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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專校門
1925年,新舊思潮在上海激烈交鋒,一場圍繞人體模特兒的論戰席卷全城。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校長劉海粟,這位留歐歸來的藝術先驅,將人體寫生引入美術教育,卻被守舊勢力冠以“藝術叛徒”之名。
上海美專校長與“藝術叛徒”
1925年10月,上海《時事新報》雙十增刊用一整版篇幅,發表了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以下簡稱上海美專)校長劉海粟的長文《人體模特兒》。文章開卷即指出:“今日之社會,愈是奸淫邪慝,愈是高唱敦風化俗,愈是大憝巨惡,愈是滿口仁義道德,薈蔚朝隮,人心混亂,已臻于不可思議之境域矣。”劉海粟這些話當然有所指。這年8月24日,江蘇省召開教育會議,通過了禁用模特兒的提案,引起各藝術院校的關注。很多人都知道,這項提案就是奔著上海美專和劉海粟來的,對此劉海粟更是心知肚明。他即致信當局,談起他當年與友人創立美術學校之初,就想到要起用模特兒。信中寫道:“但世(國)人不察,目為大逆,譏笑怒罵,百喙叢集。鄙人為學術尊嚴計,不惜唇焦舌爛,再四辯白,有識君子,欣焉有得,可謂世有是非,竊自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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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專人體實習課
然而就在劉海粟“竊自慶幸”時,江蘇教育會議竟通過了禁用模特兒的提案。劉海粟在信末指出,在中國“鄙人首倡模特兒,光明正大,而一般無賴市儈,托其美名,以之裨販。若今日上海所發現之裸體妓女照片,及惡劣畫報等,實為害群之馬,自宜嚴禁,毋須寬宥。茲本君子慎思明辨之義,請貴會明白其辭,修正前議,布之天下,曷勝感禱之至”。原來當時不僅有人覺得模特兒有違中國禮教,還有出版商為牟利發行印有妓女裸照的畫報,小販借機兜售女子裸照賺錢,在社會上引起惡劣影響。不少人都將這一切歸咎于劉海粟在上海美專提倡模特兒,還稱他是“藝術叛徒”。
劉海粟這封信甫一公布,便受到多方攻擊:“劉海粟提倡模特兒,足以喪失本性之羞恥,引起肉欲之沖動”“(劉海粟)先生顧以金錢勢力,役使迫于生計之婦女白晝獻形,寸絲不掛,任君摹寫,是欲令世界上女子入于無羞恥之地位人也,而禽獸之不若矣”。當時的上海縣知事危道豐,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說:“模特兒就是光屁股的姑娘。忘形若此,尚復成何體統?成何世界?成何人類?”
針對這些議論,劉海粟駁斥道,“藝學尊嚴與市儈營利迥然有別”“藝學上之模特兒既與中國禮教截然二事”,并指出當下不少人胸無點墨,坐井觀天,卻儼然以衛道士自居,信口雌黃,實則滿肚子男盜女娼。又說危道豐根本不配做政府官員,應予撤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25年9月26日,上海市議員姜懷素又跳出來推波助瀾。他將自己向當局遞交的呈文發表于《申報》《新聞報》,呈文要求上海美專校長劉海粟給裸體模特兒穿上衣服。呈文寫道:“近年來裸體之畫,沿途兜售……為此種誘惑墮落者,不知凡幾。在提倡之者,方美其名為模特兒、曲線美,如上海美術專門學校,竟列為專科,利誘少女以人體為諸生范本;無恥婦女,迫于生計,貪三四十元之月進,當眾裸體,橫陳斜倚,曲盡姿態。此情此景,不堪設想。”姜議員說美術范圍這么廣,為什么偏偏“專重乎裸體畫,更何必以妙齡之少女為模特兒。美專非醫專,人體構造與生動歷程,與‘美術’二字有何切要關系”。繼一番肆意指責后,姜議員又開始了道德批判:“精神之體相,又何必假鏡于裸體。況男女同體,美專為何不以男子為模特兒?……充其極,足以喪失本性之羞恥,引起肉欲之沖動……”作了這番足夠的鋪墊,姜議員接著就借托為正本清源和為維護滬上風氣,提出“必先禁止裸體淫畫,欲禁淫畫,必先查禁堂皇于眾之上海美專學校模特兒一科,欲查禁模特兒,則尤須嚴懲作俑禍首之上海美專學校校長劉海粟”。
