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發布重磅報告，美國80年科學體系或將迎來全盤重構

7 月 21 日，美國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主任邁克爾·克拉齊奧斯向特朗普提交了一份 123 頁的報告，標題是《科學：一個新的黃金時代》。報告以 1945 年的《科學：無盡的前沿》為歷史參照，試圖重新劃分政府、大學、企業和科學家在科研體系中的角色。

同日發布的預算備忘錄還要求，擁有 30 億美元以上研發預算權限的聯邦機構在 90 天內提交行動方案，并將相關改革納入 2028 財年預算編制。

報告所描繪的“黃金時代”，并不只靠增加科研投入來實現。聯邦政府還準備改變科研經費交給誰、通過什么程序分配，以及如何評估結果，并把 AI、制造能力和地緣競爭納入同一套科研政策。

圖丨邁克爾·克拉齊奧斯（來源：Wikipedia）

若這些安排得到落實，美國戰后形成的科研體系將經歷一次范圍廣泛的改造。

一筆科研經費，換一種投法

81 年前，萬尼瓦爾·布什在《科學：無盡的前沿》中論證了聯邦政府支持基礎研究的必要性。此后形成的分工延續至今：政府出錢，大學開展基礎研究，企業將成果轉化為產品。

《科學：一個新的黃金時代》認為，這套從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到產業化依次推進的“線性模型”，已經無法準確描述當代科學。基礎理論、工程實踐和商業應用之間的反饋越來越頻繁。蛋白質折疊、量子計算、聚變能源等領域，都需要跨學科團隊、昂貴設備和持續數年的工程迭代，傳統大學實驗室很難獨自承擔。

科研資金的來源也在變化。報告稱，美國企業每年投入的研發資金約為 7,000 億美元，是政府和高等教育機構合計投入的 3 倍以上。過去主要由政府支持的基礎研究，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企業實驗室和創業公司。

（來源：White House 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

與此同時，聯邦科研體系仍然圍繞大學、學科院系和短期項目運轉。報告援引的一項調查顯示，研究人員在聯邦資助項目上的工作時間中，接近一半耗費在行政事務上。1991 年至 2025 年 1 月，聯邦政府針對科研資助新增了至少 270 項要求；部分項目從申請到撥款需要近 20 個月。研究人員越年輕、實驗室規模越小，就越難將這些事務交由專職人員處理。

白宮給出的方案，是把每年約 2,000 億美元的聯邦研發資金當作一個需要主動管理的投資組合。

傳統同行評議仍會保留，但不再成為唯一的項目遴選機制。報告建議引入“黃金票”機制，允許單個評審人支持未獲委員會共識的高風險項目；設立申請材料僅有數頁、評審周期不超過一個月的快速撥款；增加期限至少 5 年、在第一年一次性落實全部資金的長期資助；把部分經費直接交給研究人員，使其在更換機構時能夠把資金一并帶走。

對于目標清晰的技術難題，政府還可以采用獎金、預先市場承諾和結果付費。2028 財年預算指引提出，科研獎金應爭取帶動至少相當于聯邦支出 3 倍的社會資本。再撥款、二次方資助等機制，也會進入試驗范圍。

這套改革借用了風險投資的部分語言：項目官員需要構建不同期限和風險水平的組合，政府機構則要成立“元科學”團隊，跟蹤哪些評審方式和組織形式真正提高了科研產出。

更直接的變化是，聯邦資金將流向大學之外的新機構。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已經宣布，計劃在未來十年向 X-Labs 投入 15 億美元。這類機構通常由 10—100 名科學家、工程師和創業者組成，圍繞一個明確的技術瓶頸開展工作，按照里程碑獲得資金，任務完成后便結束運作。

X-Labs 試圖填補一塊長期存在的空白：有些項目超出單個實驗室的能力，卻又不需要國家大科學裝置的規模，同時缺少足夠明確的商業回報，難以吸引企業投入。腦神經連接圖譜、免疫記憶解碼平臺以及聚變材料，都可能落入這一范圍。

把國家實驗室接入 AI

報告先討論如何改造撥款機制，隨后把重點轉向 AI。

報告稱，美國企業在 2025 年承諾投入超過 4,000 億美元建設 AI 基礎設施，高于阿波羅計劃和曼哈頓計劃經通脹調整后的成本之和。但前沿算力和模型主要掌握在少數企業手中，科學數據、儀器和實驗能力則分散在國家實驗室和政府機構。白宮希望打通這兩類資源。

承擔這一任務的是 2025 年 11 月啟動的 Genesis Mission。它計劃連接美國能源部 17 個國家實驗室的超級計算機、科學儀器、模型和數據，構建“美國科學與安全平臺”，目標是在十年內讓美國科研的生產率和影響力提高一倍。

能源部已經列出 26 項國家科學與技術挑戰，覆蓋核裂變與核聚變、電網、關鍵材料、生物技術、量子、半導體和先進制造，并在 2026 年 3 月宣布投入 2.93 億美元首批資金。

報告設想的 AI 科研系統不止于檢索論文、分析數據或輔助編程。AI 將參與提出假設、設計實驗、控制機器人、讀取結果并決定下一輪實驗。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的 A-Lab 和阿貢國家實驗室的 Polybot，已經在材料研究中嘗試這種閉環流程。

