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亮了。
屏幕上那條消息不是我發的。我瞥了一眼,腦袋“嗡”的一下炸開了。“我想你”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何正誠的對話框里。
對面秒回:“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我手抖得抓不住手機,拼命按撤回,可時間已經過了兩分鐘。旁邊王越澤翻了個身,胳膊搭過來,我整個人僵在床邊,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是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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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歲生日那天,我在“好再來”酒店訂了三桌。
說不上多隆重,就是請幾個要好的同事,還有王越澤那邊的親戚朋友。我媽說要熱鬧熱鬧,我尋思著也好,反正一年到頭也沒啥大事。
那天下午我提前去酒店布置,何雨桐非要跟著來。
她今年高二,一米六八的個子,站在我旁邊比我還高半個頭。
這孩子從小跟我親近,我跟何正誠離婚那年她才十三,哭了一個禮拜,后來慢慢好了。
“媽,今兒你生日,我送你個禮物。”何雨桐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盒子,是我之前看中沒舍得買的那個包。
“你哪來這么多錢?”我嚇了一跳。
“我爸給的。”她說得理所當然,“他說你生日快到了,讓我給你買個禮物。”
我接過包的瞬間,手指一僵。
何正誠離婚四年了,每年我生日都能收到他托人送來的東西。
有時是花,有時是護膚品,有時就一個紅包。
王越澤知道這事,從來不說啥,但我能看出他不高興。
“下次別要你爸東西了。”我把包放進柜子里,“你王叔叔知道了不好。”
何雨桐撇撇嘴:“媽,你還想著我爸呢吧?”
“瞎說啥呢。”我瞪她一眼,心里卻像被人拿針扎了一下。
到了晚上六點,人基本到齊了。
王越澤在門口迎客,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灰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在鎮子上開五金店,人實誠,對我也好。
就是脾氣悶,心里有事不愛說,啥都憋著。
“嫂子來了。”王越澤沖門口喊了一聲。
宋茵拎著個大蛋糕進來,身后跟著她老公鄧高達。
宋茵是我初中同學,做了十幾年保險,嘴巴厲害,啥事都能聊。她老公開了個駕校,兩人日子過得還行。
“生日快樂啊。”宋茵把蛋糕往桌上一擱,“我特意去縣城那家店訂的,你最愛吃的榴蓮味。”
“你破費了。”我拉她坐下。
“說啥呢,你過生日我還能空手來?”宋茵眼睛一轉,壓低聲音,“對了,我聽說你爸住院了,咋樣了?”
“沒事,老毛病了,住了兩天就出來了。”我媽在旁邊接過話,“就是血壓高,醫生讓注意休息。”
“那就好。”宋茵點點頭,夾了塊魚肉吃。
我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喝了大概四五杯啤酒,腦袋開始發暈。
宋茵看我不對勁,湊過來:“少喝點,你臉都紅了。”
“今天高興嘛。”我又倒了一杯,“你說我這半輩子,過得叫啥事啊。”
“咋了,又想起老何了?”宋茵隨口一問。
我沒接話,低頭看著杯子里的氣泡發呆。
是啊,又想起何正誠了。
今年是我們離婚第四年。我有時還會夢到他,夢到以前下班回家他給我熱飯,夢到過生日他給我煮長壽面,夢到他抱著何雨桐在院子里轉圈。
那會兒多好。
后來他說感情淡了,想離婚。
我說好。
咱倆誰也沒鬧,離婚手續辦得特別順利。房子歸我,車子歸他,女兒跟我。他每個月準時打撫養費,周末來接何雨桐出去吃飯。
我一直覺得,何正誠是個體面人。
體面到離婚后也沒跟我翻過臉。
可是體面歸體面,我心里那個窟窿,一直沒有補上。
“媽,你手機響了一下。”何雨桐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屏幕,手抖了一下。
是何正誠發的消息。
點開一看,是他發的一張照片。照片里是我們以前住的那個小區,路邊那棵老槐樹開花了,白花花的,跟下雪似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老半天,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媽?”何雨桐喊我。
我回過神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宋茵往我碗里夾了塊肉:“吃菜,別光喝酒。”
我夾起肉咬了一口,不知道啥味。
又灌了一杯啤酒,腦袋更暈了。
