要逼我到這一步嗎?”
“我逼你?”我指著蘇晴,“她要跳樓,是我逼的嗎?”
“她不叫蘇晴。”林婉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么?”
“她不叫蘇晴。”林婉重復了一遍,閉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她叫林悅。”
雖然我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林悅。
林婉的親妹妹。
那個從未出現在我們生活中的小姨子。
“她惹了大麻煩。”林婉的聲音顫抖著,“很大的麻煩。”
林悅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說出了那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
“姐夫,我殺人了。”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窗簾不斷翻飛,像某種不安分的活物。林悅蜷縮在地板上,抱著膝蓋,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她的T恤被夜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輪廓——比我早上看到的還要瘦,鎖骨突出,手臂細得像兩根柴火棍。
林婉跪在她旁邊,一只手緊緊攥著妹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淚。兩個人的淚水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暈開成一片深色的印記。
我站在門口,后背抵著門框,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干澀、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林悅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殺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殺了誰?”
“周磊。”林婉替她回答了,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某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她之前的男朋友。”
周磊。
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林婉曾經跟我提過一次,說她妹妹交了個男朋友,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條件不錯,但對林悅不太好,經常動手。我當時還說,既然這樣就讓林悅離開他,林婉苦笑著說,哪有那么容易。
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怎么回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從頭說,說清楚。”
林悅沒有回答,只是哭。林婉拍了拍她的背,深吸一口氣,替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故事并不復雜,甚至可以說是老套。
林悅和周磊在一起三年。周磊家里有錢,人也長得帥,但脾氣暴躁,控制欲極強。他不允許林悅跟任何異性接觸,甚至不允許她單獨出門。林悅的手機他要查,聊天記錄他要看,連她上班的時候他都要不定時視頻查崗。
林悅想過分手,但每次提出來,周磊就會暴怒,摔東西、砸家具,有一次還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墻上,威脅說如果她敢離開,就殺了她全家。
林悅害怕了,她不敢再提分手,只能忍著。
直到兩個月前,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以為有了孩子,周磊會收斂一些,會對她好一點。她把消息告訴周磊的時候,周磊確實很高興,還說要娶她。但沒過多久,他就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有一次因為一件小事,他一腳踹在林悅的肚子上,導致她流產了。
林悅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周磊一次都沒來看過。
出院之后,林悅徹底死心了。她趁周磊出差的機會,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跑到了廣州,投奔她唯一信任的人——姐姐林婉。
但周磊很快就找到了她。
他在林婉家樓下蹲守了兩天,摸清了林婉的作息時間,然后在一天晚上,趁林婉加班不在家,敲開了門。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林悅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的,“他說要帶我回去,我說我不回去。他一開始還好言好語地哄我,說他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會打我罵我了,讓我給他一次機會。”
“我不信他,我說什么也不跟他走。他的臉色就變了,開始罵我,說我不知好歹,說我是個婊子,說我在外面勾引男人。他越說越難聽,后來就開始動手。”
“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揪著我的頭發往墻上撞。我拼命反抗,但他力氣太大了,我根本掙不開。我摸到床頭柜上有一個花瓶,就……就砸了過去。”
說到這里,她停住了,整個人又開始發抖。
“然后呢?”我追問。
“花瓶碎了,他也松手了。”林悅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捂著腦袋,血從他的指縫里流出來。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就倒在地上了。”
“我叫他的名字,他沒有反應。我推了推他,他還是沒有反應。我摸了摸他的鼻子……沒有呼吸了。”
林悅說完最后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地上。
林婉緊緊抱住她,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我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殺人。
這個詞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它應該出現在法制新聞里,出現在電視劇里,出現在小說里——而不是出現在我的家里,出現在我妻子的親妹妹身上。
“尸體呢?”我問。
林婉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訝,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我……我處理掉了。”林悅說,聲音里帶著一種麻木,“我用床單把他裹起來,拖到樓下,放進后備箱里。然后我開車去了郊區,把他埋在一片樹林里。”
“你一個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個人把一具成年男性的尸體拖下樓,塞進后備箱,開到郊區埋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林悅喃喃地說,“可能就是……腎上腺素吧。人在那種情況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故事。它太離譜了,離譜到像是編造的。但林悅的表情、她的恐懼、她的眼淚,又不像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林婉相信她。
林婉從小就護著這個妹妹。林悅闖禍,林婉幫她兜著;林悅挨打,林婉替她出頭;林悅離家出走,林婉偷偷給她寄錢。在林婉心里,這個妹妹永遠是需要保護的小孩,不管她做了什么,林婉都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那邊。
“你確定他死了嗎?”我問。
林悅愣了一下:“什么?”
“你確定周磊真的死了?你有沒有檢查過他的脈搏?有沒有確認過他還有沒有呼吸?”
“我……我摸了,沒有呼吸。”
“你摸的是脖子還是手腕?”
“脖……脖子。”
“摸了多久?”
“我……我不知道,大概十幾秒吧。”
“十幾秒不能判斷一個人是否死亡。”我說,“有些人休克的時候,呼吸會變得非常微弱,普通人很難察覺。你可能只是把他打暈了,并沒有殺死他。”
林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頭部受傷確實會流很多血,但不一定致命。”我說,“關鍵是,你有沒有親眼確認他死了?比如,送到醫院之后醫生宣布死亡?”
林悅搖了搖頭。
“那你有沒有看過新聞或者警方通報,說周磊死了?”
她又搖了搖頭。
“那你憑什么認定你殺了他?”
“因為……因為我把他埋了啊!”林悅的聲音帶著哭腔,“如果他沒死,他肯定會報警抓我的!他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如果他沒死,他為什么不報警?”我反問,“他被你打暈了,醒來之后發現自己被埋在土里,他會怎么做?”
林悅愣住了,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林婉也愣住了,她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希望的光芒:“你的意思是……周磊可能沒死?”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覺得這件事有太多疑點。”
我走到窗邊,關上窗戶,拉上窗簾,然后轉過身看著她們姐妹倆。
“首先,你說你把他埋了,用的是你自己的車?”
林悅點了點頭。
“車牌號他知不知道?”
