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992年秋天，我第一次去相親。
女方叫鄭子墨，在百貨公司上班，長得是真漂亮。
可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街邊要飯的似的，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連話都懶得說。
我端茶杯的手都在抖，心想這門親事肯定黃了。
可誰能想到，她媽蔡玉瓊從廚房出來，看了我兩眼，突然拉住我的手說：“小伙子，她看不上你，是她沒福氣。你看看我，我覺得你挺好?！?/p>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只覺得這雙手熱得燙人。
后來我才知道，這世上有種好意，比惡意更可怕。
01
那是個禮拜天，周淑芬一大早就來敲門。
“高邈，快起來收拾收拾，今兒個帶你去看個姑娘。”周淑芬嗓門大，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我翻身起來，套了件還算干凈的襯衫。弟弟郭高寧還賴在床上，嘀咕了一句：“哥，你相親去？”
“嗯。”
“哪家的？”
“周嬸介紹的，說是百貨公司的?！?/p>
郭高寧翻了個身，沒再說話。
周淑芬帶我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城東一片住宅區。
她邊走邊給我介紹：“這姑娘叫鄭子墨，長得好看，就是眼光高。不過她媽人挺好，你先去見見?！?/p>
我點點頭，心里其實沒抱什么希望。
父母走得早，留下我和弟弟兩個人。我在機械廠干了三年，手藝是有，可錢沒攢下幾個。就憑這條件，哪個姑娘能看得上？
到了鄭家門口，周淑芬敲了敲門。
開門的女人四十多歲，穿著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這就是蔡玉瓊。
“哎呀，周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辈逃癍偤軣崆椋泻粑覀冞M屋。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沙發上坐著一個姑娘，穿著碎花裙子，正在嗑瓜子。她就是鄭子墨。
“子墨，這是郭高邈。”周淑芬笑著介紹。
鄭子墨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嗑瓜子。
“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不知道該說什么。氣氛有點尷尬。
周淑芬忙著打圓場：“高邈在機械廠上班，技術員，手藝好著呢?！?/p>
“哦。”鄭子墨還是沒抬頭。
蔡玉瓊從廚房端了茶出來，瞪了女兒一眼：“你這孩子，怎么也不招呼客人？”
“招呼什么呀，又不是我要見的。”鄭子墨翻了個白眼。
我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周淑芬也尷尬了，趕緊岔開話題：“高邈這孩子老實，在廠里口碑好，工資也穩定?！?/p>
鄭子墨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什么不值錢的物件似的。
“機械廠?。俊彼财沧?，“一個月能掙多少？”
“三百多?！蔽艺f。
“三百多？”鄭子墨笑了，“我一個月光賣衣服的提成就五百，加上工資快八百了。”
我心里一沉。確實，人家掙得比我多。
蔡玉瓊在旁邊打圓場：“工作嘛，慢慢來，年輕人有奔頭就行?！?/p>
可鄭子墨根本不買賬，站起來說：“媽，我約了朋友逛街，先走了?！?/p>
說完也不管我，拎著包就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周淑芬臉上的笑都僵了。
我也坐不住了，站起來說：“周嬸，那我也先走了?！?/p>
“再坐會兒，再坐會兒。”蔡玉瓊拉著我，“茶還沒喝呢?！?/p>
我不好駁她面子，又坐下了。
蔡玉瓊坐到我旁邊，笑瞇瞇地打量我。
“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五?！?/p>
“屬猴的，好。”蔡玉瓊點點頭，“家里還有誰？”
“還有個弟弟，比我小三歲，在工地干活?！?/p>
“父母呢？”
“都走了，前幾年出的車禍。”
蔡玉瓊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點什么。
“苦了你了?！彼龂@口氣，“一個人撐著一個家，不容易。”
我搖搖頭：“習慣了?！?/p>
她又問了我在廠里的情況，聽說我在廠里拿了兩次技術能手，眼睛一亮。
“有手藝的人，走到哪都餓不死?！彼f，“比那些只會花言巧語的強?！?/p>
周淑芬在旁邊搭腔：“可不是嘛，高邈這孩子實誠，不偷奸?；！?/p>
