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海,二十六歲,是縣人民醫院急診科的男護士。
這名字起得不太好,人如其名,我確實話少。科室里的姐姐們總逗我,說小陳你這性格干護理可惜了,該去搞刑偵,往那一站嫌疑人就得心虛。我都笑笑,不說話。手里頭配藥、清創、上呼吸機,該干嘛干嘛。
我家在縣城邊上的村子,父親是個瓦匠,母親在鎮上的服裝廠踩縫紉機。供我讀完護理大專,老兩口的腰都累彎了。當初選這專業沒別的原因,分數夠,好就業,學費低。男護士嘛,聽著不太好聽,村里人問起來父親都含糊其辭,說是“在醫院上班”。我也不解釋,每個月工資打回去三千,剩下的夠自己活著就行。
干這一行四年了,什么場面都見過。急診科是醫院的前線,車禍的血肉模糊,農藥中毒的口吐白沫,醉酒的又罵又踹,半夜猝死的家屬哭得撕心裂肺。看多了,心就硬了。不是冷漠,是職業本能。你總不能跟家屬一塊兒哭,針還扎不扎了?搶救還做不做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三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頭天夜里剛下過雨,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混著汽車尾氣的腥味兒。下午三點多,我剛給一個過敏休克的小伙子推完腎上腺素,正坐在護士站寫護理記錄,聽見對講機響了。
“急診外科值班醫護注意,高速路口發生嚴重車禍,一名女性傷者約二十五歲,昏迷,生命體征不穩定,預計十分鐘后到達,請做好準備。”
我放下筆,站起來往外走。趙醫生正好從辦公室出來,我倆對視一眼,都沒說話,腳下的步子同時加快了。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我看見了她。
擔架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臉上全是血,頭發被血和雨水黏成一綹一綹的貼在額頭上。她的皮膚很白,白得不太正常,那是失血過多的征兆。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眉頭緊緊皺著,像是昏迷中還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右腿褲管從膝蓋往下被剪開了,臨時包扎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顏色發黑。左腿的褲管還是完好的,但上面沾滿了泥漿和碎玻璃渣。
“叫什么名字?”趙醫生已經戴上了手套。
“身上沒有身份證,手機摔碎了,暫時聯系不上家屬。”隨車的急救員語速很快,“駕駛座的門被撞變形了,她是被消防破拆救出來的,車是輛白色的比亞迪,車牌號是……”
后面的我沒聽清,因為我已經開始剪她的衣服了。剪刀從領口往下走,T恤、內衣,全部剪開。她的胸口有一大片青紫,那是安全帶勒出來的痕跡,但真正要命的是腹部,有內出血的可能。
“血壓八十四十六,心率一百三。”我報出數據。
“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加快補液,準備輸血。”趙醫生頭也不抬,“聯系手術室,腹部CT一做馬上送。”
我扎上止血帶,拍打她的手臂找血管。她的血管很細,又因為失血塌下去了,第一針沒扎中。我深吸一口氣,換了個位置,再來一針,這次進去了。固定好留置針,接上輸液器,調快滴速,一套動作行云流水。
接下來就是處理她腿上的傷。
那條被臨時包扎的右腿,紗布解開之后我才看清傷勢有多重。一道從膝蓋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的不規則裂口,皮肉翻開,能看見里面的肌肉組織,邊緣已經開始發白了,那是缺血壞死的征兆。傷口里嵌著碎玻璃和砂石,必須徹底清創,否則一旦感染,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但是清創之前,她的褲子得脫下來。
那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左腿還是完好的,緊緊裹著她的大腿和小腿。褲腰上的扣子系著,拉鏈拉著。她昏迷著,全身軟得像一團面,我試了一下,根本沒辦法在不移動她右腿的情況下把褲子褪下來。而她的右腿,稍微動一下就往外滲血。
我拿起剪刀,從褲腰開始剪。
剪刀沿著她的髖骨外側往下走,剪到膝蓋的位置時,我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別的,就是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她大腿內側的一塊胎記,銅錢大小,淺褐色的,像一片小小的楓葉。
這個細節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注意到,可能是因為那片胎記在蒼白的皮膚上太顯眼了。也可能是因為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反復回想這個畫面,以至于它焊在了我的記憶里。
我剛剪開她褲子的時候,搶救室的門突然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小妹!我妹妹呢?!”
一個男人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我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工裝,腳上的解放鞋全是泥。他身后跟著一個同樣黑瘦的女人,懷里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那孩子正在哇哇大哭。最后面還有個老太太,頭發花白,被攙扶著,整個人抖得像風里的樹葉。
三哥后來跟我說,他看到的第一眼畫面就是我拿著剪刀,站在他妹妹床邊,而她妹妹從胸口到大腿的衣服褲子全被剪開了,幾乎一絲不掛。
他當時的反應是沖過來一把推開了我。
那一推用了全力,我完全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后踉蹌了好幾步,后背撞在治療車的邊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手里的剪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你脫她褲子干什么?!”他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死死地瞪著我的臉。
我還沒說話,趙醫生已經擋在了我前面:“你是家屬嗎?冷靜一點,我們在搶救!”
“搶救?搶救要把人脫光?!”那男人根本不聽,指著我,“他是個男的!他憑什么脫我妹妹褲子?!”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也看見了床上的情形,發出一聲尖叫,哭了出來:“小妹啊!我的小妹啊!你們這是干什么呀!”
老太太更是直接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用我聽不太懂的方言喊著什么,聲音凄厲得像一把鈍刀子在心口上拉。
場面亂成了一鍋粥。
趙醫生和張護士長一起上去攔人解釋,我趁這個功夫彎腰撿起剪刀,扔進污物桶里,換了一把新的。我不能停,那條腿還在等我。
“都出去!家屬全部出去!”趙醫生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嚴,“不出去我們沒法救人!你們想讓她死在這兒嗎?!”