“知……知道。”
“那他如果沒死,完全可以憑車牌號找到你。就算他找不到你,警察也能找到你。但兩個月過去了,沒有任何人來找你麻煩,這說不通。”
林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其次,你說你把他埋在郊區的樹林里。那片樹林在哪里?你還能找到嗎?”
“能……能找到。”
“好,明天我們去看看。”
“去看什么?”林婉警惕地看著我。
“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沒有尸體。”我說,“如果有,我們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辦。如果沒有,那就說明周磊根本沒死,你妹妹也不用東躲西藏了。”
林婉猶豫了一下,看向林悅。林悅咬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
“但是,”我補充道,“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林婉問。
“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能再騙我。任何事情都不能騙我。如果我發現你們還在撒謊,這件事我就不管了,你們自己解決。”
林婉和林悅對視了一眼,然后同時點了點頭。
“好。”我說,“今天晚上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我轉身走出次臥,回到主臥,關上門。
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給老劉發了條消息:“幫我查一個人,周磊,湖南岳陽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大概二十七八歲。查查他最近兩個月有沒有什么異常記錄。”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的腦子快要爆炸了。
但我隱隱覺得,這件事背后還有更大的秘密。
林悅的故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就像是拼圖缺了一塊,雖然整體畫面已經顯現出來了,但那一塊缺失的部分,才是真正的關鍵。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一切都會有答案。
我把車停在路邊,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看了足足有兩分鐘。
五百萬的人身意外險,失蹤前一個月購買,受益人是他母親。
這幾個信息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我從未注意過的門。
林悅還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假寐,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著了。我看了她一眼,沒有驚動她,而是給老劉回了一條消息:“這個消息可靠嗎?”
“絕對可靠。”老劉秒回,“我一個同事在岳陽經偵支隊,正好負責這個案子的協查。周磊的母親在兒子失蹤后一直不肯銷戶,堅持認為兒子還活著,但同時又拿著保險合同去找保險公司理賠,被拒了。保險公司覺得可疑,就報了警。”
“為什么可疑?”
“失蹤不滿四年,不能宣告死亡,保險公司按規定不予賠付。但他母親鬧得很兇,說兒子肯定是遇害了,要求保險公司提前賠付。保險公司懷疑她跟兒子的失蹤有關系,就報了警。”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飛速運轉著。
周磊失蹤前一個月給自己買了巨額意外險,受益人是他母親。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預謀——他計劃好了要消失,然后讓母親拿到這筆保險金。
但如果是這樣,他為什么要選擇這么極端的方式?假死的方法有很多,制造車禍、偽造溺水、假裝出境——哪一個不比被女朋友用花瓶砸暈然后埋掉來得穩妥?
除非,他根本沒有計劃被林悅“殺死”。他只是想失蹤,而林悅的行為恰好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契機。
或者說——林悅的行為,根本就是他設計好的?
我回想起林悅描述的那個夜晚:周磊突然出現在林婉家門口,先是好言相勸,然后大打出手,最后被花瓶砸中倒地。整個過程聽起來像是一出精心編排的戲碼——周磊扮演施暴者,林悅扮演受害者,最終以“意外殺人”收場。
但如果周磊是故意的呢?
如果他故意激怒林悅,故意讓她對自己動手,然后順勢“被殺”,從此消失在公眾視野中呢?
這樣一來,所有的疑點就都說得通了。
為什么林悅摸不到他的呼吸——因為他練過閉氣,或者在衣服里墊了什么保護裝置。
為什么尸體不翼而飛——因為他根本沒死,自己爬出來走了。
為什么他不報警不回家——因為他要的就是“死亡”這個結果。
而那份五百萬的保險,就是他消失之后的保障。
想到這里,我后背一陣發涼。
如果我的推測是真的,那林悅就不是殺人犯,而是被利用了。她以為自己殺了人,實際上只是配合周磊演了一出戲。而這出戲的導演,從一開始就策劃好了一切。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周磊為什么要消失?
他家里做建材生意,條件不錯,不缺錢。他有房有車有女朋友,生活看起來一帆風順。他有什么理由放棄這一切,假死遁走?
除非,他遇到了什么不得不逃避的事情。
我又拿起手機,給老劉發消息:“周磊失蹤前,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欠債、賭博、惹了什么麻煩?”
過了幾分鐘,老劉回復道:“據他身邊的人說,失蹤前半年,他突然迷上了網絡賭博,輸了不少錢。他爸幫他還過一次債,但他后來又賭上了。具體輸了多少,沒人知道。”
網絡賭博。
這就對上號了。
一個富二代,染上賭癮,輸光了積蓄,欠了一屁股債。他不敢跟家里說,又無力償還,走投無路之下,想到了假死騙保。
五百萬的保險金,足夠他還清賭債,還能剩下不少重新開始。
而他選中林悅作為“兇手”,恐怕也不是偶然。林悅性格軟弱,容易操控,又對他心存畏懼。讓她成為“殺人犯”,她大概率會選擇逃跑而不是報警,這樣就為他爭取了足夠的消失時間。
這一切,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而林悅,從頭到尾都是棋子。
我把手機收起來,發動了車子。
林悅被引擎聲驚醒,迷迷糊糊地問:“到了嗎?”
“快了。”我說。
我沒有把我的推測告訴她。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需要更多的證據,才能證實我的想法。
回到家的時候,林婉正焦急地在客廳里踱步。看見我們進門,她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著林悅:“怎么樣?警察怎么說?”
“取保候審。”林悅說,“隨傳隨到,不能離開本市。”
林婉松了一口氣,又轉頭問我:“你怎么想的?就這么讓她去自首了?”
“這是最好的選擇。”我說,“不然呢?讓她一輩子東躲西藏?”