蔡玉瓊突然拉住我的手，說：“小伙子，我看人準。你踏實，能吃苦，早晚能出頭?！?/p>
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抽回手，低著頭說：“姨你過獎了?！?/p>
“我說的都是實話。”蔡玉瓊認真地看著我，“她看不上你，是她沒福氣。你看看我，我覺得你挺好?！?/p>
我愣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
周淑芬趕緊打圓場：“蔡姐你這話說的，孩子們的事，慢慢來。”
蔡玉瓊笑笑，沒再說什么。
我坐了半小時就走了。出了門，周淑芬問我感覺怎么樣。
我說：“人家看不上我?！?/p>
“她媽倒是挺喜歡你的?！敝苁绶胰粲兴肌?/p>
我沒接話，心想這事兒肯定黃了。人家姑娘條件好，眼光高，我高攀不上。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說難受吧，也不算。畢竟跟鄭子墨也沒說幾句話，談不上什么感情。說失落吧，倒是有點。誰不想找個好對象呢？
郭高寧見我回來，問了一句：“咋樣？”
“沒成。”
他也沒多問，遞了根煙給我：“明天去工地干活，錢夠花就行。”
我接過煙，點上，沒說話。
第二天回廠里上班，工友們問我相親的事，我含糊了幾句。有人起哄：“是不是人家嫌你窮？”
我沒吭聲，心里不是滋味。
可沒想到，過了三天，周淑芬又來找我了。
02
“高邈，蔡姐家水龍頭壞了，你幫忙去修修。”周淑芬站在廠門口等我下班。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鄭家？”
“對呀，就你去過的那個蔡姐家。”周淑芬說，“她說你手藝好，讓你去修修?！?/p>
我有點猶豫：“這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就是幫個忙。”周淑芬拉著我就走，“都是街坊鄰居的，你別扭什么？”
我只好跟著去了。
到了鄭家，蔡玉瓊在門口等著，看見我就笑：“小郭來了，快進來快進來?！?/p>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裙子，頭發披著，跟那天相親時的打扮不太一樣。
“姨，水管在哪兒？”我問。
“廚房，你跟我來?！?/p>
我跟著她進廚房，龍頭確實松了，一開就漏水。我從工具包里拿出扳手，蹲下去修。
蔡玉瓊在旁邊看著，一邊夸我：“還是你們年輕人手巧，我家老鄭弄了半天都沒弄好?！?/p>
“小毛病，擰緊就好了。”我一邊擰一邊說。
修完了，我去洗了手。
蔡玉瓊已經擺好了飯菜：“來，吃完飯再走?！?/p>
“不用了姨，我回家吃?！蔽艺f。
“回什么家，都做好了，不吃浪費了。”她把我按到椅子上，遞了雙筷子過來。
我只好坐下。
飯桌上就我們兩個人。我低頭吃菜，她一邊吃一邊跟我聊天。
“你弟弟在工地干活，辛苦不辛苦？”
“挺辛苦的，起早貪黑?！?/p>
“你們兄弟倆感情好嗎？”
“好?！蔽艺f，“他從小跟我長大，我當爹又當媽。”
蔡玉瓊嘆了口氣：“你也挺不容易的，這個年紀本該享福的?！?/p>
“習慣了。”我說。
吃完飯，我幫忙收拾碗筷。蔡玉瓊攔住我：“別動別動，我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五十的票子，塞到我手里：“這錢你拿著，修水管的錢?！?/p>
我趕緊推回去：“不用不用，就擰了一下螺絲，哪能要錢。”
“拿著，這是你該得的。”她執意要塞給我。
我縮回手：“姨，真不用。你要是這樣，我下次就不來了?！?/p>
蔡玉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要就不要。那你下次還來？”
我點了點頭。
出了門，我松了一口氣。剛才那五十塊錢塞來塞去，我手心都冒汗了。
回廠的路上，我心里有點怪怪的，又說不上哪里怪。
周淑芬在巷口等我，問我怎么樣。
“修好了?！蔽艺f。
“她沒留你吃飯？”
“留了，我吃了才走的?！?/p>
周淑芬笑了：“我就說嘛，她挺喜歡你的?！?/p>
我沒接話。
接下來的一個月，蔡玉瓊隔三差五就讓周淑芬來叫我。
不是修水管就是換燈泡，要么就是修收音機。
每次去了，都要留我吃飯。
鄭子墨一次都沒在，要么回她姥姥家，要么跟朋友出去了。
鄭建國倒是在，可他就是個悶葫蘆，吃飯的時候一言不發，吃完飯就回屋看電視。
有一回周五晚上，蔡玉瓊說電視壞了，讓我去看看。
我去了，發現就是信號不好，調了調天線就好了。
“高邈，你手藝真不錯?！辈逃癍偠肆吮柽^來，“坐會兒，看會兒電視。”
我坐下，看了看表，八點多。
她坐在旁邊，跟我聊天。
聊著聊著，她突然嘆了口氣。
“怎么了姨？”我問。
“沒什么，就是覺得這輩子過得不如意?！彼粗娨?，眼神有點恍惚。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聽著。
“年輕的時候，家里窮，父母給我定了門親，就這樣嫁了?！彼f，“你鄭叔人老實，可老實有什么用？一輩子窩窩囊囊的。”