三哥被我重新拿起剪刀的動作刺激到了,又想沖過來,被兩個保安架住了。他掙扎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吼道:“你再碰她一下試試!老子弄死你!”
我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他眼睛里的憤怒不是裝的,那是一種最原始的、像護崽的野獸一樣的兇狠。
我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干活。
清創、消毒、止血、包扎。我的手法比平時更穩,因為我知道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剪開的褲子被我輕輕拿開,新的無菌巾蓋住了她裸露的部位。我做這些的時候心里很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
四年的急診經驗告訴我一個道理——跟情緒激動的家屬解釋是最沒用的事情。你能做的唯一正確的事,就是把你的活干好,把人救回來。
后來發生了什么,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是她被推去做了CT,然后直接送進了手術室。脾臟破裂,切除了。右腿做了清創縫合和內固定,打了鋼板。手術做了將近五個小時,趙醫生出來的時候,手術服后背濕了一大片。
我那天交完班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在值班室的長椅上躺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睡不著。后背上被撞的那一下隱隱作痛,我伸手摸了一下,有點腫。
腦子里莫名其妙地又浮現出那個畫面——她大腿內側那片楓葉形狀的胎記。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罵了自己一句:有病吧你。
第二天我上的是白班,下午去ICU看她的時候,她還沒醒。氣管插管已經拔了,自主呼吸還算平穩。臉上的血跡洗干凈了,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孔,眉毛細細的,睫毛很長,安靜地鋪在眼瞼上。如果不是臉上的擦傷和青紫,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她的病歷卡上寫著:林小婉,二十五歲。
我在ICU門口碰見了她三哥。他蹲在走廊的墻角,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好幾個煙頭,一看就是一夜沒睡。看見我過來,他猛地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沒理他,徑直走進了ICU。
做完護理記錄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門口。這次他朝我走了兩步,聲音沙啞地說:“那個……昨天……我……”
“沒事。”我打斷他,步子沒停,“你妹妹恢復得不錯,應該這兩天就能醒。”
走出去幾步之后,我聽見他在身后說了一聲“謝謝”。
聲音很小,但走廊里很安靜,所以我聽見了。
第三天,林小婉醒了。
我是下午三點去給她換藥的。她的右腿傷口需要定期換藥,防止感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她三哥和三嫂都在,還有那個老太太,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打瞌睡。
林小婉靠在搖起來的床上,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眼睛睜開了。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有一點迷茫,有一點怯生生的,像一只剛從暴風雨里被撿回來的小貓。
“你好,我來給你換藥。”我推著治療車走過去。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點了點頭,耳朵尖紅了。
我知道她在不好意思什么。她的病號服下面是空的,右腿的傷口位置在大腿,換藥的時候需要把褲子褪到很下面。對于一個年輕姑娘來說,讓一個陌生男人碰那個位置,確實很難為情。
但她什么都沒說,安靜地配合我翻身、抬腿。她的三嫂在旁邊幫忙,三哥背過身去,假裝在看窗外。
我解開紗布的時候,她的身體抖了一下,應該是疼。我放輕了動作,用生理鹽水慢慢浸潤,一點一點把粘連的紗布揭開。
“疼的話就說話。”我說。
“不……不疼。”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尾音發顫。
我看了她一眼,她咬著下唇,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明明疼得厲害,偏要說不疼。
這個姑娘,挺能忍的。
換完藥,我開始收拾東西。這時候三哥突然開口了:“護士,我問你個事。”
“你說。”
“我妹妹這個腿,以后還能不能走路?”
這個問題他應該去問主治醫生,但我知道他是鼓起勇氣才開口的,可能在他眼里,我是最了解傷口情況的人。
“骨頭接上了,軟組織損傷比較嚴重,后期堅持做康復訓練,正常走路沒問題。”我頓了頓,“但是跑步或者干重活可能會受影響。”
三哥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緊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沒再說什么。
我推著治療車往外走的時候,林小婉突然叫住了我。
“護士……”
我停下來,轉過頭。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半天,最后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聲音還是很小,但這一次沒有顫。
我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在我下班的時候。
我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正往醫院大門口走,遠遠就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大門外面圍了一圈人,好像在看什么熱鬧。
我走近了才看清——醫院門口停著一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就是我們這邊農村常見的那種,后面帶個翻斗,能拉貨能拉人,突突突跑起來黑煙滾滾的那種。車斗里裝得滿滿當當的,堆得像小山一樣。
三哥站在車旁邊,正跟保安解釋什么,聲音很大,但態度跟那天完全不一樣,陪著笑臉,不停地遞煙。
我走過去一看,車斗里裝的是——紅薯、南瓜、大白菜、幾捆大蔥、兩大桶花生油,最上面還放著兩只被綁了腳的老母雞,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大哥,你這是……”我有點懵。
三哥一看見我,眼睛立馬亮了,扔下保安就朝我走過來:“護士!下班了?來來來,這些東西你拿著!”
“不是,你這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就是那天的事情,我對不住你。”他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是局促,“我當時急昏頭了,看見小妹那樣,我就……我就那個……你是好人,你救了我妹妹,我還推你,我混蛋,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抬手抹了一把臉。
這時候三嫂也走過來了,懷里還抱著孩子,她比三哥會說話:“護士,我們農村人不懂事,那天把你嚇著了吧?這些東西都是自家種的,不值什么錢,你別嫌棄。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謝你,家里就這些東西……”
我看著那一車斗的農產品,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干了四年護士,收到過錦旗,收到過感謝信,收到過水果籃,但是一輛農用三輪車裝滿紅薯南瓜大白菜專程送過來的,這是頭一回。
“這些東西你們拿回去,我不能收。”我說。
“那不行!”三哥急了,“我們大老遠從村里開過來的,開了快兩個小時,你不收我們就不走了!”
旁邊的圍觀群眾開始起哄:“收下吧小伙子!”“人家一片心意!”“這紅薯看著就好吃!”
