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女兒女婿為全家人造房：7層樓，冬暖夏涼太愜意

范久江和翟文婷是一對青年建筑師夫妻，

分別來自江蘇和山西。

2023年底開始，

應翟父翟母的心愿，

他們回到山西運城老家，

建造一棟可以讓全家八口人團聚的鄉村住宅。

久舍營造主持建筑師，范久江和翟文婷

8口人回家團聚

從外面看，

這棟房子低調得不起眼，

只是一座樸素的清水紅磚房，

甚至連門頭都比周邊鄰居低矮一些。

走進內部卻別有洞天：

整體采用當代的木結構，

兩根12米高的通天木柱貫穿上下，

所有的房間都像是從柱子上生長出來一樣。

屋子里沒有完全封閉的樓層和房間，

而是四通八達，錯動出七層空間。

人能夠在其間不斷上下穿行，

光線、空氣、家人的互動也隨之自由流動。

6月，一條拜訪了稷山翟宅，

和范久江、翟文婷聊了聊

背后的建造故事和家族記憶。

范久江說，在他成為一個山西女婿以后，

兩個人一起有了更多機會去看北方的木構古建筑。

再給自己家蓋房子時，

也很自然地想到用木頭來去做主結構。

一樓的堂屋里保留著

翟家百年祖宅的主梁（左）和大門（右）

房子建好后，

大家幾乎每周都從城里回村里住，

小孩子有了可以瘋玩的院子，

大人不必再想那些令人感到虛無的工作。

在節氣、儀式和自然萬物中，

久違地找回人和土地的聯系，

“生活又重新充滿了實在感。”

編 輯：唐詩

責編：陳子文

四通八達的家

以下是翟文婷（下文為“翟”）和范久江（下文為“范”）的講述。

翟：

我們家在晉南地區，汾河南邊、稷王山北邊的一個村子，到縣城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這塊空著的宅基地，是90年代初分給我們家的，大概五分地，不到300平米。

在造這個房子之前，其實家人一直都是住在縣城里的。但是因為我爸爸媽媽在村子里出生長大，對這片土地很有感情，還是希望在村里能有一個自己的房子。方便全家人節假日在村里團聚，而且他們百年之后也是要回到這里。

范：

在為自己家做設計之前，我們在村里邊觀察了很多80年代、90年代以及2000年后建造的民居。山西的氣候比較適合高敞的空間，大家都把樓層蓋得很高。但是，因為整個村落坐北朝南，每排房子的北墻隔條巷子就是鄰居的正門，所以北墻底層幾乎不開窗，這就導致主屋內部的光線和氣流都會比較封閉。

同時，我們也在思考怎么樣通過新建一幢房子，能夠促進家人團聚時的交流。而不是窩在一個一個封閉的房間，白天只在吃飯時碰面。

臥室采用了輕量化的木質墻體

所以，我們就想著通過膠合木架構和輕量化隔斷的方式，讓內部的空間變得四通八達，到處都有自然光，然后房間和房間之間又能視線相連，產生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

建造過程中，

梁從柱子上延伸出來

一進堂屋就能看見兩根通天的木柱，起到錨固性的作用，撐起了整棟房子。在柱子的不同高度上，又橫向延展出去一些梁，擔起了左右兩側的房間，好像它們都是從柱子上生長出來的枝椏。

開放的空間

因為沒有完全封閉的樓層和房間設計，每個房間又開了大窗，如果愿意的話，樓上是可以直接看到底下在發生什么事情。像媽媽在一樓廚房喊我們吃飯，樓上的人就可以打開窗戶探出頭說“馬上就來”。

翟：

根據我爸媽提的需求，房子里為8口人團聚設置了5個臥室，每個臥室都有衛生間。一樓有一個臥室，二、三層的兩側是臥室，中間是公共區域。一樓的堂屋主要是舉辦儀式、會客，平時家里人也會在這里喝茶。媽媽喜歡打麻將，還專門為她設置了一個微微抬高的打麻將的小平臺。二樓是大家庭內部的起居室，三樓就做成了侄子侄女的活動空間。

側視圖

而且這個房子不是傳統意義上3層樓的概念，如果我硬要說的話，這里面應該有7層，一層一層錯動開來。我們設計了很多個標高，讓房間和公區都不在一個高度上，讓家人覺得既親密又有心理邊界。

范：

家人在上樓的時候，是不斷地在大的空間里上下穿行，走著走著能看到南邊鄰居的瓦屋頂，再走走走，又能看到北邊的巷道，上到高處還能看見遠方的稷王山，和整個村子也就產生了比較緊密的關系。

從房間里能望見村里的老房子

第二個，交流和私密性之間是有矛盾的，我們想通過標高的錯動來調和這個問題。比如，當有人在二樓的起居室活動時，因為有一定的高差，相鄰兩個臥室里的人不會覺得自己和公區在同一層上，心理上也會產生一定的獨立私密感。

房屋的結構還要考慮到氣候適應性的問題，北方的氣候就是冬天很冷，夏天也比較熱，所以外墻用了360的厚墻，在屋頂做了大概8公分的保溫層和一定的空氣間層，不會被太陽直接曬透。