“我去上個廁所。”我站起來,晃晃悠悠往走廊那邊走。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我洗了把臉,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四十歲,眼角有皺紋了,頭發里藏著幾根白的。我伸出手摸了摸臉,嘆了口氣。
“徐詩琪,你過得好嗎?”我對著鏡子問自己。
沒人回答。
我靠在洗手臺上摸出手機,翻到何正誠的微信。對話框里還躺著他發的那張圖片,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不聽使喚地動了。
發出去以后,我還盯著屏幕發愣,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干了什么。
“我想你”。
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那里。
我心跳都快停了,趕緊按住那條消息要點撤回,可屏幕上方提示“對方正在輸入”。
緊接著,消息進來了。
“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我再想撤回,已經過了兩分鐘了。
手機又響了。
“我已經出門了,你等我。”
我整個人都蒙了。
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腦袋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趕緊回電話,說發錯了,讓他別來;另一個說,你難道不想見他一面嗎?
我靠在墻上,腿發軟。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我媽的聲音:“詩琪,你咋了?臉這么白?”
“沒事,媽,我有點暈,透透氣就好。”
“那早點回去休息,你王叔叔在那邊等著呢。”
“嗯,馬上來。”
我媽走了,我重新拿起手機,給何正誠發了條消息:“我發錯了,你回去吧。”
那邊沉默了幾秒,回了四個字:“我快到了。”
完了。
他快到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走廊里,腦袋一片空白。
02
我回到包間時,王越澤正在跟我媽說話。
“媽,要不我先送詩琪回去休息,看她喝得不少。”王越澤站起來,扶住我胳膊,“你臉都紅了,喝多少了?”
“就幾杯。”我避開他的眼睛,“我沒事,還能再坐一會兒。”
“不行,回去。”王越澤這回沒讓,“女兒,幫你媽拿包。”
何雨桐遞過包,朝我擠擠眼睛。
我坐上車時還在想:何正誠真來了?
“你手機一直在響,不看?”王越澤發動車子,隨口說了一句。
我低頭一看,何正誠打了三個未接電話。緊接著又一條消息:“我到好再來了,你在哪?”
我心臟砰砰跳,趕緊把手機翻了個面。
“不管他。”
王越澤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回到家,何雨桐先進屋了。王越澤給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杯子發呆。
“你今天不太對勁。”王越澤坐到我旁邊,“是有啥事嗎?”
“沒有,就是喝多了。”我端著杯子站起來,“我先去洗澡了。”
說完我就鉆進了浴室。
關了門,我靠在墻上,手機還捏在手里。何正誠又打了一個電話,我沒接。他又發了條消息:“我知道你看到了。下次不要再發這種消息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他是在怪我嗎?”
我關掉手機,打開淋浴,水聲嘩嘩的,我站在水底下,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洗完澡出來,王越澤已經睡了。我躺到他旁邊,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著,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那一夜的覺,我睡得特別不踏實。
翻來覆去的,夢到的全是何正誠。
他站在那棵槐樹底下,沖我笑,說你回來了?
我說我回來了,可一轉眼他就不見了。
我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第二天早上,何雨桐已經去上學了。王越澤在廚房做早飯,我坐在桌前,腦袋還有點暈。
“你爸今天出院,咱中午過去看看?”王越澤端了碗粥過來。
“嗯,行。”
“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有點。”
“那吃完飯你再睡一會兒,我叫你起來。”
我看著王越澤,這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發有點白了,背也有點駝,每天起早貪黑守著那個五金店。
他對我好,對何雨桐也好。
可我心里那個位置,總好像還空著一塊。
“越澤。”
“嗯?”
“你把手機給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咋了?”