我被架在那兒,臉都紅了。
最后是護士長出來解的圍。她說醫院有規定不能收患者家屬的東西,但農產品的特殊情況可以通融,讓我象征性地拿一點,剩下的讓三哥帶回去。
我拿了一個南瓜,兩棵大白菜。
三哥不干,非要我全收了,最后雙方討價還價,各退一步——我收下一半。
那兩只老母雞我沒要,實在是沒法養。三嫂說那雞是她養的,下蛋特別勤,非要塞給我。我說我住職工宿舍,養不了雞,她才作罷。
臨走的時候,三哥拉著我的手,那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真誠,他說:“護士,我叫林三強,我妹妹叫林小婉,我們家在青山鎮林家坳,你什么時候有空去我們那兒,我殺雞給你吃。”
我說好。
他上了三輪車,發動引擎,突突突的黑煙冒起來,車斗里剩下的那些農產品隨著車身顛簸晃了晃。三嫂坐在副駕駛上,朝他腦袋拍了一下:“開慢點!雞蛋都顛碎了!”
三哥嘿嘿一笑,掛上檔,那輛藍色的三輪車慢悠悠地駛出了醫院大門,拐了個彎,消失在縣城的街道盡頭。
我站在門口,左手抱著南瓜,右手拎著大白菜,看著那團逐漸散去的黑煙,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感謝是嘴上說說的,有些人的感謝是微信上發個紅包的,而有些人的感謝,是開著突突響的農用三輪車,拉著自家地里長出來的東西,顛簸兩個小時,送到你面前的。
這種感謝,沉甸甸的,帶著泥土和汗水的氣味。
我抱著南瓜回到宿舍,把大白菜放在窗臺上。舍友老周正在煮泡面,看見我進來,瞪大了眼睛:“臥槽,哪來的?”
“病人送的。”我把南瓜放在桌上,那個南瓜有半個籃球那么大,金黃色的,表皮上還沾著一點干掉的泥巴。
“你騙誰呢,哪有病人送這個的?”老周不信。
我沒解釋,去洗了手,坐在床邊發呆。
手機響了,是林小婉發來的微信。她住院那兩天加了我的微信,說是方便問病情,但從來沒給我發過消息。
這是第一次。
“陳護士,我哥說他把東西送過去了。你別嫌少,都是家里種的,南瓜是我媽種的,特別甜。今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我哥那個人就是嘴笨,其實心特別好。”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她把南瓜的做法發過來了。
“南瓜去皮切塊,鍋里放一點點油,把南瓜塊煸一下,然后加水煮,煮到筷子能戳透的時候放白糖,再煮一會兒,湯汁收干了就可以出鍋。不用放太多糖,南瓜本身就甜。”
我笑了。這姑娘,躺在病床上還教人做南瓜。
“好,我試試。”我回了過去。
隔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消息,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她是在替他哥哥道歉,為那天搶救室里的那一推,那一句“老子弄死你”。
我回了一句:“好好養傷,別想太多。”
把手機放在一旁,我看著桌子上的那個南瓜,金燦燦的,在宿舍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溫暖。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遠處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混雜著縣城夜晚特有的嘈雜。老周的泡面煮好了,滿屋子都是調料包的味道。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急診大樓亮著的燈光,心想,那個叫林小婉的姑娘,以后走路應該不會瘸。
這就夠了。
故事到這里好像可以結束了,但其實不是,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我收下的那個南瓜后來發生了什么事情,林小婉出院之后我們之間又有了怎樣的交集,三哥林三強后來為什么會成為我生命中一個繞不開的人物,這些我都沒有想到。
而那個關于楓葉形狀胎記的事情,我更不知道,它會在我后來的日子里,反復出現。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照常過。白班夜班輪著倒,急診科永遠不缺病人,車禍的、打架的、喝酒喝到胃出血的、吃錯藥過敏休克送進來的。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那個南瓜被我放在宿舍的角落里,一直沒來得及做。
不是忘了,是沒心情。
南瓜這種東西經放,擱十天半個月也不會壞,我就那么任由它在那兒待著,像一件裝飾品。老周天天念叨,說你再不吃就壞了,我說壞了就扔了,老周罵我暴殄天物,然后繼續煮他的泡面。
林小婉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轉。脾臟切除之后恢復得還算順利,右腿的內固定也很穩定,趙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她住院期間我給她換過好幾次藥,每次去她都比上一次精神好一些,臉上開始有血色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一點,不像之前那樣跟蚊子哼哼似的。
熟了之后我發現這個姑娘挺有意思的。她看著文靜內向,其實骨子里有一股倔勁兒。換藥的時候再疼也不吭聲,實在忍不住了就咬自己的手背,把手背咬出一排牙印也不叫喚。我讓她別咬自己,咬紗布卷,她搖頭說不用,能忍住。
康復訓練更不用提了。骨科醫生讓她每天做踝關節的活動和股四頭肌的等長收縮,防止肌肉萎縮和血栓。那動作看著簡單,但對她那條剛做完手術的腿來說,每一次收縮都跟受刑似的。可她咬著牙一天不落地做,比她三哥盯著她還自覺。
有一次我去查房,看見她正扶著床欄桿試圖自己坐起來,疼得滿頭大汗,臉色刷白。我趕緊上去扶住她,說你現在還不能自己起來,要叫人幫忙。
她喘著氣說:“我想上廁所。”
“床上有便盆。”
“不習慣。”
就這三個字,我明白了。這姑娘臉皮薄,不愿意在床上解決,寧可疼死也要自己下地。我嘆了口氣,叫來了她三嫂,兩個人一起架著她去了衛生間。
她三嫂叫王桂蘭,是個很能干的女人,說話辦事利利索索的,跟三哥那種笨嘴拙舌完全是兩個極端。她一邊扶著林小婉一邊數落她:“你說你犟什么犟?護士說了不能亂動你就別亂動,要是傷口裂開了遭罪的還不是你自己?”