我低頭喝茶，不敢接話。
她又問：“你找對象，不嫌對方條件差吧？”
“不嫌，只要人好就行?！?/p>
“你這個人，心善。”她看著我，“年輕就是好，你未來還長著呢?！?/p>
我總覺得她這話有點怪，可又說不上來哪怪。
03
過完中秋節，天氣轉涼了。
廠里接了一批新活兒，我加班加點地干，累得夠嗆。周淑芬又來找我，說蔡玉瓊買了臺縫紉機，不會用，讓我去看看。
我說忙，沒空。
周淑芬不高興了：“人家蔡姐對你多好，你連這點忙都不幫？”
我心里嘆了口氣，只好說：“行吧，周六去?！?/p>
周六下午，我去了鄭家。蔡玉瓊正坐在縫紉機前，研究說明書。
“高邈來了，快來幫我看看?！彼惺?。
我過去看了看，就是線沒裝對。我重新穿了一遍線，踩了兩腳，機器正常運轉了。
“姨，好了?！蔽艺f。
“真快?！彼χ次?，“你真是干啥都行?！?/p>
我低頭收拾工具包，沒接話。
“高邈，你坐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我坐下。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軍裝，站在一片麥田里，笑得憨厚。仔細一看，跟我有幾分像。
“這是誰？”我問。
“我年輕時候認識的人?！彼粗掌?，眼神溫柔，“他當過兵，退伍后在鄉下種地?！?/p>
我等著她往下說。
“我家里嫌他窮，沒讓我跟他處?！彼嘈α艘幌?，“我后來嫁給你鄭叔，這輩子就這樣了?！?/p>
她看著照片，又看看我：“你跟他還挺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姨，你想多了?！蔽艺f。
“我沒想多。”她看著我，“我活了半輩子，什么人看不出來？”
她把手放在我胳膊上：“高邈，你是好孩子，我知道。”
我站起來，有點慌亂：“姨，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p>
“再坐會兒?！彼∥?。
“真不行，我弟弟還在家等我。”我找了個借口。
她沒再攔我，只是看著我出門的時候，說了句：“高邈，你是個好孩子。”
走出樓道，秋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站了一會兒，才往回走。
上個月在街邊小攤吃面條，聽到隔壁桌兩個大媽閑聊。
一個說：“蔡玉瓊年輕時談了個對象，她媽嫌窮給拆了。后來嫁了鄭建國，這些年心里一直憋屈。”
另一個說：“可不是嘛，那姑娘性子強，哪受得了這個氣?！?/p>
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后背有點發涼。
回到家，郭高寧正在吃飯。他看我臉色不對，問：“哥，又去鄭家了？”
“你怎么老往那兒跑？”他皺眉，“廠里人都說閑話了。”
“說什么了？”
“說你要當鄭家的上門女婿。”郭高寧放下筷子，“哥，你是不是傻？那鄭子墨連正眼都不看你，你還去干嘛？”
我沒說話。
“你是不是看上她媽了？”郭高寧突然問。
“你胡說什么！”我急了，“那是我長輩！”
“我就隨口一說?！惫邔幱帜闷鹂曜?，“反正你少去，那家人不簡單。”
我沒再反駁，心里卻亂得很。
04
十月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
鄭子墨的婚事定了，對象是縣里一個包工頭的兒子，姓什么我沒記住。周淑芬來廠里告訴我這消息時，臉上帶著笑。
“高邈啊，那鄭子墨配不上你，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過了兩天，蔡玉瓊又讓周淑芬叫我過去，說家里要搬幾件家具。我本來不想去，可周淑芬給我使眼色：“去一趟吧，別讓人家覺得你架子大?！?/p>
我去了。
鄭建國出差了，鄭子墨也不在，就蔡玉瓊一個人。
屋里堆著幾件舊家具，她讓我幫著搬到樓下，明天有收破爛的來拉。
搬完最后一趟，她端了盆水給我洗手。
“辛苦你了?！彼f。
“沒事，舉手之勞。”
她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坐會兒。”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高邈，你對得起她?！彼従徴f道，“子墨那姑娘不懂事，錯過了你?！?/p>
“姨，這話別說了?！?/p>
“不，我得說?！彼粗?，“我活了大半輩子，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p>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我縮了回去。
“姨，你是我長輩?！蔽艺f。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我懂，我知道你在意什么。”
她從包里掏出一疊錢，塞到我手里：“這錢你拿著，這些日子幫我干了這么多活，不能讓你白干。”
