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
![]()
翔安乍畫山記
文 /林鴻東
清康熙《大同志》載:"乍畫山,在磨山西,盤踞十余里。多奇石,如鼓、如笏。松柏蒼翠如畫,故名。"
清光緒《馬巷廳志》記:"乍畫山,在磨山西,盤踞十余里,上有'乍畫山'三字。中多奇石,如鼓如笏,如魚如龍,崚嶒奇幻,松柏蒼翠,儼若畫圖,故名。"
唐高僧黃妙應詩曰:"著衣參差早上登,乍畫山上已人行。憑君放眼四方望,珠寶金銀紫氣生。(此詩待考)
明池顯方《大同賦》嘆:"登香山而慕清卿兮,驚乍畫之崚嶒。"
清劉寶玉《乍畫山觀云氣詩》云:"為愛名山接上臺,登臨四望畫開來,神龍似向滄溟出,威風疑從北厥來。爛漫中天披錦繡,氤氳環海幻樓臺,草茅欲獻卿云頌,載筆終慚襪線才。"
清林應龍《春日游乍畫山》詠:"風晴日麗上嵯峨,瞥眼驚看畫意多。濃淡峰嵐新水墨,迷離石筍舊煙蘿。云中鱗甲魚龍舞,樹里笙簧鳥雀歌。千載名山圖一畫,輞川佳景待如何!"
一、一座名山的失蹤
一座山會不會"失蹤"?
會的。乍畫山就是。
翻開古同安的方志與詩集,這座山頻頻現身,出場得極為體面——唐代高僧登過,明代名士嘆過,清代兩部方志為它立傳,兩位詩人先后為它留下整首的詩章。盤踞十余里,奇石如魚如龍,松柏儼若畫圖。這是名副其實的"名勝",是同安山川譜系里有名有姓的一員。
可你若在今天問一句:"乍畫山在哪里?"
我試過。問翔安本地的老者,搖頭;問香山的村民,茫然;問熱愛鄉土文化的同好,沉吟半晌,反問回來:"是不是香山的舊稱?"——已經是最接近答案的猜測了。
不是舊稱。方志寫得明白:香山是香山,乍畫山是乍畫山,中間還隔著一座磨山。它們是三座山,各有名號,各有性情。池顯方登香山而驚乍畫,可見在明人的眼里,兩山遙遙相對,各自分明。
那么,一座盤踞十余里的名山,是怎么在幾百年里一點一點隱去姓名,最后連本地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的?
這個謎,在我心里擱了很多年。
二、謎底的揭開
這些年我在翔安鄉間行走,訪古廟,尋獅爺,探石塔,山間阡陌跑熟了,古同安的山川也就漸漸在腳下連成了圖。前些日子探訪白云山,與人閑談,無意間拾到一條乍畫山的線索。
順著線索推下去,謎底豁然——
乍畫山沒有消失,它就藏在今天的香山之中。
今天我們所說的"香山",是一個被大大擴充過的概念。它其實是古時的香山、乍畫山、磨山三座山的聯合體。方志說乍畫山"盤踞十余里",這個數字值得咀嚼:若三山合為今日之香山,則乍畫一山,便占了香山的半壁江山。
地名的此消彼長,本是尋常事。山不會因為名字換了而挪動一寸,石頭也不會因為沒人再叫它而改變自己的形狀。但文化的損失是真實的:當"乍畫"二字退出人們的口語,附著在這兩個字之上的全部記憶——志書的記載、詩人的吟詠、高僧的足跡、畫意的想象——也就一并被封存了。山還在,故事沒了主人。
乍畫隱,香山現。一隱一現之間,是一段三百年的遺忘。
三、乍畫山的風水塔
昨日,我專程去探訪乍畫山,并且堅持登上了頂峰。
山不算高,路卻不好走。林木太密了,密到陽光都要費力才能漏進來。方志里那些"如鼓如笏、如魚如龍"的奇石,絕大多數已隱身在濃蔭與藤蔓之下,只偶爾露出一段嶙峋的輪廓,讓人驚鴻一瞥。可以想象,幾百年前的乍畫山必是疏朗的——石是山的主角,樹是石的陪襯,登臨者一步一奇,所以詩人們才會"瞥眼驚看畫意多"。如今樹成了主角,石退居幕后,畫意自然也就斂了。