林小婉不說話,咬著嘴唇,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那條傷腿還不能承重,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和她三嫂身上,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挪,從病床到衛生間不到五米的距離,走了將近十分鐘。
回來的時候她坐在床上,低著頭,眼圈紅了。
我以為她是疼的,剛要問她要不要止痛藥,她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
“陳護士,你說我以后會不會變成一個瘸子?”
她的聲音很輕,但問題很重。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干凈的眼睛里蒙著一層水霧,像是隨時會下雨的天空。我知道這個問題她已經憋了很久了,今天疼到了極點才問出來的。
“會不會變成瘸子,我說了不算,你說了才算。”我站在床邊,語氣很平,“你聽話做康復訓練,大概率不會。你不聽話偷懶,什么可能都有。”
這不是安慰,是實話。骨科康復這種事,三分靠手術,七分靠練。鋼板釘子再好,你不活動,關節僵硬了,肌肉萎縮了,照樣走不了路。
林小婉愣愣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她笑起來的樣子跟不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不笑的時候清清冷冷的,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是一間黑屋子突然拉開了窗簾。
“你這個人真不會說話。”她笑著說,“別人都安慰我,就你嚇唬我。”
“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她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我,“謝謝你跟我說實話。”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回到宿舍,看著角落里那個南瓜,忽然想起來林小婉發給我的那個做南瓜的方法。我琢磨了一下,去食堂借了個電磁爐和一口小鍋,按照她說的步驟,把那南瓜給做了。
去皮,切塊,熱油,煸炒,加水,煮軟,放糖,收汁。
做出來的成品賣相不怎么樣,南瓜塊被我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煮爛了,有的還帶著硬芯。但我嘗了一口,確實很甜。那是一種很自然的甜,不像糖果那樣膩,而是一種能從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的甜。
我端著鍋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鍋南瓜。
老周回來的時候聞見味道,問我在干嘛,我說吃南瓜,他湊過來看了一眼鍋底,說你這做的什么玩意兒,糊得跟豬食似的。
我沒搭理他,把鍋刷了,電磁爐還回了食堂。
躺在床上,我掏出手機,給林小婉發了一條消息:“南瓜做了,很甜。”
她很快回過來:“好吃嗎?”
“賣相不好,味道還行。”
她發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說:“下次我教你做南瓜餅,更好吃。”
我看著那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那是我那段時間睡得最好的一夜。
一周之后,林小婉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正好上白班,在走廊里碰見她坐在輪椅上,三哥推著她,三嫂在旁邊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沒吃完的蘋果和香蕉。
林小婉看見我,讓三哥停下輪椅。
“陳護士,我要出院了。”她說。
“嗯,回去按時做康復,一個月后來復查。”我例行公事地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項,然后加了一句,“南瓜很甜,謝謝。”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抿著嘴笑了。
三哥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到我手里:“陳護士,這是我電話,你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我。我跟你說,我不是客氣,我是認真的。”
我看了一眼那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串手機號,還有“林三強”三個字,寫得很大,像小學生練字。
“好。”我把紙條折好放進兜里。
“那我走了。”林小婉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干凈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告別,又像是不舍,但也許只是我的錯覺。
三哥推著輪椅走了幾步,她又回頭喊了一句:“陳護士,記得做南瓜餅!”
我沖她擺了擺手。
那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就停在醫院門口,三哥把林小婉從輪椅上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給她系好安全帶。三嫂和老太太爬上車斗,坐在一堆棉被和行李中間。三哥發動引擎,突突突的黑煙冒起來,那輛三輪車載著一家人,晃晃悠悠地駛出了醫院大門。
我看著他們遠去,心里忽然涌上來一種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覺。在急診科干了四年,病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我從不會記住任何一張臉。但林小婉那一家子,像是刻在腦子里了一樣,怎么都揮之不去。
可能是那個南瓜,可能是那輛農用三輪車,也可能是她笑起來的時候那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說不清。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急診科的白班夜班交替輪轉,每天面對的都是血淋淋的傷口和急吼吼的家屬。我跟林小婉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幾句,她告訴我她在家里做康復,從一開始扶著墻走,到后來能拄著拐杖走幾步,再到后來能扔掉拐杖慢慢走了。
每次有進步她都會給我發消息,語氣里帶著一種小孩子考了好成績等著被表揚的期待。我也不怎么會夸人,通常就回一個“不錯”或者“繼續加油”,但她好像并不在意我的冷淡,依舊樂此不疲地報告她的康復進展。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她該來復查的日子。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醫院門口的街上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到處都開始有了快過年的氣氛。下午兩點多,我正在分診臺整理病歷,聽見有人喊我。
“陳護士!”
我抬起頭,看見林小婉站在分診臺前面。
她穿著一條深色的運動褲,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扎成一個馬尾,臉上化了淡淡的妝,氣色比我印象中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最關鍵的是,她是自己走過來的,沒有拐杖,沒有輪椅,雖然走得還不算特別利索,但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她右腿受過傷。
“你自己來的?”我有點意外。
“三哥送我來的,他在樓下停車。”她笑著說,“陳護士,我走得好不好?”
她在原地轉了一圈,像一只展示新裙子的小女孩。
“不錯。”我點了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比我想象的好。”
她抿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兩個酒窩又出現了。
趙醫生給她做了復查,拍了片子,說骨頭愈合得很好,鋼板和釘子位置沒有移位,軟組織恢復也不錯,再堅持做三個月的康復訓練,基本就沒什么大問題了。
林小婉聽完,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靜靜地流眼淚,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三哥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憋出來一句:“哭啥哭?好了還哭!”