我一看，有三百多。這是我兩個月的工資。
“姨，太多了，我不能要?！?/p>
“你拿著。”她堅持，“你弟弟不是還缺學費嗎？”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弟弟缺學費？
“周姐跟我說的?！彼α诵?，“我娘家有個侄子以前也上過技校，我知道供個孩子讀書不容易?！?/p>
這錢，的確是我缺的。郭高寧想在建筑隊考個證，需要三百塊的報名費。
我看著手里的錢，心里五味雜陳。
“你拿著吧，這是你該得的?！辈逃癍傉f，“以后有什么困難，跟我說?！?/p>
那天下樓的時候，我腳步很重。錢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出了巷口，撞見了鄭子墨和幾個朋友逛街回來。
她看見我，臉色就變了。
“你來我家干嘛？”她問。
“你媽讓我來搬東西?！蔽艺f。
“呵，”她冷笑一聲，“又是我媽叫的？你倒是挺聽話的。”
她的幾個朋友在旁邊捂著嘴笑。
我低頭沒說話，繞過她們就走。
“我告訴你，你別打什么歪主意。”她在后面說，“我媽那個人，你離遠點?！?/p>
我加快了腳步，心里又氣又羞。
回去后我把錢放在枕頭底下，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我把錢原路送回去了。蔡玉瓊收下的時候，沒有說話，表情有些失落。
05
十月底的雨，下得人心煩。
那天是周四，我剛下班，蔡玉瓊又來了電話，說家里的電視壞了，讓我去看看。
外面下著雨，我本來不想去。但她口氣很急：“你鄭叔出差了，子墨也不在，家里就我一個人，你幫姨看看?！?/p>
我只好騎著自行車過去，到了地方，渾身濕了大半。
電視確實沒圖像，我打開后蓋看了看，是顯像管的問題，修不了。
蔡玉瓊遞了條毛巾給我：“擦擦，別著涼了?！?/p>
“姨，電視我修不了，要換零件?！蔽艺f。
“那沒事?！彼沽吮瓱崴o我，“喝口水，暖暖身子?！?/p>
我接過水杯，手里是熱的，心里倒是涼的。
她坐在對面，看著我。
“高邈，你是不是嫌棄姨？”
“沒有?！蔽亿s緊搖頭，“姨對我挺好的?！?/p>
“那你為什么躲著我？”
“我沒躲著?！蔽业皖^喝水，“我工作忙?！?/p>
“你撒謊。”她說，“你這孩子不會撒謊，一說謊耳朵就紅?！?/p>
我耳朵確實發熱。
她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不正常?！?/p>
我抬頭看她。
“年輕的時候，談了個對象，家里嫌窮?！彼曇舻土讼氯?，“后來死活不讓我見他，硬是把我嫁給了你鄭叔?！?/p>
她眼圈有點紅：“這二十多年，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姨，都過去了，別想了?！蔽艺f。
“過不去?！彼龘u頭，“你鄭叔那個人，木頭一個，跟他過日子，跟坐牢一樣。”
她把旁邊的酒瓶打開，倒了兩個杯酒，遞給我一杯。
“姨你今天喝酒了？”我問。
“心里苦，喝兩口?！彼似饋?，“你陪我喝兩杯?！?/p>
我只好端起來，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嗆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高邈，你知道你像誰嗎？”她看著我，眼神在燈光下有些恍惚。
“像他，像那個人。”她的手很穩，聲音卻發抖，“你跟他一樣厚道，一樣踏實?！?/p>
“姨，你醉了。”我站起來。
“我沒醉?！彼∥?，“坐下，我還沒說完?！?/p>
她被椅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她。
她順勢靠在我肩膀上。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高邈，你別走。”她說，“求你了，別走?！?/p>
我推開她，退了兩步。
“姨，你喝多了?！蔽艺f，聲音都在抖，“我先走了。”
我抓起工具包，頭也不回地沖下樓。
雨還在下，澆在臉上涼得很。
我騎著車往回趕，腦子嗡嗡響。大路兩邊的路燈黃慘慘的，像鬼火。
經過街邊小攤，我停下來歇口氣。賣餛飩的老張看見我，招呼了一聲：“小郭，下雨天還跑活？”
“嗯，幫人修電視?！蔽艺f。
他旁邊坐著兩個大媽，正在閑聊。我聽見一個人說：“你說蔡玉瓊啊，她年輕時談的那個對象，后來打仗死了。她媽怕她鬧出事，趕緊把她嫁了。”
“真的假的？”
“真的。她那是心死了，嫁誰都一樣?！?/p>
聲音越來越遠，我不知道我什么時候騎回的宿舍。
停好車，扶著墻進了屋。郭高寧還沒睡，看我臉色不好，問道：“咋了哥？”
“沒事?！?/p>
我換了衣服，躺下，盯著房頂發呆。
原來那個人死了。
怪不得她說“過不去”。
06
第二天我沒去鄭家，蔡玉瓊也沒再叫我。
我以為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
可過了一周，周淑芬又來了，滿臉焦急：“高邈，你快去看看吧，蔡姐她住院了?！?/p>