林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閉上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她一直想保護妹妹,但現在她發現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比憤怒和悲傷更折磨人。
“我先去做飯。”林婉轉身走進廚房,背影有些落寞。
林悅跟了進去:“姐,我幫你。”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里傳來的鍋碗瓢盆聲和姐妹倆低聲交談的聲音,心里卻在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么周磊現在一定還活著,而且很可能就在某個地方躲著。他手里有五百萬的保險金,足夠他隱姓埋名生活一段時間。
但他不可能永遠躲下去。他總有需要露面的一天,總有需要花錢的一天,總有放松警惕的一天。
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時候,抓住他的尾巴。
晚飯過后,林婉在廚房洗碗,林悅回次臥休息了。我坐在書房里,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關于周磊的信息。
百度上能搜到的不多,只有幾條零星的報道,說他失蹤了,家人正在尋找。我翻墻上了國外的社交平臺,用周磊的名字和幾個可能的賬號組合搜索,一無所獲。
我又試著搜索周磊父親的公司名稱——“岳陽磊鑫建材有限公司”。公司的官網做得很簡陋,只有一個首頁和聯系方式頁面。我在聯系方式頁面上看到了一個手機號碼,尾號是8888,應該是周磊父親的電話。
我記下這個號碼,然后關閉了電腦。
第二天一早,我以林悅家屬的身份,聯系了辦案的王警官,請求查閱周磊案的卷宗。王警官起初有些猶豫,但在得知我掌握了一些新線索之后,同意了。
下午,我來到派出所,在王警官的辦公室里翻閱卷宗。
卷宗里記錄了周磊失蹤前后的詳細情況。失蹤時間是7月15日——也就是林悅所說的那個夜晚。周磊的母親在7月17日報案,稱兒子兩天沒有回家,電話打不通。警方調查了周磊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發現他失蹤前一周曾多次撥打同一個號碼——一個歸屬地為廣東佛山的號碼。
我記下了這個號碼。
此外,卷宗里還提到,周磊失蹤前三天,曾從他父親的賬戶里轉走了二十萬塊錢。這筆錢的去向不明,沒有進入他自己的賬戶,也沒有用于還款。
二十萬,加上五百萬的保險金,總共五百二十萬。
對于一個想要消失的人來說,這筆錢足夠了。
我合上卷宗,謝過王警官,走出了派出所。
回家的路上,我撥打了那個佛山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我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幾聲后被掛斷了。
我沒有放棄,換了一個手機號再次撥打——這次,電話接通了。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
“你好,請問是周磊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后那個聲音說:“你打錯了。”隨即掛斷了電話。
雖然只有短短兩秒鐘的沉默,但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如果對方只是一個陌生人,在我問“是周磊嗎”的時候,他應該立刻否認,而不是沉默。那兩秒鐘的沉默,說明他在猶豫,在思考該如何回答。
我幾乎可以肯定,接電話的人就是周磊。
他現在躲在佛山。
我踩下油門,車子加速向前駛去。
佛山,距離廣州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
周磊選擇躲在佛山,而不是更遠的地方,說明他并沒有打算徹底消失。他可能還在觀望,在等待保險金到手,然后再決定下一步的去向。
我必須在他做出下一步行動之前,找到他。
回到家,我把我的推測告訴了林婉。她聽完之后,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是說……周磊沒死?他設計了一切?”
“目前來看,可能性很大。”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瘋了嗎?”
“他沒瘋,他只是走投無路了。”我說,“他欠了很多賭債,還不起,所以想到了假死騙保。”
林婉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睛里閃著淚光:“那悅悅……她不是殺人犯?”
“目前來看,不是。”
林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撲過來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
但我的心里并不輕松。
周磊還活著,這意味著林悅是無辜的。但同時也意味著,周磊是一個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的人。他能設計出這樣一個精密的計劃,就說明他不是一個好對付的角色。
我必須找到他,讓他親口承認這一切,才能徹底洗清林悅的罪名。
而找到他的關鍵,就在那個佛山號碼上。
第二天一早,我驅車前往佛山。
出發前,我沒有告訴林婉具體的計劃,只說去佛山見個朋友,談點事情。她雖然有些疑惑,但沒有多問。經歷了這幾天的事情,她似乎對我產生了一種盲目的信任,相信我能處理好一切。
導航顯示廣州到佛山只需要不到一小時的車程。我上了廣佛高速,一路向西,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低矮的廠房和農田。佛山的城市面貌和廣州很像,但又多了一份工業城市的粗糲感。
那個佛山號碼的歸屬地顯示在禪城區,我打算先到那邊落腳,再想辦法找到周磊的具體位置。
我沒有直接打草驚蛇。到了禪城區之后,我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連鎖酒店住下,然后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嘗試通過網絡定位那個號碼的位置。
我不是黑客,也沒有那些高科技的追蹤設備。但我有一個優勢——我和老劉的關系。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查一下那個佛山號碼最近一個月的基站定位記錄。
“兄弟,你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老劉在電話里抱怨,但還是答應幫我試試,“我只能給你大概的活動范圍,精確坐標我搞不到,那得省廳級別的權限才行。”
“夠用了。”我說。
等了大概兩個小時,老劉給我發來一條消息,上面是一個地圖截圖,標注了幾個紅色圓點。那些圓點集中在佛山市禪城區的一條老街上,其中兩個圓點甚至重疊在同一棟建筑上。
“這個號碼最近一個月主要活動范圍就在這一帶。”老劉附了一條文字消息,“那棟重疊的建筑是一棟居民樓,三樓以上是出租屋,一樓是商鋪。具體是哪一間,我就查不到了。”
“謝了,老劉。改天請你喝酒。”
“別,你還是先把你的爛攤子收拾好吧。”
我收起手機,按照地圖上的標記找到了那條老街。
這是一條典型的珠三角老街區,兩旁是密集的握手樓,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空中交錯。一樓開著各種小店——士多店、理發店、五金店、快餐店,招牌五花八門,顏色鮮艷得有些刺眼。街面上人來人往,電動車在狹窄的道路上穿梭,鳴笛聲此起彼伏。
我站在街口,仰頭看著那棟目標建筑。
這是一棟六層的樓房,外墻貼著白色的瓷磚,已經被歲月侵蝕得發黃。一樓是一家燒臘店,櫥窗里掛著油亮亮的燒鴨和叉燒,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二樓以上是住宅,每層都有防盜網,陽臺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物。
周磊就躲在這里面。
我走進燒臘店,點了一份叉燒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操著一口流利的粵語,手腳麻利地給我端上飯菜。
我用普通話問她:“老板娘,樓上是不是有房子出租?”
她打量了我一眼:“你想租房?”