林小婉一邊哭一邊笑:“我高興。”
我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覺得,這份工作真他媽的值。
當初報考護理專業,說白了就是沖著好就業去的,沒什么救死扶傷的崇高理想。但這一刻,看著一個差點截肢的姑娘自己走著來復查,那種滿足感是任何東西都替代不了的。它不是工資卡上多出來的數字能給你的,也不是領導表揚你兩句能給你的,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成就感——這個人能站起來走路了,這里面有我的一份功勞。
復查結束之后,三哥非要請我吃飯。我說不用,他說不行,今天必須去,不然他就一直在醫院門口等我下班。我看他那架勢不像是客氣,就答應了。
晚飯是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的,三哥點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糖醋魚、干鍋花菜、酸辣土豆絲,還有一大盆西紅柿雞蛋湯。我、三哥、三嫂和林小婉四個人,坐了一張靠窗的方桌。
三哥要了一瓶白酒,給我倒了一杯,我推說不會喝,他眼睛一瞪:“男人怎么能不會喝酒?”
我只好端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白酒又辣又沖,嗆得我直咳嗽。三哥哈哈大笑,說你這酒量不行啊,以后得多練練。
三嫂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你自己喝就行了,別灌人家護士!”
三哥嘿嘿一笑,自己悶了一口。
林小婉坐在我對面,小口小口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目光碰上了又飛快地移開。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的臉格外白皙,頭發扎起來之后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我發現她其實挺好看的,不是那種驚艷的美,而是那種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長相。
吃到一半,三哥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開始跟我講他們家里的事。
林家坳是青山鎮最偏的一個村子,藏在山溝溝里,開車到鎮上都要半個多小時。他們家兄弟姐妹四個,三哥林三強是老三,上面兩個姐姐都嫁到外省去了,林小婉是老幺,也是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
“我小妹爭氣,考上了市里的師范學院,學的是英語。”三哥說起這個的時候,滿臉都是驕傲,那是一種只有在提起自己在乎的人時才會有的表情,“我們家祖祖輩輩種地,出了她一個大學生,我爸走的時候都念叨這件事。”
“大哥,你爸……”我問了一句。
“走了兩年了。”三哥端起酒杯又悶了一口,聲音沉下來,“胃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家里那點錢都供小妹讀書了,我爸舍不得治,一直拖著,后來實在不行了送到醫院,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三嫂低頭不說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林小婉放下了筷子,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面,睫毛微微顫動著。
“我爸走的時候跟我說,三強啊,你妹妹還小,你當哥的得撐著她。我跟他說,你放心,我就是砸鍋賣鐵也把小妹供出來。”三哥的眼圈紅了,但沒哭,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酒精把眼淚壓回去,“我說到做到了。小妹畢業那年,我把家里的牛賣了,加上她兩個姐姐湊的錢,總算把她供出來了。”
我沉默地聽著,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把。
我終于明白了那天在搶救室門口,他為什么那么激動。他妹妹不是他妹妹那么簡單,她是他傾盡所有、砸鍋賣鐵供出來的大學生,是他們家幾代人從泥地里爬出來的唯一的指望。如果林小婉出了什么事,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死去的父親,對不起那些賣掉的家當,對不起這些年吃過的所有的苦。
所以他看見我剪他妹妹褲子的時候,他瘋了。
換了誰都得瘋。
“三哥,你別說了。”林小婉的聲音有點啞,她的眼眶也紅了,“都過去了。”
“對,都過去了。”三哥抹了一把臉,擠出笑容,“來來來,吃菜吃菜,不說那些破事了。陳護士,你吃,別客氣!”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吃完飯,三哥搶著結了賬,我說AA他差點跟我翻臉。出了餐館的門,外面的風很涼,街上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三哥喝得有點多了,走路打晃,被三嫂架著往停車場走。
我正要往醫院宿舍的方向走,林小婉叫住了我。
“陳護士。”
我回過頭。
她站在餐館門口的燈光下,白色的羽絨服被風吹得鼓起來,馬尾辮在腦后輕輕晃動。她看著我,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那天你給我換藥的時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愣了一下,沒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說……”她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聲音越來越小,“我是一個女的,你是一個男的,你當時……你不覺得尷尬嗎?”
原來她一直在糾結這件事。
我想了想,然后很認真地回答她:“當時我只看見一條需要清創的腿。沒有男人女人,只有病人。”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干凈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燈光還是淚光。
“謝謝。”她說。
這兩個字她已經跟我說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的語氣不一樣。之前的“謝謝”是禮貌的、客氣的,這一次的“謝謝”里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釋然,還帶著一點點別的什么。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她突然踮起腳尖,飛快地湊過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但它確確實實地發生了——她的嘴唇帶著涼意,還有一點淡淡的橘子味,應該是剛才吃飯時喝的果汁的味道。
我整個人僵住了。
林小婉親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她捂著嘴,往后退了兩步,然后轉身就跑,跑的方向是三哥那輛農用三輪車停著的位置。
她跑起來的樣子還有點瘸,右腿不是很利索,但跑得飛快,白色的羽絨服在夜色里像一只撲棱著翅膀的鴿子。
我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她親過的地方,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周打著呼嚕,聲音大得像一臺拖拉機。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林小婉親完我之后滿臉通紅轉身就跑的樣子。
那畫面在我腦子里反復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讓我心跳加速。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翻到林小婉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是她下午發的,說三哥的車快到了,讓我別著急出來。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后什么都沒發出去,把手機扔在一旁,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發現手機上有兩條未讀消息,是凌晨一點多發過來的。
“對不起,我今天太沖動了。”
“你別介意。”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了四個字:“我不介意。”
發出去了又覺得這四個字好像不太夠,又加了一句:“你跑步的時候注意右腿,別逞能。”
她幾乎是秒回:“知道了。”
然后發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
從那以后,我們的聊天頻率明顯變高了。從兩三天聊幾句變成每天都聊,從簡單的病情匯報變成無話不談。我逐漸了解了很多關于她的事情——她在市里一個培訓中心當英語老師,教小學生,工資不高但是輕松;她喜歡看小說,尤其喜歡看推理懸疑類的;她最喜歡的食物是她媽媽做的腌蘿卜干,每次回家都要帶一大罐回去;她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縮在被子里不敢出來。
這些信息像一塊塊拼圖,慢慢拼出了林小婉這個人的完整模樣。她不是病歷卡上那個冷冰冰的“林小婉,女,25歲”,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有性格的人。
她也會問我的事。我沒什么好說的,一個農村出來的男護士,生活乏善可陳,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但她好像對我的事情特別感興趣,連我值夜班吃什么都問得清清楚楚。
“你值夜班不要老吃泡面,對胃不好。”
“食堂的夜宵不好吃。”
“那你自己做啊,你不是會做南瓜了嗎?”
