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12日,朝鮮橫城附近,荷蘭陸軍“范·赫伊茨”團所屬營正在聯合國軍右翼執行掩護任務,突然遭到中國人民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部隊的猛烈攻擊。幾個小時內,聯合國軍南線防御出現缺口,荷蘭營被迫撤退,人員、車輛和重裝備均有損失。
這場戰斗后來常被概括成一句頗具沖擊力的話:荷蘭部隊在二十分鐘內被志愿軍擊潰,荷蘭方面又對傷亡隱瞞了六十年,直到2013年才公布檔案。
但歷史不能只靠一句標題來判斷。橫城戰斗確實是荷蘭部隊在朝鮮戰爭中遭遇的嚴重挫折,戰斗持續時間也確實不長,可“全營覆滅”“二十分鐘結束”“六十年不公布傷亡”等說法,和現有公開軍史資料并不完全相符。要理解這場戰斗,得先看清荷蘭營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又為什么會在一場大規模反擊中迅速失去陣地。
荷蘭不是以獨立國家名義單獨作戰,而是作為聯合國軍成員參戰。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后,荷蘭政府決定派出海軍艦艇和陸軍部隊加入聯合國軍。對這個剛剛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殖民戰爭和國家重建的歐洲小國來說,參戰既有履行國際責任的考慮,也有恢復國際地位、加強同西方國家軍事聯系的因素。
荷蘭派往朝鮮的主要地面力量,是“范·赫伊茨”團所屬的荷蘭營。兵力隨補充和輪換有所變化,通常被描述為八百至九百人左右。這個規模放在聯合國軍整體兵力中并不算大,卻承擔了較為危險的前沿任務。
![]()
聯合國軍在朝鮮采取的是多國協同作戰方式。美軍掌握主要火力和機動作戰力量,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荷蘭、法國、土耳其等國部隊分散部署在不同戰區。這樣的安排可以彌補兵力不足,但也帶來一個現實問題:不同國家的語言、訓練傳統、通信制度和指揮習慣并不一致。
橫城附近的地形,使這種問題更加突出。朝鮮中部山地眾多,道路狹窄,村落和山谷交錯,部隊之間往往依靠公路保持聯系。一旦前方部隊后撤,側翼部隊沒有及時掌握情況,就很容易出現道路擁堵、聯絡中斷和相互掩護失效。
一、荷蘭營承擔的并非普通守備任務
1951年1月底,聯合國軍在中部戰線發動反攻,試圖把中國人民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推回三十八線以北。美軍第八集團軍沿多條軸線向北推進,橫城、原州一帶成為重要交通節點。
荷蘭營被編入美軍第2步兵師的作戰體系,主要接受美軍師、團級指揮機構調度。它的任務不是單獨奪取一座大城市,而是在聯合國軍推進和防御轉換過程中擔任前沿警戒、側翼掩護以及道路控制。
這類任務有一個特點:平時看起來不如正面沖鋒顯眼,真正發生戰事時卻最容易承受壓力。側翼部隊既要觀察山地間的動靜,又要保護主力交通線,還必須隨時準備應對敵軍穿插。
荷蘭士兵并非沒有訓練,也不是所謂“臨時拼湊”的部隊。他們使用美式武器,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并在此前的朝鮮作戰中積累了一定經驗。但訓練水平不能簡單等同于戰場優勢。面對熟悉夜間行動、擅長近距離滲透的志愿軍部隊,固定陣地和道路防御很快暴露出局限。
![]()
當時的荷蘭營還擁有迫擊炮、機槍、反坦克武器和車輛等裝備。荷蘭海軍艦艇也曾在朝鮮沿岸執行支援和巡邏任務,但海上火力與橫城陸戰并不是一回事,不能把艦艇存在直接理解為荷蘭營在戰場上獲得了持續炮火支援。