“怎么了？”
“說是心臟不好，住院了。她點名要你去看她。”
我沒動身。
周淑芬推了我一把：“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人家對你好，你連個面子都不給？”
我只好去了。
蔡玉瓊住在縣醫院四樓。我進去的時候，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看起來真病了。
看見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高邈來了。”
“姨，你怎么樣？”
“沒事，老毛病了?！彼π?，“你坐，別站著?！?/p>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她拉著我的手：“高邈，那天是我糊涂了，你別往心里去?！?/p>
“沒，我沒往心里去?！?/p>
“那就好?！彼呐奈业氖?，“我就怕你多想?！?/p>
我在醫院待了一個多小時，幫她倒了杯水，削了個蘋果。隔壁床的病人是個老太太，笑著說：“你兒子真孝順?！?/p>
蔡玉瓊笑了：“不是兒子，是我侄子?！?/p>
我站起來：“姨，我回去上班了?！?/p>
“好，你忙你的?！彼龥_我擺擺手。
剛走到門口，鄭子墨迎面進來，手里拎著飯盒?？匆娢?，她把飯盒往旁邊挪了挪。
“你來干什么？”她問。
“你媽病了，我來看她?！?/p>
“誰讓你來的？”她冷笑，“我媽叫的？”
鄭子墨把飯盒放下，擋著我的路：“郭高邈，我跟你說清楚，你離我媽遠點?！?/p>
“子墨！”蔡玉瓊的聲音從病房里傳來，“你說話客氣點！”
“我怎么不客氣了？”鄭子墨回頭沖病房喊，“你自己干的好事，還怕我說？”
“你閉嘴！”
走廊里有人探頭看。我低著頭往外走，聽見身后鄭子墨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郭高邈！你別再來了！再來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我從醫院出來，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兩天后，蔡玉瓊出院了。周淑芬說她住了五天院，鄭建國去看過一次，鄭子墨去過兩次，其他時間都是一個人。
出院那天，她在廠門口等我下班。
“姨，你怎么在這？”我有點驚訝。
“我來看看你?！彼χ绊槺憬o你帶了點吃的?！?/p>
她遞給我一個布包，里面裝著幾個飯盒。
“不用了姨，我自己做?！?/p>
“拿著，別跟我客氣?！彼巡及轿沂掷?，轉身就走了。
我拎著布包站在廠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遠去，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旁邊工友看到了，有人起哄：“高邈，那是你丈母娘？”
“別胡說?！?/p>
“那你怎么收人家東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廠里開始傳閑話了。有人說得難聽，說我跟蔡玉瓊不清不楚。
我聽到了一些，心里憋屈，可又不能一個個去解釋。
郭高寧也知道這事了，他這回沒跟我商量，直接去了鄭家。
07
那天我回家，郭高寧不在。等了半小時，他才回來，衣服上沾著灰。
“你去哪了？”我問。
“鄭家?！彼f。
我愣住了：“你去干什么了？”
“找那女人談談?！彼谝巫由献?，倒了杯水，“我跟她說清楚了，讓她別再找你?！?/p>
“你——”
“怎么了？我還不能去說兩句了？”他抬頭看著我，“哥，你是不是傻？那女人對你不正常，你自己沒感覺？”
“我知道?！?/p>
“你知道還去？”
“她住院了，周嬸讓我去看她?！?/p>
“她說住院就住院？她說什么你就信什么？”郭高寧急了，“她是病人嗎？她那是在用苦肉計釣你！”
我說不出話來。
郭高寧見我這樣，嘆了口氣：“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不想傷人。可有些人不值得你同情。那女人年輕時感情受挫，現在看見你就想起那個人?！?/p>
“知道你還往坑里跳？”
“我不是跳?！蔽移v地坐下，“我就是推不掉。每次周嬸都來說，我不去就是不給面子?！?/p>
“那就不要這個面子。”郭高寧說，“你是為自己活，不是為別人活?！?/p>
“行了，這事兒我來處理。”郭高寧說，“你以后少去鄭家，她要是再叫你，你就說你忙。”
那之后的半個月，我真的沒再去。
周淑芬來找過兩次，我都說廠里忙。蔡玉瓊也打過一次電話，我讓門衛說我出差了。
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可十一月初的一個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見蔡玉瓊站在我家門口。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大衣，靠在墻上，看臉色就知道她等了一陣了。