“我只會做南瓜。”
她發了一個笑得滿地打滾的表情。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凌晨三點多的時候突然收到了她的消息。
“陳護士,你睡了嗎?”
“沒有,值班。”
“哦。”
隔了大概五分鐘,她又發來一條。
“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我的腿又斷了,疼醒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該回什么。我知道她不是在撒嬌,她是真的害怕。經歷過嚴重創傷的人都會有這種后遺癥,身體上的傷口愈合了,心理上的傷口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恐懼會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人淹沒。
“腿好好的呢,鋼板在里面結實得很,斷不了。”我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
“片子我看了,骨頭長得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回了一句讓我心頭一顫的話。
“陳護士,你在我就安心。”
我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心跳得砰砰的。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對這個姑娘,已經不單純是護士對病人的關心了。
這個認知讓我有點慌。
在我們這個小縣城,人際關系是透明的,誰家兒子在哪上班誰家閨女嫁到哪里,不出三天全城都能知道。護士和病人談戀愛這種事,在醫院里不是沒有,但多少會被人說閑話。再說了,人家姑娘才二十五歲,大學畢業,長得又好看,條件擺在那里,我一個男護士,家里要錢沒錢要房沒房,憑什么?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群沒頭蒼蠅。
我沒有回那條消息,假裝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發來一句“昨晚不好意思,我說胡話了”。
我說沒事,話題就這樣被揭過去了。但我們都知道,有些話說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滲進了地里,表面上看不見了,實際上一直存在。
年底的時候,急診科特別忙。返鄉的人多了,車禍也多了,喝酒喝出事的更是翻了幾倍。我幾乎天天加班,跟林小婉的聯系也少了一些。
有一天,三哥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林小婉出事了。
我當時正在給一個酒精中毒的病人洗胃,聽到這話手一抖,胃管差點戳偏了。我問什么事,三哥說你別急,不是腿的問題,是她那個培訓中心的老板跑了,欠了她兩個月的工資,她追工資的時候被推了一把,摔了一下,現在在青山鎮衛生院。
我掛了電話,把洗胃的活交給了同事,請了假,打了個車就往青山鎮趕。
從縣城到青山鎮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腦子里全是壞的設想。她的腿剛做完手術,骨頭還沒完全長結實,要是摔壞了,二次骨折會更麻煩,甚至可能真的落下殘疾。
到了青山鎮衛生院,我幾乎是跑著沖進去的。在輸液室找到了林小婉,她坐在椅子上,手上掛著吊瓶,臉上有一道新的擦傷,但精神還好。三哥站在旁邊,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看見我進來,林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來了?我哥也真是的,這點小事還給你打電話。”
“怎么回事?”我走過去,蹲下來看她的腿。
“沒事,就是摔了一下,膝蓋磕破了。”她把褲腿拉上去給我看,右邊膝蓋上貼了一塊紗布,滲出了一點血,但位置離手術傷口還有一段距離,“醫生說沒傷到骨頭,就是軟組織挫傷,觀察一下就好。”
我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手術傷口沒有問題,鋼板和釘子也沒有移位的跡象,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個老板呢?”我問三哥。
“跑了!”三哥咬牙切齒地說,“欠了小妹六千多塊錢,說培訓機構倒閉了,沒錢。小妹去找他要,他說小妹多管閑事還推了她一把,人就開車跑了。老子要是找到他,非把他腿也打斷!”
“哥!”林小婉瞪了他一眼,“你別亂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數。”三哥嘴上這么說,眼睛里的火一點都沒消。
我看著林小婉臉上的那道擦傷,心里一陣發堵。這姑娘怎么這么多災多難,好不容易腿好了,又碰上這種事。
“報警了嗎?”我問。
“報了。”三嫂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拿著幾張單子,“派出所說這屬于勞動糾紛,讓我們先找勞動局。勞動局說要走程序,讓我們等著。”
“等著等著,等到猴年馬月去!”三哥一拳砸在墻上。
我站起來,想了想,說了一句話:“我認識一個律師。”
那是我一個病人的家屬,縣里小有名氣的律師,之前因為他老母親住院時我照顧得比較用心,給我留了名片,說有事可以找他。
三哥和林小婉同時看向我。
“不一定能幫上忙,”我說,“但至少比干等著強。”
林小婉看著我,那種眼神我后來反復回想了很多次,里面有很多層意思——感激、依賴,還有一些我不好意思確認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我擺了擺手,拿出手機翻通訊錄。
那天晚上,我請那個律師吃了頓飯,把事情說了一遍。律師姓周,四十多歲,人很實在,聽了之后說這事兒不大,證據確鑿的話直接起訴就行,標的額雖然不高,但勝訴率很高,關鍵是找到那個老板的住址或者名下的財產。
我問他律師費多少,他擺擺手說這點小事不收錢,就當是還我之前照顧他老娘的人情。
我連忙道謝,他說你先別謝我,找到人再說。
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林小婉給我發了條消息:“今天謝謝你跑那么遠來看我。”
“不用謝。”我回了一句,然后又加了一句,“以后有這種事第一個告訴我。”
發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這話說得太直白了,什么意思啊?人家憑什么第一個告訴你?你算老幾?
