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種稻”報道網上被噴，真的有人要攪混輿論一灘水？

按：最近，央視《焦點訪談》報道《種在紙上的水稻》在網上被噴，不少自媒體和網友認為，報道苛責基層和農民，“站著說話不腰疼”。有人則認為，央視的報道沒有問題，造假就是造假，沒什么好喊冤叫屈的，輿論中嗆央的這些聲音，貌似在為弱勢群體說話，實為博流量，甚至不惜混淆是非、偷換概念。到底孰是孰非，請讀者諸君自行判斷。

（一）

目前，央視《焦點訪談》的一個“監督報道”在輿論中翻了車。

《焦點訪談》這則報道《種在紙上的水稻》稱，湖南江華縣、鄉、村三級在執行上級下達的糧食種植“硬任務中”，集體弄虛作假。上報的38.93萬畝水稻，實際只種了23.8萬畝，應對檢查和實際情況是兩本臺賬。

少種水稻的農田，干什么去了？主要是種了羅漢果、煙葉、煙葉、芋頭、南瓜、苦瓜等經濟作物。

道路兩旁放眼望去，綠油油一大片水稻，但是，無人機往更遠的田里一拍，就是大片經濟作物。

江華縣副縣長和農業農村局局長，可能也是實誠人，面對記者，竟然說了大實話。副縣長說，“匯報的這些東西都是你知道的，就像寫文章一樣的。我們只要是沒有拋荒，我們肯定是說完成了。”。

報道推出后，當地火速行動，對地方弄虛作假進行了排查。下來，江華縣要被問責，應該沒有懸念。

簡單講，按照央視的規劃和預期目標，這就是一則曝光基層亂象的“監督報道”，背后的想法是明顯的：捏基層這個軟柿子，當然沒什么風險；報道拿著糧食安全這個“政治正確”的尚方寶劍，自然更加義正言辭。

但是，從輿論反饋看，央視報道并沒有完全達到預期目標，網上對這則報道的質疑倒是不少。

（二）

客觀講，為央視“監督報道”叫好、要求嚴查基層造假的聲音，并不是沒有，但是，輿論并沒有一邊倒抨擊基層造假，而是出現了分化。

一部分網友認為，基層和農民落實種糧任務造假，實屬無奈。原因很簡單，就是是種糧不賺錢，甚至虧本。選擇經濟作物，而不種水稻，農民心里這本經濟賬，符合經濟理性。

網絡大V“呦呦鹿鳴”認為，央視報道太苛責農民和基層干部了。農民為什么不種水稻？難道是因為農民蠢嗎？真實的原因是，種水稻辛苦，卻不賺錢。以早稻為例，一季下來，滿打滿算100元不到，自己的勞動和管理成本還沒有計算進去。

知名媒體人儲朝新和彭遠文，均撰文對央視報道進行批評。在意見領袖帶領下，各類大小博主也吐槽“種糧虧本”、“農民太苦”。

一時間，央視的報道在輿論中，從“正確”變成了“不正確”。估計，這則報道的記者，到現在還沒弄明白，自己到底錯在了哪里。

（三）

其實，背后的道理，關于“糧食安全”、“18億畝耕地紅線”、“農民自主權”，彭遠文已經講得很直白了。

在學術討論和基層運作中，這些道理和常識，是不言自明的。只是因為很多不可言說的障礙，這些常識竟成了稀缺品。

尤記多年前，經濟學家茅于軾先生，就系統研究過所謂的“耕地紅線”和所謂“糧食安全”，他得出的結論和彭遠文文中的觀點是一致的。

但茅老先生的遭遇，大家也都看到了。正常的學術爭論，有理有據地對茅先生的觀點進行批駁是可以的，想必也是茅先生歡迎的，但茅先生面對的是鋪天蓋地的謾罵。

出現這樣的結果，原因很多，但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茅先生的研究結論被認定為“不正確”。

《焦點訪談》此次報道所真正憑借的后盾，就是與茅先生的“不正確”相反的“正確”。

令人疑惑的是，這篇報道的記者對上述這些基本問題是怎么想的呢？是真的認同那些“正確”的看法，還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如果是前者，就是以己昏昏使眾人昭昭，罪莫大焉；如果是后者，那就不是蠢，而是壞了。

（四）

也不用講高深的大道理，只用每個評說的人，設身處地的為農民想一想：如果是自己種田，會作何選擇？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知道哪種選擇是理性的，就不要拿一些“正確”的大帽子，要求農民種這種那了。

從1949到1978，再到2006，一直到如今，農民的遭遇和農村發展的歷程都證明，農民的自主權必須得到保障、必須擴大，否則，就要發生挫折，甚至發生悲劇。

農民的生產經營、農民的流動遷徙，都要靠農民的自我決策、自主行動，任何人無權干涉。

農民種田種什么，當然是其自主權。但遺憾的是，這個自主權從來沒有得到過完全保障，很多人都要對農民指手畫腳。

記得上世紀90年代、本世紀初，關于種田應該種什么，很多地方的農民，被折騰得苦不堪言。

我的家鄉地處中原，每年輪季耕種，應該種什么，和土地打交道的農民心里有譜。但是90年代，縣鄉基層經常認為自己比農民更聰明，更會種地，一會指揮全縣或全鄉種這，一會指揮種那，而且地方領導一換，馬上改變種植結構。

有一年，從未有過種桑養蠶的吾鄉，被上級要求打造桑蠶之鄉。一馬平川的田地被翻土深耕，埋麥秸做底肥。

本地老農都開了眼，活了一輩子，頭一次見到本地種桑養蠶，農民們笨手笨腳學習管理桑樹、采桑葉、養蠶寶寶。

到了第二年，領導換了，桑蠶戰略立馬作廢。剛指頭粗的桑樹，就被各家各戶拔下來曬干，拉回家燒火。

農民對瞎折騰敢怒不敢言。本鄉一農婦因抵制改種桑樹，并且可能與基層干部發生口角，被縣鄉拉上宣傳車，在田地里巡游批判。

（五）

扯的太遠了，回到江華“紙上種稻”這件事。

很多網友的態度說明了一些，他們認為，當地造假的基層干部不應該被處分，相反，應該問一問上級下達的種糧硬任務合不合理，以及是否存在沒有調查實際情況就下任務的官僚主義？

當然，還有人存在不同意見，口口聲聲還是“國之大者”那些話。

好吧，退一步講，既然是不可動搖的國策，既然是國之大者，那就要拿出真金白銀來，保障糧食安全這個國之大者。

具體講就是，因為農民種糧不賺錢甚至虧本，所以沒有種糧積極性，那就要加大種糧補貼力度，把種糧補貼的標準提高到農民愿意種糧、爭著種糧。

糧安戰略是全國人民的“國之大者”，就不能讓農民這一個群體來承擔守護“國之大者”的代價。

最后，說下媒體人項棟梁先生的一個觀點。他認為，政府投入財政資金打造高標準農田，就是讓種糧的，所以，政府要求農民不能在高標準田上種經濟作物。

我不太同意他這一看法，因為高標準農田改造，農民不具有決定權，政府要搞，農民只能接受，用一個被動接受的結果為前提、為理由，強制要求農民必須種糧，是否仍為一種“霸王邏輯”？

要求或引導農民種糧的理由，不應該是高標準農田改造投入，而應該是提高種糧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