北側為衛生間、儲藏間

南側為室內的天井

將臥室夾在中間

房子南側的天窗

同時，在屋子的北墻內，做的都是一些衛生間和儲藏間，南邊設置了室內的天井。它們也會起到空氣緩沖層的作用，把臥室夾在中間。這樣一來，臥室冬天降溫或者夏天升溫都會緩慢一些。

房子的北墻，

冷空氣從下部的窗戶進入室內，

熱空氣從上部天窗溢出

另外，我們還采用了一個被動式節能的做法。夏天的時候，房子的北邊巷子里空氣比較陰涼，形成了一個冷巷。所以，我們就在屋頂開了兩個天窗，打開北面低處的窗戶之后，巷子里的冷空氣會進到屋子里，把熱空氣從上面的天窗推出去。這樣形成一個向上的對流，屋內就會有風的感覺。在夏天，一樓沒有空調也很涼快。

范久江與翟文婷走訪萬榮飛云樓

范：

我的碩士論文就是在研究大木作，在成為山西女婿以后，我們每次都會借著回家的機會去看一些更古老、更北方的木構建筑和遺跡。前幾年還帶著工作室進行了整個山西北部的建筑考察，像太原、忻州、大同，這些珍貴的經驗對我們當代的建筑有非常強的啟示。

在這片留存了大量古代木構建筑的土地上，我們就很天然地想到用木頭去做內部的主結構，但是做得更當代一些，來回應風土和當代生活。

因為處于不同高度的房間需要很多的結構支撐，使用木頭就會比較輕盈、跟人的身體也更親近，家人閑暇時也可以倚靠。而且山西的氣候環境本身就對木結構比較友好。

我們選用的木材是膠合杉木，現場裝配的方式跟一、兩百前建房子沒有太大差別，都是用一些滑輪把柱子拉起來、立起來，把梁吊裝起來。最后，我們通過當代工業里面銷釘鋼板的方式把它們連接在一起。

主體的木柱有12米，走村子里的小路運不進來，我們就借鑒了古代工匠加固木柱的方式，把它分成兩段，切一個榫口出來，到現場交接起來。比如在古代的廟里，如果柱子根部朽壞了，就會截斷它，補新的木料進去，用榫卯插接的方式咬合起來。

12米的木柱吊裝、交接的過程

翟：

山西的古建密度非常高，我小時候放了學隨便跑進去玩的稷王廟，后來就被列為了“國保”。距離我們村大概20公里的萬榮飛云樓，和應縣木塔并稱為“南樓北塔”。我們也去研究過，它是一個五層的木結構樓，里面有四根通天的角柱，從上面分出了每一層樓。我們房子里的兩根通天柱跟它也是一種呼應。

古建筑里移柱、減柱的做法，我們也衍生到自己的房子里，這會讓內部結構更加靈活，看起來相對清爽一點。

像我們屋內的兩根柱子就立在了偏南邊的位置，而不是屋脊處，相較于在屋脊處立柱，或抬梁的方式，它不會造成對頂部空間的擠占。

左：圓弧形的膠合木梁

右：農田邊的雞舍

范：

我們想到了用一個弧形的膠合木梁支撐起屋頂。膠合木梁在工廠里邊預加工好弧度，它本身能夠承載上部屋頂的重力，也能抵抗往兩側的推力，讓房子的結構更加的穩固。它的受力結構和外部形態，都很像田里邊村民自發建造的雞舍。

而且圓弧形的梁比起尖屋頂，會更加給人一種家的感覺。通過移柱和弧形梁，所有臥室的角落不會被柱子占據。富余出來的上部空間我們也可以利用起來，變成了給侄女和侄子的兒童活動空間。

翟：

這個房子其實沒有做什么裝飾性的步驟，像內外基本就是直接裸露的清水磚。以前的老房子都是這種磚砌體，我們決定這么做來延續本地的建造特色，也希望帶給家人一種熟悉感。

一開始，我們給到效果圖的時候，我爸是有一些抵觸的，因為他從小就在磚房子里面長大，他不想要仍然住在這樣的磚房子里。

現在北方農村很多也會學江浙農村，把房蓋得像小宮殿一樣，表面會刷漆，或者貼上昂貴的石材。大家會覺得向發達地區學習，是一個更先進的表現。

但是，清水磚在砌的時候，對磚的整齊度、勾縫的細致程度要求其實是很高的。我們覺得這種投入了人的心血和認真勞動的建造，更能表達我們對于“好”的標準。

我爸干了大半輩子的工程，第一個項目是造我爺爺奶奶的家，退休的最后一個項目是修建自己的宅子。

他能夠理解我們的要求，作為施工總監帶著工人執行下去。從挖地基到建成，他參與了每一磚一瓦的建設，會有一種親近感和認同感。蓋了有一層樓的時候，紅磚墻逐漸呈現出來了，他就沒有再提說要做裝飾面的事情了。