但撤回來又太刻意了,我就那么看著那條消息發呆。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回了一句:“好。”
就一個字,但我看著那個字,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甜。
躺在床上,我腦子里反反復復想著今天的事情。從縣城到青山鎮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一路上的焦慮和恐慌,沖進衛生院時心臟狂跳的感覺,看到她只是輕傷時長長松了一口氣——這些反應都太不正常了。
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我不會這樣。
我問自己,陳默,你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答案顯而易見。
但我又不敢承認。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要去面對,而面對就有可能失去。我這人向來不擅長處理感情上的事情,在這方面我懦弱得很,寧愿維持現狀也不敢往前邁一步。
我翻了個身,把自己縮進被子里,心想,就這樣吧,順其自然。
但感情這東西,從來都不會順著自然走。它有自己的方向,橫沖直撞,不管你想不想要,該來的時候它一定會來。
后來的事情,就是從那個培訓班的老板開始,一步一步地,把我和林小婉,把我和林家,越纏越緊,纏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元旦那天,周律師給我打了電話,說那個培訓班的老板找到了,人在隔壁縣開了個新的培訓班,換了個名字,但法人還是他。周律師說他查到了那人的住址和名下的一輛面包車,如果要起訴的話,可以申請財產保全。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林小婉,她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
“那……那我的工資能要回來嗎?”
“能。”周律師在電話里跟我說的原話是,“百分之百能要回來,除非他跑路跑到國外去,但這個金額他犯不上。”
林小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你別哭。”我說。
“我沒哭。”她帶著鼻音嘴硬。
我忽然覺得心里軟得一塌糊涂。一個姑娘因為六千多塊錢被人推倒,臉擦破了,手上扎著吊針,還跟我嘴硬說沒哭。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我可能只會客觀地同情一下,但發生在林小婉身上,我卻覺得特別不是滋味,甚至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恨不得把那個培訓班老板揪過來當面扇兩巴掌。
這個念頭嚇了我一跳。我不是一個沖動的人,急診科四年把我磨得比誰都冷靜,但此刻我竟然有一種想要替她出頭的沖動。
“元旦你回家嗎?”我突然問了一句。
“回,三哥說明天來接我。”
“我去青山鎮找你。”
話說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住了。電話那頭的林小婉也愣住了。
“你……你來干嘛?”她的聲音有點緊張。
“給你們送周律師整理的材料。”這個借口找得不錯,我自己差點都信了,“順便看看你,確認一下腿有沒有問題。”
“哦。”她的聲音里有一點點失望,又有一點點別的什么,“那你來吧,我讓我媽多做點菜。”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滴一滴的水珠,順著窗戶流下來。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而我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也在悄悄地改變著。
元旦那天,我坐了最早一班去青山鎮的中巴車。
天還沒亮透,車窗外面灰蒙蒙的,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中巴車里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乘客,都縮在座位上打盹。我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腿上放著一個文件袋,里面裝著周律師整理好的起訴材料。
車子顛簸了兩個小時,在青山鎮的岔路口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我下了車,冷風裹著碎雪撲面而來,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青山鎮比我想象的還要偏。一條主街從南到北,兩邊是低矮的門面房,有賣化肥農藥的,有賣五金雜貨的,還有兩家早點鋪子冒著白騰騰的熱氣。街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被早起的行人踩得亂七八糟。
我給三哥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在家里等我,讓我在鎮口等著,他騎車來接我。我說不用,你給我發個定位我自己走過去。他說你走不了,林家坳離鎮上還有七八里山路,你外地人找不到。
掛了電話沒幾分鐘,我就聽見一陣熟悉的突突突聲。那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從一條岔路上拐出來,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三哥戴著一頂毛線帽子,嘴上叼著煙,看見我就猛按喇叭。
“陳護士!上車!”
我爬上了副駕駛,座椅上墊著一塊泡沫板,坐上去軟塌塌的。三哥掛上檔,油門一踩,三輪車突突突地往山里開去。
去林家坳的路確實不好走。水泥路修到一半就斷了,剩下的全是土路,下過雪之后更是泥濘不堪。三輪車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顛來顛去,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三哥倒是習以為常,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天。
“小婉今天一大早就起來收拾了,把她那屋打掃了三遍。”三哥嘿嘿一笑,“她媽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丫頭什么時候這么勤快過。”
“材料我都帶來了,周律師說過完元旦就能立案。”我刻意岔開話題。
“好好好。”三哥根本沒接我的話茬,反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讓我發毛的東西,“陳護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好年紀啊。”他點了點頭,“有對象沒?”
“沒有。”
“怎么不找一個?”
“工作忙。”
“哦。”三哥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后就不說話了,嘴角掛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三輪車在一條窄窄的土路盡頭停了下來。我下了車,面前的景象讓我愣了一下。
林家坳藏在兩座山之間,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十幾戶人家,房子大多是用石頭和黃泥砌的,屋頂上蓋著灰瓦,被雪覆蓋之后只露出一條條的瓦楞。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在山谷里回蕩。
林小婉家在最里面,是一座三間的石頭房子,院子不大,用竹籬笆圍著。院子里種了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干癟的紅棗,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我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林小婉從屋里跑了出來。
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棉襖,襯得她的臉白里透紅,像年畫上的娃娃。頭發沒有扎,披散在肩上,發尾微微卷曲。她跑到我跟前停下來,呼出的白氣在空氣里散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來了。”她說。
就三個字,但是她的表情、語氣、站姿,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說“我等你很久了”。
“嗯,來了。”我把文件袋遞給她,“材料都在里面。”
她接過文件袋,沒有看,而是直接把它夾在腋下,然后做了一個讓我心跳漏了一拍的動作——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幫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她已經做過了無數次一樣。但我和她都清楚,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做。
“快進屋吧,外面冷。”她轉身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確認我在跟著她。
我跟著她進了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堂屋中間生著一個鐵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燉雞的香味。林小婉的媽媽從灶房里探出頭來,是一個瘦小的老太太,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看見我就笑,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
“來啦?快坐快坐,飯馬上就好!”