不過，生成科學結論的速度提高后，驗證能力反而可能成為新的瓶頸。

報告援引的研究顯示，心理學研究中有一半至三分之二未能在重復實驗中得到相同結果；不可重復的臨床前生物醫學研究，每年可能造成約 280 億美元的資源錯配。如果 AI 只是幫助科研人員生產更多論文和實驗結果，現有評審體系會更快超載。

白宮因而希望同時建設“科學驗證器”。設想中的專業智能體可以讀取論文、重建計算環境、運行分析代碼，再將運行結果與論文結論進行比較。研究數據、實驗方法和失敗記錄需要采用開放接口和機器可審計格式，期刊、撥款系統和私人科研工具也要能夠接入這套驗證系統。

建設這套系統，可能比訓練科學模型慢得多。它要求實驗儀器開放接口，研究人員公開負面結果，期刊調整評價方式，還需要改變新成果更容易獲得聲譽、重復實驗卻無人問津的激勵結構。

從論文回到工廠

報告的視線隨后從實驗室移向工廠。

報告判斷，中國的研發支出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已經接近美國。美國仍然擁有領先的大學、企業和資本市場，卻多次在完成早期發明之后失去制造環節。鋰離子電池、平板顯示器和極紫外光刻技術，都被用作例證。

（來源：White House 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

報告由此擴大了科研能力的定義。論文和專利只是其中一部分。工程師如何提高良率、技師如何調試設備、工人如何識別材料變化，這些經驗同樣屬于難以寫進手冊的“隱性知識”。制造環節遷出后，研究人員也會失去從生產現場獲得問題和反饋的機會。

聯邦實驗室將因此向企業開放更多設備和測試設施。設施使用資格的評估不能只看學術價值，還要考慮商業緊迫性。政府還準備簡化企業與國家實驗室之間的合作研發協議和技術許可，同時擴大監管沙盒的適用范圍，讓核能、無人機、生物技術和機器人項目可以先在受控環境中接受測試。

2028 財年的研發重點也會隨之調整。物理學、化學、材料、數學、計算機和工程學將獲得更高優先級；生命科學領域的資金將更多投向分子生物學、遺傳學、神經科學等基礎研究。Genesis Mission、量子計算機研制、在 2030 年代中期實現商業聚變、2028 年重返月球、通用機器人和下一代半導體，也被列為需要多個部門協同推進的國家任務。

科研人才政策也開始向制造環節延伸。報告建議把實習、學徒制和設備操作納入科學與工程學位，支持技師進入大學和國家實驗室，并讓社區學院成為區域技術訓練中心。未來的科學團隊中，博士、軟件工程師、機械師和實驗室技師將被納入同一套科研人才體系。

在這套設想中，AI 可以加快提出問題和生成方案的速度，制造能力、科研儀器和技術人員則決定這些方案能否落地。當提出假設的成本持續下降，建造、測試和驗證將成為科研競爭的核心資源。

黃金時代，要先過預算關

報告列出的這些問題，在美國學界并不陌生。科研人員受困于行政事務、經費周期過短、年輕研究者遲遲不能獨立、重復實驗無人愿做，多年來一直是爭論焦點。長期資助、快速撥款、跨學科團隊和自動化實驗室等應對措施，也已經在慈善機構、企業和部分政府項目中顯示出潛力。

真正容易引發爭議的，是科研經費的方向由誰決定。報告給出的答案很明確：政府負責確定公共資金支持的國家目標，科學家則在這些目標下保留設計和執行研究的自由。

它批評同行評議容易維護既有共識，也認為“科學自主”有時被機構用于回避公共問責。

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種改革可以為冷門、高風險項目打開入口，也可能把科研資源進一步集中到政府當期偏好的技術領域。所謂“黃金票”減少了委員會否決創新的機會，同時增加了單個項目官員判斷失誤、利益沖突或受到政治影響的風險。報告提出用數據和元科學評估加以約束，但相關制度還沒有經過大規模檢驗。

預算是更現實的限制。

美國國會研究處測算，特朗普政府提出的 2026 財年研發預算約為 1,814 億美元，比上一財年估算值減少 6%；五個主要科研部門中，只有國防研發獲得增加。能源部科學賬戶申請削減約 14%，能源相關研發申請削減約 51%，ARPA-E 的申請資金也下降 56.5%。

《科學：一個新的黃金時代》尚且沒有給出聯邦研發預算的新增總額。它更多要求機構在現有預算約束內重新排序：減少后期開發和部分生命科學項目，把資源移向基礎研究、物理科學、國家任務、AI 基礎設施和制造能力。X-Labs 與 Genesis Mission 已經開始運行，但更廣泛的長期撥款、開放實驗設施和科研驗證網絡仍要經過預算、行政與國會程序。

1945 年的《科學：無盡的前沿》最終影響了美國數十年的科研制度，并推動了 NSF 的建立。2026 年的這份報告也想獲得類似地位，只是它面對的已是一套龐大而成熟的體系。

90 天后，各聯邦機構要交出第一批行動方案。報告中的長期撥款、快速評審和資金重排，究竟有多少會進入預算與項目規則，我們將于屆時看到第一份答案。

參考資料：

1.https://www.miragenews.com/ostp-unveils-key-report-to-boost-us-science-1713999/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