“幫我朋友問的,”我夾起一塊叉燒放進嘴里,“他最近要來佛山工作,想找個便宜點的住處。”
“三樓以上都是出租屋,單間八百,一房一廳一千二。”老板娘擦了擦手,“不過最近好像沒什么空房,你朋友要租的話得等等。”
“那現在樓上住了哪些人啊?都是長租的嗎?”
“大部分都是長租的,有幾個是短租。”老板娘想了想,“哦對了,三樓最近搬來個年輕人,住了快兩個月了,天天點外賣,也不怎么出門。我都沒見過他幾次。”
我心頭一動:“年輕人?多大年紀?”
“二十多歲吧,瘦瘦高高的,長得還挺精神。”老板娘壓低聲音,“我懷疑他是不是失業了,整天待在屋里不出門,也不找工作。”
“他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問這個干什么?”
“哦,沒什么,隨便問問。”我笑了笑,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我付了錢,走出燒臘店,繞到樓房側面。那里有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往樓上。樓梯口裝著一扇鐵門,但沒有鎖,一推就開了。
我沿著樓梯往上走,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貸款。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混合著油煙和潮氣,讓人不太舒服。
三樓到了。
樓道里有三扇門,分別標著301、302、303。我在302門口停了下來,側耳傾聽。
里面傳來電視的聲音,好像是某個綜藝節目,主持人正在夸張地大笑。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在走動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電視聲戛然而止。
腳步聲也停了。
一片寂靜。
我又敲了兩下:“你好,我是樓下燒臘店的,老板娘讓我上來問一下,您要不要訂明天的午飯?”
里面仍然沒有回應。
但我能感覺到,門后面有一雙眼睛,正透過貓眼盯著我。
“不需要。”終于,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后傳來。
就是這個聲音。和電話里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周磊。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但我的語氣依然平靜:“好的,打擾了。”
我轉身走下樓梯,腳步不急不緩,和普通的訪客沒有任何區別。
走出樓道,我站在街邊,掏出手機,給老劉發了條消息:“找到他了。佛山禪城區XX路XX號302。”
發完消息,我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但我能感覺到,那扇窗簾后面,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我。
我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街對面的一家奶茶店,點了一杯檸檬茶,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這個角度,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棟樓的入口。
現在,我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周磊出門,等他露出破綻,等我抓住他的那一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上的路燈亮了,燒臘店開始收攤,老板娘把櫥窗里的燒鴨取下來,搬進店里。行人逐漸稀少,電動車也不再那么密集。
晚上八點,那棟樓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低著頭,腳步很快。他走出樓道之后,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街口走去。
雖然看不清臉,但從身形和步態來看,就是他。
我放下杯子,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小巷。我保持著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巷子里沒有路燈,只有兩旁住戶窗口透出的微弱光線。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積著污水,我不得不小心地避開。
他走到巷子盡頭,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他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樓的防盜門,閃身走了進去。
我走到那棟樓前,抬頭看了看。這是一棟比剛才那棟還要破舊的樓房,外墻上爬滿了藤蔓植物,窗戶有的亮著燈,有的黑洞洞的,像是廢棄已久。
他來這里干什么?
難道他在這里還有另一個落腳點?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那扇防盜門。
樓道里很黑,聲控燈壞了,我只能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摸索著前進。一樓沒有人,二樓也沒有動靜,直到我走到三樓,才聽見一個房間里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放輕腳步,靠近那扇門,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房間里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正是周磊。他在打電話,語氣很不耐煩:
“……我說了再等等,保險公司那邊還沒搞定……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但這事情急不來……你放心,錢一分都不會少,我答應你的肯定做到……”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
“行了,不說了,我掛了。”
我聽見腳步聲朝門口走來,連忙閃身躲進樓梯拐角的陰影里。
門開了,周磊走了出來。他沒有發現我,徑直朝樓下走去。
我等他的腳步聲消失之后,才從陰影里走出來,看了一眼他剛才待的那個房間。
房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
“平安旅館。”
一個隱藏在老舊居民樓里的廉價旅館。
周磊來這里,不是為了住宿,而是為了見某個人。
那個在電話里被他稱作“你”的人,是誰?
我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但這個念頭太過大膽,讓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照那扇門。門沒有鎖嚴,露出一條縫隙。我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房間里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凌亂地堆著,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桌子上放著幾個空啤酒瓶和一包打開的花生米。
看起來,這里經常有人住。
我走到桌子前,翻了翻上面的東西。除了啤酒瓶和花生米,還有一本翻舊了的雜志和一支筆。我打開衣柜,里面掛著幾件廉價的T恤和牛仔褲,都是男款的。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柜上。
那里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一座橋上,背景是一條寬闊的江河。男的正是周磊,穿著白襯衫,笑得很燦爛。女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短發,圓臉,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也在笑著。
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像是情侶,又像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2019年夏,岳陽樓。”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原處,關上衣柜,走出了房間。
下樓的時候,我的腦子里一直在轉著那個問題:
那個女人是誰?
她和周磊是什么關系?
周磊為什么要在這里見她?
我走出居民樓,站在巷子里,仰頭看著夜空。
佛山的夜晚看不見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層和偶爾掠過的飛機指示燈。遠處的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一片渾濁的橙紅色,像是一塊巨大的臟棉花糖。
我掏出手機,給老劉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一個人。女性,三十多歲,短發,圓臉,湖南口音。和周磊關系密切,可能是同伙。”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不管那個女人是誰,我都必須找到她。
因為我有一種直覺——她才是解開所有謎題的關鍵。
回到酒店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天看到的一切——那棟老舊的居民樓,那個狹小的旅館房間,那張照片上的女人。
她是誰?
我翻來覆去地想,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在腦子里排列組合,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面。周磊假死騙保,林悅被當作替罪羊,一個神秘的女人出現在他的藏身之處——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劉發來的消息。
“查到了。那個女人叫趙敏,三十六歲,湖南岳陽人,無業。她和周磊的關系有點特殊——她是周磊父親的情婦。”
我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周磊父親的情婦?