“沒事,我就看看。”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解鎖了遞過來。
我翻了翻他的通訊記錄,沒有什么異常。微信里也都是些買貨的客戶。我松了口氣,把手機還給他。
“你到底咋了?”王越澤盯著我,“你從來沒翻過我手機。”
“不咋了,就是看看。”我低下頭喝粥,不敢看他。
吃完早飯,王越澤出門去店里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拿起手機,又翻到何正誠的對話框。
那條“我想你”還在。
他的最后一條消息是:“下次不要再發這種消息了。”
我用手指劃著屏幕,想刪除這條記錄,但手指停在“刪除”兩個字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終歸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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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中午,我和王越澤去了我爸家。
我爸住在鎮子西頭的老小區里,三樓,兩室一廳。我媽退休了,在家照顧他。我進門的時候,我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
“爸,你感覺咋樣。”
“好多了,沒事。”我爸擺擺手,“你生日咋過的?”
“就在酒店吃了頓飯,沒啥特別的。”
“你媽說你把王越澤也帶去了。”
“那是自然,他是我老公,不帶他帶誰。”我故意說得輕松。
我爸瞥了我一眼:“你跟那個姓何的,還有聯系嗎?”
我愣了一下:“沒啊,咋了。”
“昨晚上你媽說宋茵來家里了,說你發了條消息給何正誠。”
我轉頭盯著我媽:“媽,你咋啥都往外說?”
“宋茵是你同學,又沒外人。”我媽有點心虛,“她說看見你晚上一直在看手機,臉色不對。”
“你們別瞎操心了,我跟他早沒啥了。”
我爸嘆了口氣:“詩琪,爸知道你這幾年不容易,但現在跟越澤過日子,就好好過,別三心二意的。”
“我知道了。”
從我爸家出來,我心情很郁悶。
宋茵這張嘴,真啥事都往外捅。她一知道,估計半個鎮子的人都知道了。
我坐在車里,王越澤發動了車子,沒說話。
“你咋不問問我發啥消息了?”我忍不住開口。
“你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我問也沒用。”王越澤聲音平靜,“走吧,回家。”
車子拐過路口時,我看到了何正誠的車。
黑色SUV,停在路邊。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車玻璃貼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停一下。”我脫口而出。
王越澤踩了剎車:“咋了?”
“我看到一個熟人,我下去打個招呼。”
我推開車門走下去,何正誠的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戴著墨鏡,穿著深藍色襯衫,頭發比離婚時長了一點。
“何正誠,你咋在這。”
他把墨鏡摘下來:“我來看看。”
“看啥?”
“看看你這幾年過得咋樣。”
“我過得挺好。”我直直地看著他,“你也看到了,回去吧。”
“昨晚上你發的消息,我收到了。”他突然提起來,“我開車去了好再來,你沒在那。”
“我跟越澤回去了。”
“他在你旁邊?”
“對。”
何正誠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行,那就好。”
他搖上車窗,車子緩緩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
王越澤從車窗探出頭:“上車吧。”
我坐回車里,他一句話沒說,車子平穩地往家的方向開。
一路上,我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來找你了。”王越澤突然開口,“我一猜就是他。”
“嗯。”
“你咋想的?想復婚嗎?”
“沒有。”
“那就別讓他有機會了。”王越澤握緊方向盤,“我已經受夠了這種日子。”
“啥日子?”
“你在家想著他,他時不時來找你,我像個局外人一樣。”王越澤聲音很平靜,可我能聽出他壓著的火氣,“徐詩琪,我是你丈夫,不是備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04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越澤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睡了。
我拿起手機,又翻到何正誠的微信。他最后那句話還在,我想了想,還是把聊天記錄刪了。
刪完我也沒有輕松多少。
第二天我去上班,在辦公室里魂不守舍的。
宋茵打電話來:“那晚何正誠真去酒店了?”