三嫂王桂蘭也在,正蹲在地上擇菜,懷里用背帶背著孩子。那孩子比上次在醫院見到時大了一些,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這個陌生人。
我坐在爐子旁邊的一把木椅上,林小婉給我倒了一杯熱茶,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著“勞動光榮”四個紅字。茶水很燙,我捧著杯子暖手,打量著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一個相框,里面夾著好多照片,有大半已經泛黃了。最顯眼的一張是林小婉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照,笑得一臉燦爛,她爸站在旁邊,瘦瘦小小的一個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照片里,他們都笑得那么開心。但是林小婉她爸已經不在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發了一會兒呆,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那是我爸。”她輕聲說,“走之前最遺憾的事就是沒看到我找到工作。我上班第一天,三哥買了一沓紙錢去墳上燒給他,說爸,小妹有工作了,你放心吧。”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重量。
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陪她站了一會兒。有些悲傷不需要安慰,只需要陪伴。
“吃飯了!”林媽媽端著一大盆燉雞從灶房里出來,打斷了我們的沉默。
飯桌是一張矮矮的方桌,擺滿了菜——燉雞、紅燒魚、臘肉炒蒜薹、酸菜炒粉條、涼拌蘿卜絲,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這些菜在農村不算稀奇,但我知道,這一桌已經是這個家庭能拿出來的最高規格了。
三哥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還是上次那種,給我倒了一杯。這次我沒推辭,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陳護士,”三哥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上次的事我一直記在心里。我跟你說,我林三強欠你一個人情,以后你有事,只要我能辦的,絕不含糊。”
“三哥,你言重了。”我說。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他拍著桌子,“你們城里人可能覺得人情不算什么,但我們農村人講這個。小婉是我妹妹,你救了她的腿,就等于救了她一輩子。這份恩情,我們林家記一輩子。”
林小婉低著頭扒飯,耳朵尖紅紅的。三嫂在旁邊瞪了三哥一眼:“吃飯就吃飯,說那么多干嘛,人家陳護士都不好意思了。”
三哥嘿嘿一笑,端起酒杯:“行行行,不說了,喝酒!”
我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頭,大半杯白酒灌進了肚子里。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覺得難受,反而有一種通體舒泰的感覺。
也許是這間溫暖的屋子,也許是這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也許是身邊的這些人。
也許只是因為林小婉坐在我對面,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每一次對視都讓我的心跳亂上一拍。
吃完飯,林小婉說帶我去村子后面的山上轉轉,說山上的雪景很好看。三嫂給我們一人塞了一個烤紅薯,說路上吃,暖手。
我們兩個人沿著村子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雪已經停了,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邊的松樹上掛滿了雪,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林小婉走在前面,大紅色的棉襖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艷。她走路的樣子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了,步伐輕快穩健,偶爾還會回頭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
“腿真的完全好了?”我在后面問。
“好了呀,你不是看見了嗎?”她轉過身,倒著走了幾步,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像一只搖搖晃晃的小鳥,“看,一點問題都沒有!”
“小心摔了。”我趕緊上前一步。
話音剛落,她的腳踩到了一塊藏在雪下面的石頭,整個人往后一仰。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來。她往前沖了一下,撞進了我懷里。
那一瞬間,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低著頭,她仰著臉,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雪花,瞳孔里倒映著我的臉。我聞到了她頭發上的味道,是一種很普通的洗發水的香味,甜甜的,像小時候吃過的水果糖。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著,聲音大到我自己都能聽見。
“陳護士……”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猛地松開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臉燙得能煎雞蛋。
“對不起。”我說。
她搖了搖頭,低下頭,手指絞著棉襖的下擺,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山上的風吹過來,帶走了剛才那短暫的混亂。我們繼續往山上走,但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誰都不說話,只有腳下的雪咯吱咯吱地響。
走到山頂的時候,視野豁然開朗。整個林家坳盡收眼底,十幾座石頭房子像積木一樣散落在山谷里,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溫暖而寧靜。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被雪覆蓋之后像是披上了一層白色的絨毯。
“好看嗎?”林小婉站在我身邊,雙手插在棉襖兜里,風吹起她的頭發,露出白皙的耳廓。
“好看。”我說,但我看的不只是風景。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偏過頭來看我,目光對上了我的目光。這一次她沒有移開,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那雙干凈的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陳默。”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陳護士”。
“嗯。”
“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來嗎?”
我搖了搖頭,但其實我心里隱約知道答案。
“因為我想讓你看看我長大的地方。”她轉過頭,重新看向山下的村子,“我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親別人的人。那天在醫院門口,我是認真的。這段時間我一直想跟你說,但又怕你嫌我煩。”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對我,雙手從兜里拿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陳默,我喜歡你。”
那四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說完之后就不再說話了,就那么站著,等著我的回答。風吹亂了她的頭發,雪地里她的紅棉襖像一朵在寒冬里綻放的花。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干得發不出聲音。
我從來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在感情這件事上,我更是遲鈍得要命。但此刻,站在這座被白雪覆蓋的山頂上,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紅棉襖、凍得鼻尖通紅卻依然倔強地看著我的姑娘,我心里所有那些猶豫、顧慮、自卑、膽怯,忽然之間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站在這里。
重要的是她在等我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笨拙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在我握住的一瞬間,她的手指立刻回握了過來,緊緊的,像是怕我跑掉一樣。
“我嘴笨,不會說話。”我低著頭,看著我們交握在一起的手,“但是我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趕車了,我這輩子沒那么積極過。”
林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見過的最燦爛的笑容,比山頂的雪還要干凈,比爐子里的火還要溫暖。
“這算是答應了嗎?”她歪著頭問。
“算。”
她踮起腳尖,在我的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轉身就跑,紅棉襖在雪地里像一團跳躍的火焰。
“你跑慢點!腿!”我在后面喊。
“早就好了!”她的笑聲在山谷里回蕩,清脆得像山澗的溪水。
我追了上去,在雪地里留下兩串腳印,大的那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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