這個信息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里轟然炸開。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突然拼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我從未想象過的畫面。
周磊的父親,周建國,岳陽磊鑫建材有限公司的老板,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有一個情婦。而這個情婦,和他兒子周磊之間,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
我立刻給老劉回了電話:“詳細說說。”
“趙敏這個人,在當地名聲不太好。”老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顯然是被我從睡夢中吵醒的,“她十八歲就從農村出來打工,在美容院做過,在KTV做過,后來不知道怎么攀上了周建國,就成了他的情人。周建國給她買了房買了車,每個月還給她生活費,養了她好幾年。”
“那她和周磊是怎么認識的?”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通過周建國認識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找上門的。不過有一點很有意思——周磊失蹤之后,趙敏也離開了岳陽,下落不明。當時警方還懷疑過她是不是跟周磊一起失蹤了,但因為沒有證據,也就不了了之。”
“她現在在佛山。”我說,“我今天看見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老劉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確定?”
“確定。我看到了他們的合照,也聽到了周磊在電話里跟人說話。雖然沒看清那個人的臉,但我可以肯定,周磊在佛山有一個同伙,而且這個同伙很可能就是趙敏。”
“你打算怎么辦?”
“找到她,讓她說出真相。”
“你瘋了?”老劉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趙敏是什么人嗎?她能在周建國身邊待這么多年,絕對不是個省油的燈。你一個人去招惹她,搞不好會出事的。”
“我有分寸。”我說,“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你最好真的有分寸。”老劉嘆了口氣,“兄弟,我知道你想幫你小姨子洗清罪名,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能搞定的。如果需要幫忙,記得找我。”
“知道了,謝了老劉。”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趙敏,周磊,周建國——這三個人之間的關系,遠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周磊為什么要假死?是為了那五百萬的保險金,還是為了別的什么?趙敏作為周建國的情婦,為什么會幫助周磊實施這個計劃?她圖的是什么?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我的腦子里,讓我理不出頭緒。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我必須找到趙敏,從她嘴里撬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來到了那條老街。
我沒有直接去平安旅館,而是在街對面的早餐店坐下來,點了一碗腸粉和一杯豆漿,慢悠悠地吃著。我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棟老舊居民樓的入口處。
早上八點半,一個身影從樓里走了出來。
是她。
趙敏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褲,頭發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照片上要憔悴一些。她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空瓶子,走到路邊的垃圾桶前,把袋子丟了進去。
然后她轉身,朝街口走去。
我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偶爾停下來回一條消息。她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家超市。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她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兩個購物袋,里面裝著一些方便面和零食。
她提著購物袋,沿著原路返回,走進了那棟居民樓。
我沒有跟進去,而是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她買了這么多吃的,說明她打算在這里常住。也就是說,她和周磊的計劃還沒有完成,他們還在等待什么——很可能就是那筆保險金。
我掏出手機,給林婉打了個電話。
“喂,老公?”林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你那邊怎么樣了?”
“還在查。”我說,“你那邊呢?林悅還好嗎?”
“她還好,就是有些焦慮,老問我案子什么時候能有結果。”林婉頓了頓,“老公,你真的有把握嗎?”
“有。”我說,“你再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棟居民樓走去。
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了。
我走上三樓,來到平安旅館的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啊?”
“你好,我是樓下便利店的,”我用盡量自然的語氣說道,“您昨天在我們店買的東西,有一件忘記給您裝進去了,我特地送過來。”
門內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趙敏的半張臉露了出來,警惕地看著我:“什么東西?”
就在她開門的那一瞬間,我猛地伸手,一把推開了門。
趙敏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我閃身進屋,反手關上了門。
“你干什么?!”她驚恐地看著我,聲音尖銳,“你是誰?你要干什么?!”
“我叫陳朗。”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林悅的姐夫。”
趙敏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墻壁,她已經無路可退。她的眼睛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逃跑的路線,又像是在尋找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
“你……你怎么找到這里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這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和周磊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她強作鎮定,但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我不認識什么周磊,你找錯人了。”
“不認識?”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照片——我昨天順手拿走的——舉到她面前,“這張照片是你和周磊在岳陽樓拍的,2019年夏天。你還想說不認識他嗎?”
趙敏看著那張照片,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周磊沒死。”我說,“我知道他假死騙保,也知道你幫他躲在這里。我更知道,林悅是被冤枉的。”
趙敏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但她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說。
“趙敏,你聽我說。”我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只是被周磊利用了。他答應給你多少錢?五十萬?一百萬?不管他答應給你多少,他都給不了你。因為一旦他拿到那筆保險金,第一個要甩掉的人就是你。”
“你胡說!”趙敏終于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他不會的!他說過要帶我走的!”
“帶你走?”我冷笑了一聲,“帶你去哪里?他連自己的親爹都能算計,你覺得他會對你真心實意?”
趙敏愣住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周建國的關系?”我繼續說,“你是周建國的情婦,周磊是他兒子。你一個做情婦的,幫著情夫的兒子騙保,你覺得周建國知道了會怎么想?你覺得周磊會真的感謝你?”
趙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靠著墻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我也不想這樣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深深的悔恨,“是他逼我的……是周磊逼我的……”
“他逼你什么?”
“他……他知道我和他爸的事。”趙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他說如果我幫他把事情辦成,他就不告訴他媽。如果我不幫他,他就把這件事捅出去,讓他爸跟我斷絕關系,讓我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在周建國身邊熬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說要離婚娶我,我不能讓這一切毀在周磊手里……”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趙敏貪圖周建國的錢財,做了他的情婦,結果被周磊抓住了把柄,反過來要挾她。她以為自己是在幫周磊,實際上是在幫一個根本不會兌現承諾的人。
“周磊現在在哪里?”我問。
趙敏擦了擦眼淚,低著頭說:“他……他昨天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他只說有急事要處理,讓我在這里等他。他說最多三天就回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磊跑了。
他一定是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所以提前溜了。
“他有沒有說是什么急事?”
趙敏搖了搖頭:“他沒有說。但他走的時候很匆忙,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
我環顧了一下房間,確實,昨天看到的那幾件衣服還在衣柜里,桌上的煙灰缸和啤酒瓶也還在原位。
“他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比如手機、筆記本、U盤之類的?”