繼上海縣知事危道豐、上海市議員姜懷素之后,上海市總商會會長兼正俗社董事長朱葆三也對劉海粟進行“勸導”。他致信劉海粟,勸劉海粟在教學中棄用模特兒,信中寫道:“當此人欲橫流時代,提倡禮教,修養廉恥,猶虞不及,再以此種畫片,蠱惑青年,勢將不可救藥矣……今觀先生蔑棄禮教若此,謹先申其勸告,從違與否,是在足下。”此信看似婉轉,實際暗含恫嚇。看出這點,劉海粟當即復信指出:“藝術上之模特兒既與中國禮教截然二事,敝校夙本禮教精神、藝學微旨,導示學生平日修德習藝,律身惟謹。”劉海粟當然知道自己與權勢者硬杠的后果,但他毫不畏懼,在回信中說:“丈夫有為,光明磊落,敢乞明布,愿安承教,雖赴湯蹈火,鄙人無辭,謹拭目以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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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劉海粟
眼見這樣的火候還不足以使劉海粟屈服,一些社會小報也開始參與進來,進行鼓噪,攻擊劉海粟。其中尤以出現于一家小報、署名“丹翁”、題目為《劉海粟先生論模特兒》的文章,對劉海粟可謂竭盡攻擊侮辱之能事。文章毫無邏輯地要求劉海粟“舍身而先為模特兒”,再讓自己夫人來做模特兒,如此一來,人們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有不盡心于藝術者乎?”此文甚至還暗喻劉海粟有借模特兒賺錢之嫌。
孫傳芳“通緝劉海粟”
更大的風波出現于1926年4月15日。那天,劉海粟正帶著學生在杭州西湖寫生。突然有學生拿著一張報紙急匆匆跑來告訴他,說有人要封閉上海美專。
原來此時危道豐已由上海縣知事轉為上海縣長,眼見此前發聲劉海粟沒有妥協,這時便以上海縣長的身份,直接發布“嚴禁美專裸體畫”的禁令,并刊于報端。當學生拿著這份報紙給劉海粟看時,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叮囑學生們只管繼續作業,此事他會處理。交代好這里的事宜后,劉海粟便乘滬杭列車趕回上海。繼而不顧身體不適,他和多位在上海美專擔任重要職務的同仁商量后,即提筆寫申斥危道豐的信。這封信寫了幾個小時,當時他頭已痛得非常厲害,但堅持著把它寫完了。然后他將這封信交給主持《申報》的史量才先生,請他發表。
很快,4月17日的《申報》刊登了劉海粟申斥危道豐的公開信。說來也巧,這天下午,人稱“東南王”的軍閥孫傳芳恰好經過上海,危道豐便拿著這張報紙給孫傳芳看。劉海粟回憶道,當時“孫傳芳一面抽著雪茄,一面問道:‘什么叫模特兒?’危道豐便回答:‘就是赤屁股的姑娘!’孫傳芳接著便問:‘劉海粟是怎樣一個人呢?’危道豐便加重語氣地說:‘是假借著模特兒騙錢的人。’”一旁在座的沈恩孚聞言,當即站出來說,劉海粟是藝術家,不是騙子。危道豐不罷休,又說自己正在整頓風化,劉海粟行事不僅有傷風化,還侮辱長官,因此要求孫傳芳支持他對劉海粟予以嚴懲。孫傳芳與危道豐曾是日本士官學校的同學,因念同學舊情,保持了默許。
很快,一則《劉海粟啟事》出現在了報端,大致說劉海粟前因一時之憤,開罪了危道豐,“啟事”含有道歉的意思。劉海粟看到后,頓時“氣得簡直像發瘋一般,忽而力搔頭皮,忽而大聲狂叫:‘這樣提喪失了我的人格!我抗議……’”
不一日,劉海粟便召集全校700多學生開會,向學生表明他擁護藝術、不為強權所屈的決心。“同學們有的是淚水淋漓,有的是忿怒萬狀。一剎那,他們不但受著我當時的如火的熱情的感動,而且更感到軍閥及走狗的壓迫太甚,于是情不自禁地或流著沉痛的眼淚,或發出悲壯的怒罵,整個會場都沉浸在悲憤激昂的氣氛中了。”(劉海粟語)當天晚上,劉海粟寫了一份聲明給《申報》,決不承認那則“啟事”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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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粟題詞