“姨，你怎么來了？”我問。
“我來看看你?！彼f，“你最近都不去我那兒了，我擔心你?！?/p>
我掏出鑰匙開門：“姨，我挺好的，你回去吧。”
“不讓我進去坐坐？”她問。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門。
屋里很亂，桌子上擺著我倆的剩飯。郭高寧還沒回來。
蔡玉瓊環顧四周，嘆了口氣：“你看你們兄弟倆，日子過成這樣?！?/p>
“習慣了。”我說，“姨你坐，我給你倒水?！?/p>
“不用?！彼铝?，看著我，“高邈，我今兒來，就是想問清楚?！?/p>
“問什么？”
“你是不是嫌棄我？”
我頭皮一麻：“姨，你是我長輩，我怎么敢嫌棄你?！?/p>
“那你為什么不來看我了？”
“我忙，廠里活兒多?！?/p>
“你撒謊。”她還是那句話，“你這孩子，一說謊耳朵就紅。”
我的耳朵又開始發熱了。
“高邈，你聽我說?！彼酒饋?，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心里有顧慮，怕人家說閑話。可我不怕，我都這個歲數了，還怕什么？”
“姨，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她看著我，眼神認真，“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照顧你?！?/p>
我往后退了一步：“姨，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是說，”她深吸了一口氣，“我可以跟你過日子。你弟弟要上學，我這邊還有一套房子，咱們合在一起，日子會好過些。”
我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姨，你喝多了還是糊涂了？”我聲音發抖，“你們家有鄭叔，有子墨，你說這話對得起他們嗎？”
蔡玉瓊的眼圈紅了：“可我跟那個人，一點感情都沒有。日子是我過的，好賴我自己清楚。”
“姨，你先回去吧。”我說，“這話我就當沒聽見?！?/p>
“郭高邈！”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就不能看看我嗎？我不是你的長輩，我是個女人，一個活得不如意的女人！”
她哭了。
我看著她的眼淚，自己也差點掉下淚來。
我推開她，后退了兩步：“姨，你走吧?！?/p>
她愣住了，看著我，眼淚一直流。
“你是不是怕我家老鄭？”她問，“你放心，我會跟他離婚。”
“不是離不離婚的問題。”我說，“姨，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想起了一個人，把我當成了他?！?/p>
“我沒有！”
“你有?！蔽铱粗澳阈睦镆恢毖b著那個人，放不下。你看見我，想起他，就覺得能重活一次?？晌也皇撬阋膊皇钱斈甑哪懔?。”
她直直地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回去吧。”我說，“以后別來了，也別讓周嬸來找我。”
她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門外。
門關上的一瞬間，聽見她在外面喊了一聲：“郭高邈，你對得起我嗎？”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站了很久，很久。
08
郭高寧回來的時候，我坐在沒開燈的屋里，墻上的鐘指到九點。
“哥，怎么不開燈？”他拉亮燈，看見我的臉色，“怎么了？”
“沒事。”我說。
“那個女人又來了？”他問。
郭高寧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哥，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都說了?！蔽艺f。
“說了什么？”
“她說，想跟我過日子?！?/p>
郭高寧愣了一下：“她瘋了？”
“沒瘋?！蔽艺f，“她是真這么想的?！?/p>
“那你呢？”
“我當然不同意?！蔽艺f，“我有病不成了？”
郭高寧沉默了半晌：“哥，咱們換個地方吧，離這兒遠點?！?/p>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廠里照常有活兒干，工友照常開玩笑?？晌乙徽炀穸蓟秀保X子里全是昨晚的畫面。
蔡玉瓊的眼淚。她抓著我的手。她說“我不怕，我都這個歲數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過了兩天，鄭子墨來廠里找我了。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頭發的燙卷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但那種笑，不是善意的笑。