趙敏想了想,忽然站起來,走到床邊,掀開枕頭。枕頭下面壓著一部黑色的手機。
“這是他平時用的手機。”趙敏把手機遞給我,“他還有一部,但那一部他隨身帶著。這一部他忘在這里了。”
我接過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但需要密碼解鎖。
“密碼你知道嗎?”
趙敏搖了搖頭:“他從來不讓我碰他的手機。”
我試了幾個常見的密碼——他的生日、他母親的生日、123456——都不對。第五次輸入錯誤之后,手機提示我“已鎖定,請30分鐘后重試”。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看著趙敏:“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趙敏茫然地看著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去自首吧。”我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爭取寬大處理。”
“可是……可是我會坐牢的……”
“如果你不去自首,等警察找到你,性質就不一樣了。”我說,“你自己考慮清楚。”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下樓梯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老劉發了條消息:“周磊跑了。他有一部手機落在我手里,需要解鎖。”
老劉很快回復:“送到局里來,我找人幫你搞。”
我走出居民樓,站在巷子里,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周磊跑了,但他跑不遠。他手里沒錢——那筆保險金還沒到手。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因為他需要錢,需要趙敏的幫助。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回來之前,布好一張網,等他自投羅網。
我拿著周磊的手機,驅車直奔廣州市公安局。老劉已經在門口等著我了,看見我的車,招了招手。
“手機呢?”他問。
我從口袋里掏出來遞給他。老劉接過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皺了皺眉:“這玩意兒鎖著呢,我得找技術科的人看看能不能解開。”
“大概要多久?”
“不好說。如果加密級別不高,幾個小時就能搞定。如果他用的是高級加密,那就難說了。”老劉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等著,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進公安局大樓。
回到車上,我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我掏出自己的手機,翻看著這幾天的通話記錄和消息記錄,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被我忽略的細節。
林婉發來幾條消息,問我情況怎么樣了,說林悅今天情緒不太好,一直哭。我回復了幾句安慰的話,告訴她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
放下手機,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周磊跑了。他去哪兒了?他為什么要跑?是因為發現了我在跟蹤他,還是有別的什么原因?
我回想起昨天在平安旅館門口聽到的那通電話。周磊在電話里說“保險公司那邊還沒搞定”,又說“錢一分都不會少,我答應你的肯定做到”。那個“你”,到底是誰?是趙敏,還是另有其人?
如果那個“你”是趙敏,那一切都說得通——趙敏幫他辦事,他許諾給她好處。但如果那個“你”不是趙敏呢?
我睜開眼睛,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如果那個“你”——是周建國呢?
這個想法太過瘋狂,以至于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周建國是周磊的親生父親,他怎么會幫著自己的兒子假死騙保?那可是他親兒子!
但轉念一想,周建國如果真的想幫兒子,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周磊欠了賭債,走投無路,作為父親,他可能不忍心看著兒子被追債的人逼死,于是鋌而走險,幫兒子策劃了這場假死騙保的戲碼。
而趙敏,作為周建國的情婦,被派來協助周磊執行計劃,也就順理成章了。
如果是這樣,那周磊現在跑去哪里了?他會不會是回岳陽找他父親了?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我拿起手機,想給老劉打個電話,但轉念一想,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貿然說出來只會讓他覺得我想象力太豐富。
還是先等手機解鎖的結果吧。
下午三點,老劉給我打來電話:“手機解開了。”
我立刻趕到公安局,在老劉的辦公室里,看到了那部已經被解鎖的手機。
“技術科的人花了點功夫,”老劉指著手機說,“密碼是他的生日加他母親的生日組合,六位數。手機里的內容我們大致看了一下,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滑動屏幕,給我展示了幾條關鍵的聊天記錄。
首先是周磊和一個備注為“爸”的人的微信聊天記錄。對話不多,但每一條都很簡短,像是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不需要多說。
7月10日:
周磊:“爸,我決定了。”
爸:“想清楚了?”
周磊:“嗯。”
爸:“那就做吧。注意安全。”
7月14日——也就是事發前一天:
周磊:“明天晚上。”
爸:“知道了。東西準備好了嗎?”
周磊:“準備好了。”
爸:“好。事成之后,按計劃行事。”
然后是周磊和一個備注為“敏”的人的聊天記錄——應該就是趙敏。對話內容更加詳細,涉及到具體的操作步驟:
7月12日:
周磊:“你到佛山了嗎?”
敏:“到了。住的地方找好了。”
周磊:“好。記住,別用身份證登記,給現金。”
敏:“知道。”
7月15日——事發當天:
周磊:“今晚動手。你等我消息。”
敏:“他會上鉤嗎?”
周磊:“會的。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敏:“你確定她不會報警?”
周磊:“她不敢。她那種性格,出了事只會跑。”
看到這里,我的手開始發抖。
周磊口中的“她”,毫無疑問就是林悅。他早就計劃好了要在那天晚上對林悅動手,而且他算準了林悅的性格,知道她不會報警,只會逃跑。
他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林悅的軟弱和恐懼。
我繼續往下翻。
7月16日——事發第二天:
周磊:“成功了。她以為我死了。”
敏:“尸體呢?”
周磊:“埋在城郊樹林里。不過你放心,我挖的坑很淺,今晚我就會去把她挖開。”
敏:“你瘋了?萬一被人看見……”
周磊:“不會的。那片樹林晚上沒人去。”
看到這里,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樹林里挖到的那個空坑。
原來如此。
周磊根本沒死。他假裝被林悅打死,然后趁林悅驚慌失措逃跑之后,自己從坑里爬了出來,把坑填平,然后離開了現場。而林悅因為太害怕,根本沒敢回去確認,一直以為自己真的殺了人。
這個局,設計得天衣無縫。
我繼續往下翻,后面的聊天記錄大多是周磊和趙敏討論如何躲避追查、如何拿到保險金的內容。直到7月20日,一條來自“爸”的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保險那邊有點麻煩。你媽去鬧了,但保險公司說要等滿四年才能賠付。”
周磊回復:“四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爸:“我知道。我正在想辦法。你那邊先穩住,別露餡。”
周磊:“知道了。”
四年。也就是說,周磊至少要躲四年,才能拿到那筆保險金。四年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變化——林悅可能已經被定罪,周磊可能已經習慣了隱姓埋名的生活,而那筆保險金,可能永遠也拿不到手。
但周磊顯然不愿意等那么久。他一定在謀劃著什么,想要提前拿到那筆錢。
我關掉手機,看著老劉:“這些聊天記錄,可以作為證據嗎?”