更關鍵的是,橫城戰斗并不是荷蘭營與志愿軍之間的一場孤立決斗。它發生在聯合國軍整體防線遭到反擊的背景下。荷蘭營面對的威脅,來自中國人民志愿軍多個部隊的連續攻擊,戰場態勢遠比“一個營被另一個團突然襲擊”復雜。
二、橫城戰斗的轉折,出現在聯合國軍反攻之后
1951年2月11日晚,中國人民志愿軍發動第四次戰役期間的反擊。志愿軍抓住聯合國軍向北推進后兵力分散、補給線拉長的時機,在橫城方向集中力量突破。
可以確定的是,志愿軍在橫城方向采取了多路突擊、分割包圍和切斷道路的辦法。部分聯合國軍部隊遭到壓迫后開始后撤,車輛和人員集中在有限道路上,原本相互聯系的陣地逐漸失去支撐。
![]()
志愿軍的夜戰能力,在此時發揮了重要作用。朝鮮戰場冬季夜間氣溫很低,山路難走,車輛行動不便。對依賴公路、無線電和照明設備的部隊而言,黑暗會放大指揮障礙;對熟悉徒步穿插的部隊而言,山地卻能提供接近和隱蔽的條件。
志愿軍并不是每次都依靠正面火力壓垮對手。利用夜暗接近、切斷通信、攻擊指揮位置、阻塞撤退道路,往往能讓一個裝備較好的部隊失去組織能力。戰斗的關鍵不只在于殺傷多少人,也在于能否讓對方無法判斷攻擊來自哪里。
有些戰史材料提到,志愿軍曾利用繳獲的韓國軍服或接近敵方的方式,試圖混入、穿越聯合國軍警戒線。這類偽裝和滲透在朝鮮戰爭中并非罕見,但具體發生在荷蘭營何處、由哪支部隊執行、使用何種口令,需要依據原始檔案逐項核實。
把所有細節都歸入一支部隊,往往會讓復雜戰斗變得過于簡單。橫城戰斗的結果,是多支志愿軍部隊連續攻擊和聯合國軍指揮失靈共同造成的,并不能只靠一個“偽裝進入營地”的故事解釋。
三、荷蘭營為何在短時間內失去戰斗秩序
荷蘭營遭遇的第一個問題,是戰場態勢判斷發生了偏差。此前聯合國軍處在推進狀態,部分部隊形成了進攻慣性。對于側翼單位而言,敵軍主力大規模反撲并非完全沒有預兆,但從發現異常到確認攻擊規模,需要時間。
![]()
夜間通信一旦中斷,前沿排、連之間很難迅速知道全局情況。有人聽到槍聲,以為是局部接觸;有人看到鄰近部隊移動,又無法判斷是在增援還是撤退。命令傳遞慢一步,陣地就可能被分割。
第二個問題,是荷蘭營所處位置受到交通線限制。朝鮮山地道路通常狹窄,車輛難以并行。撤退時,傷員、彈藥、火炮和運輸車輛混在一起,部隊必須邊打邊走。只要道路前方被阻斷,后方就會形成擁堵。
第三個問題,是聯合國軍多國協同的結構性困難。荷蘭營雖然納入美軍指揮體系,但營內日常使用荷蘭語,向上級報告又要依靠英語或其他通信渠道。戰斗激烈時,翻譯、無線電聯絡和命令確認都會增加延遲。
這不是說荷蘭士兵沒有抵抗。公開資料顯示,他們在戰斗中使用輕重機槍、迫擊炮等武器進行還擊,并試圖組織撤離。只是當側翼和后方同時受到壓力時,一個營很難獨立改變整個戰區的局面。
戰斗持續時間短,是橫城戰斗最容易被記住的特征之一。不過“二十分鐘”更像是某一處陣地失守、某個階段遭到突破的時間,而不必然等于整個荷蘭營從接敵到撤離只用了二十分鐘。
![]()
戰場上的“擊潰”,也不等于全員陣亡。荷蘭營在橫城確實遭受傷亡并被迫后撤,但部隊并未從朝鮮戰場消失。此后荷蘭營繼續參加作戰,直到戰爭結束前后仍有輪換和補充。因此,“全營覆滅”的表述屬于明顯夸張。
四、傷亡數字為何在不同資料中并不一致
朝鮮戰爭中的傷亡統計,常常存在口徑差異。有人統計陣亡,有人把失蹤、被俘和后來傷重死亡分開計算;有人統計某一天的戰斗,有人統計整個戰役階段;還有人把荷蘭營自身損失與所屬美軍部隊損失混在一起。
荷蘭軍隊在朝鮮戰爭期間的累計傷亡,是多年作戰的總和,并不等同于橫城一戰。荷蘭方面公開的軍史資料一般會記錄陣亡、負傷、失蹤和被俘情況。橫城戰斗造成的損失較為嚴重,但沒有可靠證據證明荷蘭政府整整六十年都沒有公布任何傷亡數字。
事實上,荷蘭參戰部隊的陣亡名單、紀念資料和戰爭研究,早已在不同階段陸續出現。2013年的意義,更接近于某些資料的系統開放、整理或數字化,而不是荷蘭第一次承認橫城戰斗存在。
