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壟斷審查“鷹派”掌舵，特朗普政府想要什么樣的科技監管？

當地時間7月2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名坎德布（Adam Candeub）出任美國司法部反壟斷局新局長。坎德布現任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總法律顧問，長期以來一直是科技巨頭的批評者，也是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2025計劃”反壟斷章節的執筆人。

不過，這一人事調整并不預示著美國反壟斷監管的全面收緊。據富而德律師事務所，放松管制一直是特朗普政府的核心原則。事實上，在前任反壟斷局局長斯萊特（Gail Slater）離職后，美國司法部與演出票務巨頭Live Nation達成和解，徹底放棄了“強行拆分公司”這一核心訴求，轉而接受了以“行為緩解和局部資產剝離”為主的妥協方案。

就本屆美國政府對科技監管的態度，全球經濟分析公司BCA Research策略師馬語書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采訪時表示，至少在特朗普本屆任期的未來兩年內，無論是出于提升美國國家競爭力的現實考量，還是順應戰略性投資的政策訴求，當前的放寬監管的趨勢都將持續下去。

“即使到2028年大選換屆、民主黨重新執政，其政策取向可能有所不同，但預計監管也不會出現劇烈收緊。雖然商界與科技界人士在政治體制內的話語權確有提升，但最終的決策權依然掌握在國會及既定政策框架手中。這些力量政治影響力的增加，本質上是整體政治經濟環境演變的結果，而非推動政策轉向的根本原因。”馬語書稱。

科技巨頭批評者接手反壟斷監管

目前，坎德布接手的是一個動蕩的位置。前任局長斯萊特于2026年2月離任，代理局長阿塞菲（Omeed Assefi）今年6月也已離任。這是反壟斷局18個月內第三次面臨領導層空缺。近期，該部門由美國司法部副部長伍德沃德（Stanley Woodward）負責監督。

坎德布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反壟斷專才，履歷更多集中在電信監管領域。特朗普首個任期內，他曾在美國商務部國家電信和信息管理局（NTIA）任職，協助執行總統打擊科技巨頭“壓制保守派言論”的行政令。

從他撰寫的“2025計劃”反壟斷章節來看，他認為大型互聯網平臺盡管規模巨大，卻避開了重大反壟斷責任或起訴。他長期主張收緊《通信端正法》（Communications Decency Act）第230條，該條款使科技公司免于為平臺用戶生成內容承擔法律責任。2019年，他撰文批評Meta前身臉書（Facebook）、谷歌、推特（現為X）等公司利用第230條一邊倡導開放互聯網，一邊為自身審查制度辯護。

值得注意的是，坎德布曾在文章中質疑聯邦貿易委員會（FTC）是否應當繼續保有執行反壟斷法的獨立地位，甚至質疑其存在的必要性。根據美國機構設置，FTC是一個獨立于總統行政系統的“獨立監管機構”，總統不能無正當理由隨意解雇FTC專員。目前，美國的反壟斷執法由美國司法部和FTC“兩家分治”。

據報道，坎德布將接手美國司法部目前涉及科技巨頭的多起案件，包括谷歌針對其在線搜索壟斷裁決提起的上訴，以及2024年對蘋果涉嫌壟斷智能手機市場提起的訴訟。此外，美國司法部此前批準的派拉蒙-天空之舞（Paramount Skydance）對華納兄弟探索公司（Warner Bros Discovery）1100億美元的收購案已被法官暫時叫停，這也將屬于其管轄范圍。

坎德布的提名仍需參議院確認，但由于共和黨在參議院席位優勢微弱，預計這一確認程序可能耗時數月，甚至拖至2026年底以后。

本屆美國政府的反壟斷執法路徑

根據富而德律師事務所，2025年早些時候，特朗普發布了兩項旨在放松管制的行政命令。第14192號行政命令宣布“行政部門的政策”是聯邦機構應“減輕美國人民承受的不必要監管負擔”，而第14219號行政命令指示聯邦機構“啟動審查所有法規的程序”，并找出聯邦政府內部削弱競爭、創業和創新的法規。

同年5月，美國司法部與FTC聯合致信各聯邦機構負責人，要求列出“反競爭監管壁壘”清單，并點名醫療保健、能源、科技等六大適宜放松監管的行業。在科技領域，信函認為，包括拜登政府網絡中立規則在內的“過度監管”，可能實際上服務于大型科技公司的利益，同時阻礙新興企業的投資與創新；當大型科技公司免于充分競爭時，可能以多種方式降低產品質量，包括提供劣質的隱私保護、審查用戶言論。

上述行政令和措施的發布都指向本屆政府“放松監管”的政策傾向。但從反壟斷局的人事任命更換來看，分析認為，特朗普政府內部對于反壟斷監管實則存在不同派系的長期拉鋸，一派主張采取強硬的競爭政策，另一派則是對企業游說持開放態度的親商派。作為一名反壟斷鷹派，前任反壟斷局局長斯萊特上任不足一年，因與司法部高層在人事決定、公開表態和案件策略上爆發沖突，雙方的關系不斷惡化，最終選擇離職。

其中一大重要事件是休利特普卡德企業（HPE）收購瞻博網絡（Juniper Networks）案。美國司法部曾于2025年1月起訴阻止這筆價值140億美元的交易，但在五個月后卻又達成和解放行。報道援引知情人士稱，斯萊特對該和解協議持反對意見。隨后不久，美國司法部解雇了反壟斷局兩名高層官員，其中包括斯萊特的副手阿爾福德（Roger Alford）。阿爾福德指控，司法部部長邦迪的助手在談判該和解協議時受到了游說者的影響。但對此，美國司法部發布聲明回應稱，該并購案的解決“完全是基于交易本身的優劣”。

前FTC主席科瓦契奇（William Kovacic）評價稱：“對政治干預的歡迎以及游說者角色的介入，意味著在決定起訴與否時，傳統的技術分析方法所占的權重變小了……一旦作出政治決定，就不允許有任何對后果的反駁。”另一位高級反壟斷律師也認為，本屆政府“并非普遍支持強力執法”，而更傾向于“基于交易性質的反壟斷審查”。

此外，據德克利法律事務所（Dechert）統計的數據，由美國聯邦并購監管機構發起的調查數量在2025年也出現了急劇下降。與拜登政府時期由前FTC主席里納·汗（Lina Khan）主導的“主張訴訟拆分、全面強化合并審查”的路線不同，特朗普政府表現出更傾向于接受帶附加條件的“行為緩解措施”的和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