“郭高邈，出來一下。”
我放下扳手，走到廠門口。
“什么事？”
“我媽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說。
“別裝傻?！编嵶幽⒅?，“你去我家的事，我都知道。你收我媽錢的事，我也知道。你在醫院陪她的事，我還知道?！?/p>
我心里一緊：“錢我沒收，給她退回去了?！?/p>
“退回去了？”她冷笑，“你以為你退了錢就沒事了？我告訴你，你現在是臭名遠揚了?！?/p>
她把一個信封扔到我腳下：“這是你寫的信吧？在我媽抽屜里找到的。”
我撿起來一看，愣住了。信上寫的內容我完全不知道。
“郭高邈，你還敢說你不知道？”鄭子墨氣得臉都白了，“你在信里寫，說你對我的感情是真心實意的，你想跟我在一起。你不是看上我媽嗎？怎么又變成看上我了？”
“這信不是我寫的！”
“不是你寫的還能是誰寫的？”她聲音越來越大，“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去我家，別怪我不客氣！”
周圍有人在圍觀，工友們在遠處伸長脖子看。
我的臉燒得發燙：“我真沒寫過這信。”
“你還不承認！”鄭子墨甩了一句話，“你這種人，就是條癩皮狗。”
她轉身走了，留下我站在廠門口，手里攥著那封信。
風吹過來，我低頭看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我寫的?？蛇@個筆跡，我有點眼熟。
我突然想起來，只有一個人是左手寫字，筆跡永遠帶著左高右低的斜度。
周淑芬。
09
我找到周淑芬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門是虛掩著的，敲了兩下，里面有人應聲：“誰呀？”
“周嬸，是我，郭高邈?！?/p>
門開了。周淑芬看見我，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高邈，你咋來了？”
“我有事問你?！蔽抑苯幼哌M去。
屋里沒什么變化，還是老樣子。周淑芬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什么事呀？”
我從兜里掏出那張信紙，攤開在她面前：“周嬸，這信是不是你寫的？”
她愣住了。
“你的字我能認出來?！蔽艺f，“整個樓里，就你一個人用左手寫字。”
周淑芬的臉白了。
“周嬸，我從小叫你嬸，你一直照顧我，我也一直敬重你?！蔽铱粗澳銥槭裁匆诒澈蠛ξ遥俊?/p>
周淑芬沉默了老半天，眼里的神色從慌亂變成了愧疚。
“高邈，嬸不是故意的?！彼曇舻土讼氯ィ笆遣探闱笪規退??！?/p>
“幫她什么？”
“幫她留你。”她低著頭，“她說她這輩子就遇見你這么一個好男人，不想放手。她讓我寫那封信，擱在她抽屜里，然后假裝讓子墨發現?！?/p>
“為什么？”
“讓子墨以為你是沖她去的，不是沖她媽。”周淑芬嘆了口氣，“蔡姐說，只有這樣，子墨才不會再鬧?！?/p>
我心里一涼，像有人往我后脊梁澆了一瓢冷水。
“你們把我當什么了？”我咬著牙，“我是個人，不是東西，不是你們隨便擺布的?！?/p>
“高邈，嬸知道錯了?！彼痤^，眼里有點淚光，“可蔡姐她也不容易，她這輩子太苦了?！?/p>
“她苦不能讓我也跟著苦?！蔽艺f，“周嬸，麻煩你轉告她，我郭高邈不是她等的那個男人。”
我從周淑芬家出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縣城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四十分鐘。
我走完一遍，又走第二遍，就這么走了一整夜。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
我想起我媽臨終前對我說：“你心眼好，可這世上，心軟最吃虧?！?/p>
天亮的時候，我去了廠里，把辭職信交給了廠長。
廠長很驚訝：“高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嗎？”
“家里有點事，想去南方看看?！蔽艺f。
“南方？那地方可遠了，你去了怎么辦？”
“我有手藝?！?/p>
廠長看我態度堅決，也沒再勸：“好，你什么時候走？”
“這兩天。”
辦完離職手續，我把廠里的工具收拾好，騎著車往回走。
路上經過鄭家那條街道，我停下來看了一眼。
樓還是那棟樓，窗戶還是那扇窗戶。
我調轉車頭，回了家。
郭高寧已經知道我要走的事。他沒問太多，只說了句：“走就走吧，不用回來了?！?/p>
10
走的那天，郭高寧送我到車站。
他沒說什么煽情的話，把一張紙條塞給我：“我工地那兒有個潘叔，他小舅子在東莞開五金廠，你去了找他。”
“你呢？”
“我在這兒挺好的，你別擔心?！彼牧伺奈业募?，“到地方了給我來個電話?！?/p>
我點點頭。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小縣城慢慢變遠，心里空落落的，又松了一口氣。
