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兩則關于臣子勸諫的史料,一則是明朝的,另一則是宋朝的。
勸諫的過程都很有藝術性,但最有意思的差別是:
一個使勁想著給自己留退(活)路;另一個使勁想著給皇帝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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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你罵朕“家家皆凈”,說天下人都不滿朕,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說朕好嗎?
海瑞:有。
嘉靖:誰?
海瑞:嚴嵩。
嘉靖:你自比比干,難道朕是商紂王嗎?
海瑞:若陛下能改過自新,則堯舜可及;若執迷不悟,則桀紂不如。
嘉靖:你這狂悖之徒!朕要殺你!
海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既然敢上書,就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但陛下殺了我,天下人只會說陛下連一個海瑞都容不下,更坐實了陛下是商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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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五年(1566)二月,海瑞上了著名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嘉靖雖然氣得想殺人,但被海瑞的邏輯鎖死——殺了他就是昏君,不殺他還能留個“納諫”的名聲。
最終嘉靖只能憋屈地想把海瑞關到死。誰知,不到一年后,嘉靖駕崩,海瑞獲釋出獄,名滿天下。
真正的剛直,從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以自身為籌碼,逼權力在“暴虐”與“開明”之間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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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聽說您收了王德用進獻的女子。
宋仁宗:宮闈之事,你從何得知?
王素:諫官風聞奏事,何必追問來源?
宋仁宗:她們在朕身邊,甚是親近,暫且留下如何?
王素:若是疏遠,留下也無妨。但臣正是怕親近才進諫。
宋仁宗(呼喚內侍):速將王德用所獻女子各賞錢三百貫,即刻送出內東門,急來復命。
王素:陛下既納諫,不必如此倉促,且回宮慢慢遣送。
宋仁宗:朕雖為帝王,也是血肉之軀。若見她們哭哭啼啼不忍走,怕自己也狠不下心。
王素:陛下從諫如流,古之圣王難比,天下社稷大幸!
宋仁宗:好話免了。你且在此等消息。
等了很久,內侍回報,兩名女子已送出東門。宋仁宗再度動容,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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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仁宗而言,當場下令遣散女子,是一種清醒的“自囚”:真正的克己,不是沒有動搖,而是提前斬斷動搖的路徑。
對王素而言,諫官所諫,不止是“留不留”的具體事,更是在提醒皇帝:權力的腐蝕,往往并非來自遙遠的地方,而來自于身邊。
縱觀歷史,這樣的君臣互動屬實動人。尤其是與明朝相比,原來諫諍可以不是互相折磨,可以不是血濺朝堂,可以是克制、體諒、各退一步,然后在東門合攏的那一刻,相視無言。
難怪,兩宋衰亡之后,還有那么多士人懷念和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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