![]()
至于荷蘭為何對這場敗退較少主動宣傳,原因并不難理解。戰斗失敗會影響軍隊聲譽,也會使公眾追問指揮、部署、情報和協同問題。對于一個派出有限兵力參加遠方戰爭的國家來說,既要維護盟友關系,又要避免國內輿論擴大爭議,官方敘述自然會更加謹慎。
五、志愿軍戰術經驗并非來自單一戰例
橫城戰斗在志愿軍戰史中具有一定研究價值,但它的價值不應被歸結為“簡陋裝備戰勝精良裝備”這么簡單。
志愿軍能夠在朝鮮山地持續作戰,依靠的是多種因素:部隊組織紀律、徒步機動能力、夜間行動訓練、對地形的利用,以及對敵軍指揮體系和火力配置的長期觀察。
裝備差距是真實存在的。聯合國軍擁有空中支援、裝甲車輛、無線電和大量炮火,志愿軍在火力和運輸方面明顯處于劣勢。因此,志愿軍更重視接近、分割和近戰,盡量避免在開闊地帶長時間暴露。
夜戰并非“摸黑沖鋒”。它要求部隊提前偵察道路、控制行進速度、保持隊形,還要對可能出現的誤傷和迷路作出預案。接敵后,突擊隊必須迅速辨認目標,炮兵和后續部隊也要跟上,否則前方突破很容易變成孤軍深入。
![]()
從這個角度看,橫城戰斗體現的并不是某種神秘戰法,而是志愿軍把有限條件轉化為局部優勢。荷蘭營的失利,則反映出側翼警戒、道路控制和多國聯絡沒有形成足夠穩定的防御體系。
有意思的是,聯合國軍在橫城受挫后,并沒有因此放棄中部戰線。美軍重新組織防御,調整推進節奏,加強火力和偵察,隨后又在春季作戰中逐步恢復主動。單場戰斗的勝負,不能直接等同于整個戰爭的走勢。
這也是研究橫城戰斗時需要保持的尺度。志愿軍的戰術執行值得分析,荷蘭部隊的失誤也應當具體討論,但不能把一次側翼遭襲寫成某個國家軍隊整體能力的終結。
六、檔案開放改變的是材料數量,不是戰斗本身
2013年相關資料公開后,研究者能夠更清楚地拼接出荷蘭營在橫城方向的行動軌跡,包括部隊位置、撤退路線、人員損失和與美軍上級的聯絡情況。檔案的價值,在于讓戰斗從宣傳口號回到作戰記錄。
不同檔案之間出現差異,并不意味著其中必有一方故意造假。戰時報告往往由不同層級分別撰寫,前線指揮官記錄的是即時情況,戰后調查報告關注的是責任和損失,紀念性材料則更看重人員姓名和部隊榮譽。
![]()
荷蘭方面對橫城戰斗的敘述,長期以來多強調部隊在不利條件下執行撤退和掩護任務;中國方面的材料,則更突出志愿軍夜間穿插、分割包圍和迅速突破。兩種敘述的重點不同,需要放在同一戰場背景下互相校正。
對于“二十分鐘”的說法,較穩妥的處理是:橫城戰斗中的某些攻擊階段進展極快,荷蘭營的局部防御在短時間內失去秩序,但不能據此斷言整個戰斗只持續二十分鐘。
對于“六十年未公布傷亡”的說法,也應改成:荷蘭方面對戰斗細節長期缺少充分公開,2013年前后部分檔案進一步開放,使外界獲得了更完整的資料。這樣既保留了標題所指向的歷史現象,也避免把復雜的檔案公開過程說成單純的長期隱瞞。
橫城戰斗留下的史料并不只有一方。荷蘭軍方檔案、聯合國軍戰報、中國人民志愿軍戰史、參戰人員回憶以及陣亡者紀念記錄,共同構成了研究這場戰斗的材料基礎。每一份材料都有形成背景,也都有記錄邊界。
對于軍事史而言,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二十分鐘”這個數字夠不夠驚人,而是一個承擔側翼任務的營,如何在聯合國軍整體后撤中被迫失去陣地;志愿軍又如何通過夜間機動和連續突擊,把局部突破擴大成戰役層面的壓力。
1951年2月的橫城戰斗,既不是荷蘭軍隊被“全殲”的傳奇故事,也不是一場可以用單一數字概括的普通遭遇戰。它是一場發生在第四次戰役背景下的局部戰斗,記錄著志愿軍夜戰和穿插戰術的特點,也暴露出聯合國軍多國協同與側翼防御的實際困難。2013年開放的檔案,只是讓更多細節重新進入歷史研究,而沒有改變這場戰斗本身的時間、地點和基本結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