“可以。”老劉點了點頭,“這些記錄足以證明周磊是假死,林悅是被冤枉的。不過,我們還需要找到周磊本人,才能正式結案。”
“他跑了。”我說,“但我大概知道他去了哪里。”
“哪里?”
“岳陽。”我說,“他應該是回去找他爸了。”
老劉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我聯系岳陽警方,讓他們協助抓捕。”
我看著老劉打電話的背影,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證據有了,警方的介入也有了。林悅的清白,很快就能得到證明。
但同時,我也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
周磊為了錢,不惜設計自己的女朋友,讓她背負殺人的罪名。周建國為了兒子,不惜欺騙自己的妻子,幫助兒子實施騙保計劃。趙敏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不惜助紂為虐。
在這場鬧劇里,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他人。
而林悅,從頭到尾都是最無辜的那一個。
我走出公安局,站在門口,掏出手機給林婉打了個電話。
“喂,老公?”林婉的聲音帶著期待,“怎么樣了?”
“找到證據了。”我說,“周磊是假死,林悅是被冤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林婉壓抑不住的哭聲。
“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我說,“警方已經介入了,很快就會抓到周磊。林悅沒事了。”
林婉哭得更厲害了,但那是喜悅的淚水。她一邊哭一邊說:“太好了……太好了……悅悅,你聽到了嗎?你沒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悅的聲音,也在哭著,說著“謝謝姐夫”“謝謝姐夫”。
我聽著她們的哭聲,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微笑。
“我晚上回去。”我說,“等我回去,我們一起慶祝。”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安局門口,看著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廣州的傍晚很美,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落日的光輝,整座城市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箔。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趕著回家,趕著赴約,趕著去過各自的生活。
而我,也終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林婉的家,回到那個即將恢復平靜的家。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向停車場。
就在我拉開車門的那一刻,手機響了。
是老劉。
“兄弟,有個壞消息。”他的聲音很沉重,“岳陽警方剛剛傳來消息——周建國死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
“今天下午,周建國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跳樓了。當場死亡。”老劉頓了頓,“他留下了一封遺書,說一切都是他策劃的,是他逼周磊假死的,跟其他人無關。”
我握著手機,久久說不出話來。
周建國跳樓了。
他用自己的死,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這樣一來,周磊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復活”,然后告訴所有人,他是被父親逼迫的,他是受害者。
而林悅,雖然證明了清白,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卻永遠無法被追究了。
我掛斷電話,坐進車里,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這場鬧劇,終于落幕了。
但結局,卻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
我坐在車里,握著方向盤,久久沒有發動車子。
周建國死了。他用自己的死,扛下了所有的罪名。這樣一來,周磊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復活”,然后告訴所有人,他是被父親逼迫的,他是受害者。他甚至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干干凈凈地脫身。
而我,雖然找到了證據證明了林悅的清白,卻無法讓真正的幕后黑手受到懲罰。
這種感覺,就像是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
手機又響了,還是老劉。
“兄弟,你還在嗎?”
“在。”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了。”老劉的語氣帶著一種無奈的平靜,“周建國死了,遺書里把所有罪名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周磊就算被找到,也可以說是被父親脅迫的,最多算個從犯,判不了幾年。而且,他還可以反咬一口,說林悅故意傷害——雖然最后證明是假死,但林悅確實動手了,這一點她自己也承認了。”
“你的意思是,林悅還是有麻煩?”
“麻煩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她畢竟動手打了人,還把人‘埋’了。雖然周磊是假死,但她的行為已經構成了故意傷害。不過考慮到她是被欺騙、被利用的,而且主動投案,應該不會判得太重。大概率是緩刑,或者拘役幾個月。”
我沉默了很久。
“周磊呢?他難道就這么算了?”
“法律上來說,他假死騙保,已經構成了保險詐騙罪。雖然他爸死了,但他自己的責任還是要承擔的。不過,他可以說自己是被父親逼迫的,再加上他爸已經死了,死無對證,法官很可能會從輕發落。”
“也就是說,他最多坐幾年牢,出來之后照樣逍遙快活?”
“差不多吧。”老劉嘆了口氣,“兄弟,這就是現實。不是每個壞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有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老劉說得對。這就是現實。不是每個故事都有完美的結局,不是每個壞蛋都會遭到報應。有時候,正義會遲到,甚至會缺席。
但至少,林悅的清白得到了證明。她不用再東躲西藏,不用再做噩夢,不用再背負殺人的罪名。她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找一個真正愛她的人,過上正常的日子。
這就夠了。
“謝謝你,老劉。”我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說什么呢,咱們兄弟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老劉笑了笑,“行了,你趕緊回去吧,你老婆肯定等急了。”
“好。”
掛了電話,我發動了車子,駛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復雜。有釋然,有不甘,有憤怒,也有無奈。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車子開進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著,把路面照得明亮。我把車停好,走進單元門,坐上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我看見林婉站在門口,正等著我。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扎著,臉上帶著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擔憂。
“回來了?”她輕聲說。
“嗯。”我走過去,伸手抱住了她。
她靠在我懷里,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我。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后怕。
我們就這樣抱了很久,直到電梯門再次打開,鄰居走出來,看見我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快步走開了。
我松開林婉,牽著她的手走進屋里。
客廳里,林悅正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她站了起來,表情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姐夫……”她開口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
“坐吧。”我說。
三個人在客廳里坐下,我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找到周磊的手機,到解鎖后的聊天記錄,到周建國跳樓自殺,到老劉的分析和預測。
林婉和林悅聽完,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悅才開口,聲音很輕:“也就是說……我沒事了?”
“基本上沒事了。”我說,“警方會撤銷對你的指控,但你可能還是會面臨一些法律程序,畢竟你確實動手了。不過問題不大,大概率是緩刑。”
林悅低下頭,雙手絞著衣角,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對不起……”她喃喃地說,“姐夫,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給你們添了這么多麻煩……”
“說什么傻話。”林婉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妹妹,我不幫你誰幫你?”