入院處的影壁

記憶里，很多民居一推開門會設置一個影壁，上面會有一些吉祥如意、老虎下山、梅蘭竹菊的畫。我們家里人也有這個需求，進門得是一個灰空間（建筑與外部環境之間的過渡空間），大家可以在那里跟鄰居聊聊天、打牌、乘涼。

但我們想做得更當代一些，就在那個地方留了一個半圓形的天窗，讓光變成我們的影壁，隨著時間而變化。光斑打在墻上，就會有一種天體運行的感覺。

范：

走到院子里，在院子的西南角留了一塊小菜地，爸爸媽媽種了一些蔬菜和凌霄花，從他們的臥室窗口就能看到。中間大的院子為了減少塵土，打理起來更方便，我們就把它硬化了，用水泥預制塊在院子里拼出了風車型的肌理。同樣的肌理還可以在外立面的窗戶上找到。

院子西南角的小菜地

分割成風車型的窗戶

房子里，唯二采用的兩種顏色是樓梯欄桿的綠色，和一些燈具的絳紅色。它們的飽和度比較低，跟木頭、紅磚是相襯的，而且這兩個顏色在山西的傳統紋樣里是非常常見的。

整個房子從外面看，不太能夠看出它的特別之處，用料、做法跟其他房子差不多，甚至更加低調。比如，很多人家的門頭做得巨大且輝煌，大紅門上還鑲了金色的門釘。一開始家里人也比較反對，覺得我們家的門頭是不是太矮了？

但是我們覺得比誰的門頭更高大氣派是一場沒有盡頭也沒有必要的競爭。最后，我們畫好設計圖請舅舅來焊接的大門，用了鋼板、鉚釘這種成品工業材料。在整個房子全都做完以后，家里人也非常接受這種更低調、克制的設計，覺得氣質上跟家人是相符的。

一家人在一樓的堂屋打麻將

翟：

造這個房子基本是全家總動員，我爸是跟了全程的施工總監，幾乎每天都回村里來盯著；舅舅基本上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焊工，包攬了大門、樓梯、燈具；像我哥、一些親戚、周圍的鄰居，都會來幫忙。

我媽媽是啦啦隊隊長，給每一個人都提供了非常充足的情緒價值，施工中會遇到很多不可控的情況，她會調和每一方把這件事情干下去。最終的花費，聽我爸說大概是120萬。

百年祖宅的主梁（上）和大門門板（下）

我們把以前祖宅的主梁和正門的門板也保留了下來，放在了現在一樓的客廳里。梁上寫的是民國八年，也就是1919年，到今天已經107年。一百多年前，為了祈福和記錄蓋房上梁這件大事，上面還記載了上梁的時辰和祖輩的名字。

年初的搬家儀式

今年年初也做了一個盛大的搬家儀式，去神廟祭拜，在自家院子里燒香、放炮、祈福。還來了一屋子的親朋好友包餃子、吃飯，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在建房子之前，家人都覺得這個房子可能一年就回來一次，但是建完以后發現每周都會回來，因為比城里的單元樓住著舒服太多了。在院子里可以搞燒烤、火鍋，小朋友很愛在室外瘋跑、打羽毛球。小朋友也會邀請自己的同學說，“你可以到我們村里面的家里面看一下，做得很好玩。”

去菜地里摘蔬菜

以前，我在村里久住的記憶要追溯到童年的寒暑假，去田里面抓蟲子，去搗亂拔人家的菜苗，或者幫爺爺奶奶干加工蜜棗的活賺零花錢。另外有一周的春假和秋假，學校讓我們回農村跟著大人屁股后面，撿田里遺漏的麥穗、玉米、豆子，回到學校上交勞動所得，做成面粉或者吃的發回來。

還有各種民俗活動，元宵節的時候有社火，農村話叫“熱鬧”。正月十三、十四的時候，男女老少集合在一起，用竹子和紙制作火龍。到正月十五要串村，去村里的中心舞臺表演，最后用火把火龍點起來，像龍在吐火一樣，叫送龍上天。

最近半年回了好幾次山西，都是住在村里，和這里又產生了很多新的回憶。從城市回到這里好像會變懶，很多事情覺得沒有必要做，干脆就不做了。

范：

因為在城里邊，你不得不做很多沒有意義的工作，就會讓人產生一種虛無的感覺，生活的意義到底是什么？但是回到村里，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能抓取到一些實在的東西，包括節氣、天地萬物、節日儀式，會讓人覺得生活本身就是充滿了實在感。

夜晚在村里納涼

像我是獨生子女家庭，我們江蘇淮安那邊的習俗也沒有那么儀式化，過年可能就吃個年夜飯。我作為一個他鄉人投身其中地觀察，發現家族的血脈關聯在這里還是保持得很緊密的。結婚這十年，還經歷過她爺爺去世，親眼看到了家人們是如何組織出殯儀式，最后將爺爺埋葬在了農田的當中。

這種人和土地的關聯在現在的城市基本消失了，一切好像都是漂浮的、無根的。但是回到這，我們似乎又和真實的世界建立了一種緊密相連的可能性。這些和當代城市生活是可以互相補足的，而不是要被淘汰的東西。

部分圖片提供：久舍營造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