然而事態并沒有朝劉海粟希望的方向發展。6月3日,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就上海美專使用模特兒一事,致信美專校長劉海粟說:“中國素重禮教,即以裸裎袒裼為鄙野……禮教賴此僅存,正不得議前賢為拘泥。”接著,孫傳芳轉而用貌似懂行的口吻繼續寫道:“模特兒止為西洋畫之一端,是西洋畫之范圍,必不缺此一端而有所不足。美亦多術矣,去此模特兒,人必不議貴校美術之不完善,亦何必求全召毀,俾淫畫淫劇易于附會,累牘窮辯,不憚繁勞,而不能見諒于全國。業已有令禁止,為維護禮教,防微杜漸計,實有不得不然者。高明寧不見及,望即撤去(模特兒),于貴校名譽有增無減。”
平心而論,此信語言并不激烈,也無威脅,多的是平和的規勸。人稱“東南王”的孫傳芳,能自降身份寫這封信,看似也是給足了劉海粟面子。劉海粟的一些朋友因此也勸他,不如順水推舟也給孫傳芳一個面子。然而劉海粟并沒有聽勸。他后來回憶道:“我的行動的起因并不是和他們爭意氣,更不是爭個人的利益,為的是亟想要求學術的獨立。在這個時候,有人非法壓迫學術研究時,我應有權起而抗爭,所以便毅然復了孫傳芳一封信,根據民國十一年政府頒布新學制的規定說明藝術專門學校列生人模型為西洋畫實習之必需課程,并指出‘學制變更之事非局一隅,學術興廢之事非由一人而定’,并進一步勸導他,因為他一個人而廢止學術,變更學制,這種事是不可作(做)的。”此時劉海粟已有預感,孫傳芳看罷一定會震怒。
果然,后者閱信后即發出“通緝劉海粟”的密令;同時密電上海交涉員及領事團,交涉封閉上海美專和拘拿劉海粟到案。
“裸模事件”終告停息
因上海美專坐落在法租界,危道豐便每天催促法國領事館對上海美專及劉海粟采取行動。但當時的法國總領事郭齊并不愿這么做。幾天后,他派人把劉海粟請到領事館。劉海粟后來回憶道:“他(郭齊)請我在會客室里坐著,非常和氣地把孫傳芳拍的十幾份電報以及各報上所刊載的我寫的文章(已譯成法文)都拿了出來,一面對我說:‘這事情非常嚴重,你總該知道吧?’”
原來這位來自藝術之國法國的總領事,非但不想為難劉海粟,還愿意保護他。但“保護”得講策略。總領事希望劉海粟答應他兩件事:一、輕易不要出門;二、模特兒盡管用,但不要讓人參觀,同時不再與他人進行辯論。劉海粟覺得這兩件事并不影響他的教學和學術研究,當即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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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專人體實習課
之后的7月19日,《大公報》還以《孫傳芳兩大禁令——旗袍與模特兒》為題,刊文諷刺孫傳芳:“孫傳芳兩月前來上海一次,照他的言論,仿佛對上海要行若干善政……其實一樣沒見做到,就和模特兒過不去,雷厲風行,非將美專學校封閉不可,以五省(聯軍)總司令赫赫威權,與幾個窮苦女子、無力文人劉海粟作對,以虎搏兔,勝之不武。來滬的結果如此,總算不負此行了……”
孫傳芳應該不會不知道該文。但吊詭的是,他對此沒有激烈反應,危道豐卻陡生一腔怒火,竟以侮辱長官罪向上海法院起訴劉海粟。不料,法院認為這罪名并不成立,不予受理,不過危道豐可以私人名義起訴。心有不甘的危道豐,果然便以侮辱個人人格、毀謗的罪名起訴劉海粟,還要求后者賠償精神損失。
劉海粟收到法院傳票后,便委托陳霆銳、吳經熊為辯護律師,隨時準備到庭應對。但就在開庭前幾天,吳經熊請劉海粟到一品香飯店吃飯,與席的還有承審此案的法院推事鄭雯,他和吳律師是留歐同學,也是一位學者,對劉海粟素懷敬慕和同情。他告訴劉海粟,南京已來了十多份電報,危道豐更是天天催促法院抓緊開庭。鄭推事尤其提到,雖說眼下司法獨立,但外人不知其中的水很深。鄭推事坦陳,今天約劉海粟見面,就是想告訴他,他并無罪錯。但此事不宜再拖下去。鄭推事說,他想就表面上罰劉海粟五十大洋了結此案,建議劉不要再上訴,否則十之八九會吃虧,而這五十大洋也不用劉海粟自掏腰包。劉海粟也不想再把寶貴的時間和精力耗在此事上,覺得鄭推事的建議既無損自己人格,也不辱藝術之尊,就同意了。
不日后法院開庭,判決劉海粟罰洋五十元。后者不再上訴。至此,“裸模事件”終告停息。
原標題:《人體寫生掀起全城罵戰,劉海粟硬杠媒體和軍閥被罵“藝術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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