“可是……可是我騙了你們……我讓你們擔心了這么久……”
“行了,別說了。”林婉把她摟進懷里,“都過去了,沒事了。”
我看著抱在一起的姐妹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都過去了。
不管過程有多曲折,不管結局有多少遺憾,至少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至少我們還能互相依靠,互相扶持。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林婉做了一桌子菜,三個人圍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林悅的情緒好了很多,雖然偶爾還會發呆,但已經能笑了。林婉不停地給她夾菜,嘴里念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看著她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微笑。
吃完飯,林婉去洗碗,林悅回房間休息了。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吹著夜風,心里難得地平靜。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劉發來的消息:“周磊抓到了。在岳陽火車站,正準備上車逃走。”
我盯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回復道:“知道了。”
沒有更多的話了。
周磊被抓到了,他會接受法律的審判,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雖然這個代價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大,但至少,他不能繼續逍遙法外了。
這就夠了。
我收起手機,仰頭看著夜空。
今晚的天氣很好,天上沒有云,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像是無數盞小小的燈。遠處有一顆特別亮的星星,不知道是金星還是木星,孤獨地掛在西南方向的天空中。
我想起小時候,外婆跟我說,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代表一個人。好人死了之后,會變成明亮的星星,掛在天空中,守護著他們在乎的人。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但如果是真的,我希望外婆在天上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沒有白疼我,我長大了,成了一個能扛事兒的男人。
“老公,進來吧,外面涼。”林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過頭,看見她站在陽臺門口,手里拿著一件外套,遞給我。
“穿上吧,別感冒了。”
我接過外套,披在身上,跟著她走進了屋里。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走廊里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林悅的房間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應該是睡了。
我和林婉回到主臥,關上門。
躺在床上,林婉把頭靠在我的胸口,輕聲說:“老公,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幫悅悅。”她說,“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伸手摟住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她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婉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老公,我們以后好好的,好不好?”
“好。”我說。
“不要再有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就我們兩個人,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好。”
她抬起頭,在黑暗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你答應我了?”
“答應你了。”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從今以后,我們就好好地過日子。”
林婉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重新把頭埋進我的懷里,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穩而均勻。
我摟著她,聽著她平穩的心跳聲,也漸漸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很安穩。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陽光喚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縷金色的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正好照在我的臉上。我睜開眼睛,看見林婉已經不在身邊了。廚房里傳來煎雞蛋的聲音,還有林婉和林悅說話的聲音。
我起床,洗漱完畢,走到客廳。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林婉和林悅正坐在餐桌邊,一邊吃一邊聊天,看見我出來,林婉笑著說:“快來吃早餐,今天有你最喜歡的太陽蛋。”
我走過去坐下,拿起一片烤面包,涂上黃油,咬了一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餐桌上,灑在每個人的臉上。空氣里彌漫著食物的香氣,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林婉昨天買了一束百合,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寧靜。
就像暴風雨過后的晴天。
我吃著早餐,聽著林婉和林悅聊著家常,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大富大貴的生活,而是一個平凡的早晨,一頓簡單的早餐,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度過一段時光。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吃完早餐,林婉去上班了,林悅說要出去走走,散散心。我一個人留在家里,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換著頻道。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朗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語氣很客氣,“我是周磊的律師。我想和你談談關于林悅女士的案件。”
我的眉頭皺了起來:“談什么?”
“關于和解的可能性。”律師說,“周磊先生愿意賠償林悅女士的精神損失費,條件是林悅女士放棄對他的刑事指控。”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我說:“不用談了。”
“什么?”
“我說不用談了。”我重復了一遍,“林悅不會接受和解,也不會放棄指控。周磊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法律該怎么判,就怎么判。”
“陳先生,我建議你再考慮一下。周磊先生給出的賠償金額是非常可觀的——”
“我不在乎金額。”我打斷了他,“我在乎的是公道。周磊設計陷害林悅,讓她背了這么久的黑鍋,讓她承受了這么大的心理壓力。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律師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想提醒你,如果走法律程序,林悅女士自己也會有麻煩。她畢竟動手了,而且還埋了‘尸體’。雖然周磊是假死,但她的行為已經構成了犯罪。如果雙方能夠達成和解,對大家都好。”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說,“林悅已經做好了承擔法律責任的準備。不管法院怎么判,她都認。但周磊,也別想輕易逃脫。”
律師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堅持,那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祝你好運。”
“謝謝。”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周磊想用錢了事。他想用一筆賠償金,換取林悅的諒解,換取自己的減刑。
但他錯了。
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公道,比如尊嚴,比如一個人被踐踏之后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林悅需要的不是錢,而是一個交代。一個讓所有人知道她是清白的交代。
而這個交代,只有法律能給。
下午,我接到了王警官的電話,通知我林悅的案件已經有了初步的處理意見。考慮到她是主動投案,且案件存在重大誤解,檢察機關決定對她不起訴。也就是說,她連緩刑都不用判了,徹底自由了。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林悅的時候,她愣了很久,然后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那是如釋重負的哭聲,是劫后余生的哭聲。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哭,沒有上前安慰。
因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把這些日子的委屈、恐懼、無助,全都哭出來。
哭完了,就好了。
哭完了,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又吃了一頓團圓飯。這一次,氣氛比昨天輕松多了。林悅的臉上終于有了真正的笑容,她甚至還開起了玩笑,說自己以后再也不談戀愛了,要單身一輩子。
林婉笑著罵她胡說八道,說她還年輕,總會遇到真正愛她的人。
我看著她們姐妹倆斗嘴,心里暖暖的。
生活就是這樣。有風雨,有坎坷,有黑暗的時刻。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夜深了,林悅回房間睡覺了。我和林婉坐在陽臺上,看著夜空,聊著天。
“老公,”林婉忽然說,“你說,人為什么要結婚?”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因為……想和喜歡的人一起過日子吧。”我說。
“那如果我們以后也遇到困難了,你會不會丟下我?”
“不會。”我握住她的手,“永遠不會。”
林婉笑了,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相信你。”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像是一片星河墜落人間。
我摟著林婉,看著遠方,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靜。
風波已經過去,生活還要繼續。
而我們,會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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