更令人扼腕的是,山中一些地方曾遭采石,留下坑穴,像是大山身上未愈的舊傷。崚嶒奇幻處,被人鑿去了一角。
所幸"松柏蒼翠"四字,尚且當得起。山風過處,松濤起伏,那一瞬,倒真有幾分古畫的意境浮上來。
而最讓我感到神秘的,是密林深處那三座并列的圓形石塔——我稱之為"閩南瑪尼堆",那是原始形態的風水塔。它們用山石層層疊起,圓圓如冢,靜靜如僧。此前我在新圩的山野里發現過多座,未曾想乍畫山上也有,而且一來就是三座,齊齊并列,像三位沉默的守山人,守著這座被遺忘的名山。
誰堆的?何時堆的?為何是三座?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我隱隱覺得,它們與這座山的"畫意"有關——民間的風水信仰,向來懂得哪里是山川的樞紐。古人選在這里立塔,或許正是看中了乍畫山聚攏的那一股"氣"。
四、山下曾是海
關于乍畫山,還有一種說法讓我久久難忘:山下原來曾是大海,蔡塘曾是海港。
若果如此,古人心中的乍畫山,便是一座真正的海上仙山了——山下滄溟浩蕩,帆影點點;山上奇石崢嶸,松風謖謖。山海相激,云氣蒸騰,朝朝暮暮,變幻不息。
再讀劉寶玉的詩,便覺得字字有了著落:"神龍似向滄溟出"——那不是虛寫,是詩人立在山頂,看見山中的云濤翻涌如龍,自滄溟中騰躍而出;"氤氳環海幻樓臺"——海霧起時,遠處樓臺若隱若現,是海市,也是山夢。而黃妙應的"珠寶金銀紫氣生",想必正是清晨登頂所見:海上日出,霞光萬道,金波銀浪之間紫氣東來。高僧衣袂參差,立于絕頂,四方望去,山海盡收眼底——那是何等的開闊。
林應龍說"千載名山圖一畫"。山為畫骨,海為畫魂。這幅畫,畫了千載,可惜近三百年,看畫的人散了。
五、讓名山歸來
我常常覺得,鄉土研究的意義,不在于把舊事翻出來供人憑吊,而在于讓沉睡的記憶重新參與今人的生活。
乍畫山不必繼續沉睡。
它具備一切"歸來"的條件:部分奇石還在,松柏還在,三座神秘石塔還在,方志的記載和五首古人的詩都還在——一座山的文脈,其實是完整的,缺的只是有人把它重新講出來。
未來不妨將乍畫山作為香山的一處古代名勝,做一次恢復性的創意設計:清理奇石上的藤蔓,讓"如鼓如笏、如魚如龍"重新露臉;適當疏林,打開幾條可以遠眺的視線,還詩人一個"登臨四望畫開來";把《大同志》《馬巷廳志》的記載與黃妙應、池顯方、劉寶玉、林應龍的詩文鐫刻于山間,讓登臨者知道,腳下這一寸土,是有千年文脈的。那三座"閩南瑪尼堆",尤當妥為保護、認真研究——它們是乍畫山留在人間的實物密碼,是這座山尚未說完的話。
一座山的名字可以隱去,一座山的畫意不該消亡。
《馬巷廳志》說它"儼若畫圖",林應龍說它"千載名山圖一畫"。畫還在,框蒙塵了而已。拭去塵土,裝裱起來——
讓乍畫山款款歸來,再次驚艷人世。
初稿寫于2024年12月
![]()
![]()
![]()
![]()
![]()
![]()
![]()
![]()
![]()
![]()
![]()
![]()
![]()
![]()
![]()
![]()
![]()
![]()
![]()
LOOKERS鷺客社 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
歡迎關注鷺客社,投稿聯系微信號:DONGE110
本篇圖文均為原創,版權歸原創作者所有,歡迎轉發、群發給你的朋友,歡迎分享到朋友圈。但未經許可,禁止進行轉載、摘編、復制及建立鏡像、撰寫論文等任何使用。如需轉載,請通過公眾號后臺申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