到了東莞，找到潘叔的小舅子，在一個五金廠落了腳。我手藝好，干活實在，廠里師傅都喜歡我。
干了兩年，我攢了點錢，自己開了個小加工廠，雇了五個人，主要做零件加工。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在南方扎了根。
八年后的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縣城變化不大，多了一些樓房，路也修寬了。
我去看了郭高寧。他還在建筑隊，結了婚，媳婦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日子過得還行。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隨口問了一句：“鄭家那家人，怎么樣了？”
郭高寧看了我一眼：“你還記得他們？”
“隨便問問?！?/p>
“蔡玉瓊離婚了，跟你鄭叔分開了?！彼f，“鄭子墨嫁了個包工頭，日子過得不好，那男的愛喝酒打人。”
我低頭吃飯，沒再問。
“老廠長前兩天還問我你呢，說高邈有出息了?！惫邔庍f給我一杯酒，“你要是想去看看他，明兒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我走到老廠門口，看見當年我栽的那棵桐樹。
樹長得高高壯壯，葉子綠得發亮。
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想了想這些年的事。
一個穿灰色布衣的老太太從巷子那頭走出來，手里拎著菜籃子。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有點顫顫巍巍的。
她看見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菜籃子掉在地上，菜葉子散了一地。
“高邈？”她開口，聲音帶著顫抖。
我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誰了。我彎腰把菜葉子撿起來，放回籃子里。
“姨，你還好嗎？”
“好，我挺好的?！辈逃癍偪粗遥劭艏t了，“你胖了，黑了，可是精神了?！?/p>
“姨，身子骨還好吧？”
“好，都好?！彼檬直巢亮艘幌卵劬?，沖我笑了笑，“你看我，還住這兒，哪兒也不想去?！?/p>
我看了一眼那棟老樓。還是那樣，墻根長了青苔，陽臺晾著衣服。
她沒再拉我的手，只是站在我面前，像隔了很遠很遠的路。
“高邈，你過得好就行?！?/p>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姨，你保重?！蔽艺f。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轉身要走，她叫住我：“高邈，我以前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p>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風里，頭發被吹得有點亂，瘦瘦小小的一個老太太，和八年前判若兩人。
“我沒往心里去。”我說。
她笑了：“那就好?！?/p>
我走出巷口，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郭高寧在路口等我，問我：“碰上她了？”
“她還放不下？”
“我不知道?！蔽艺f。
一路上我沒再說話，腦子里的畫面跟放電影似的。
那個雨夜，她說“你像他”。
那個秋天，她拉著我說“你看看我”。
那些糾纏，那些執念。
到車站的時候，郭高寧遞給我一袋板栗：“你自己種的，帶點回去?！?/p>
我坐在候車室里，透過玻璃看外面的樓和樹。
一個年輕女人從候車室門口走進來，穿著隨便，頭發亂亂的，手里抱個孩子，身后跟了個男人，那男人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女人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
鄭子墨。
她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
她胖了，臉上有細紋，頭發有點油膩，跟當年百貨公司那個漂亮姑娘判若兩人。
她沒認出我，抱著孩子走了過去。
我看著她走遠，心里什么感覺也沒有。
上了車，火車開動，窗外的小縣城一點一點往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有風吹進來，暖暖的。
這一路上，我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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