“你咋啥都知道。”
“鄧高達看見他車了,他沒下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對,他是來了,但他走了。”我有點煩她,“你以后別到處說了,王越澤知道不好。”
“他知道有啥不好的,你又沒啥。”宋茵語氣曖昧,“不過話說回來,何正誠這么多年還放不下你,你就沒想過復婚?”
“我不想。”
“真不想?你騙誰呢。”
我掛了電話。
宋茵說得對,我騙不了自己。
我確實還想著何正誠,可我和王越澤在一起了,我就得認這門婚姻。離過一次婚,不能再離第二次。
可那天晚上,何雨桐放學回來,把手機遞給我:“媽,你看我手機。”
我接過來一看,是何正誠發的消息:“雨桐,你媽生日那天,是你用她手機給我發的消息吧?”
何雨桐抿著嘴:“我給爸發的。”
“你干嘛要發那個?”
“我昨晚上夢到他了。”何雨桐低下頭,“我挺想他的,可是我不想讓你知道。”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句話,心里亂成一團。
“媽,你是不是還想著他呢?”
我沒說話。
“你要是真不想他,我以后不發了。”何雨桐拿回手機,“可要是你也想他,你們為啥不能復合?”
“你不懂。”
“我是不懂,可我看得出你不開心。”何雨桐站起來,“你每次見了我爸,臉色都不對。”
“雨桐。”
“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何雨桐說完就進屋了。
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這回是我媽打來的:“詩琪,你爸又住院了,你快來!”
我沖出家門,打了車往醫院趕。
我媽在走廊里等我,眼眶紅紅的:“老毛病又犯了,醫生說這次比較嚴重。”
我走進去看,我爸臉色蠟黃,胳膊上插著管子,閉著眼睛在吸氧。
“咋又嚴重了?”
“醫生說是血管堵了,要下支架。”
我蹲在病床邊,握著我爸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我心里沒來由地慌了起來。
到了晚上,我爸情況穩定了一些,醫生說要轉到市里去做手術。
我媽堅持要去,我沒辦法,只好陪她。
夜里,我在醫院走廊里靠著墻,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又亮了,是何正誠。
“你爸住院了?我在市醫院,過來看看。”
我還沒回,他又補了一條:“我正好在這邊辦事。”
我看著那兩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面,不知道該不該回。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我抬頭一看,何正誠穿著他那件深藍色襯衫,正朝我走過來。
“你怎么來了?”
“我說了,正好在這。聽宋茵說你爸住院了。”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個袋子遞過來:“吃點東西,這一夜肯定難熬。”
我看著那個袋子,沒接:“不用了,我不餓。”
“拿著。”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你瘦了,多吃點。”
我低著頭,看著手里的袋子。紙袋子是熱的,里面裝著一杯豆漿和一個肉包子。他就記得我喜歡吃這家的包子,離醫院好幾條街。
“謝了。”我小聲說。
“別客氣。”何正誠靠在對面的墻上,雙手插兜,“雨桐呢?她咋樣?”
“她在家,明天考試。”
“那讓她好好考。”
沉默。
我跟他面對面站著,隔了三四米。走廊里白熾燈亮得刺眼,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
“王越澤知道你來嗎?”他突然問。
“不知道。”
“那等你爸手術完了,我再來吧。”
他轉身要走,我喊住他:“何正誠。”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你為啥還要來?”
他想了想:“就是來看看,別多想。”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慢慢遠去。
我攥著那個紙袋子,手指收緊,按在熱乎乎的豆漿上,燙了手也沒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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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爸在醫院里躺了一夜,我守在邊上,一夜沒合眼。
到了凌晨四點多,值班醫生過來查房,說情況暫時穩定了,明天安排轉院做手術。
我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渾身上下像散了架。
我媽在旁邊睡著了,打呼,響得整個病房都聽得到。我看著我媽,覺得她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跟刀刻似的。
我爸醒了,啞著嗓子喊:“詩琪。”
“哎,爸,我在。”
“幾點了?”
“快五點了。”
“你回去歇著吧,有醫生在。”
“我陪著你。”
“不用。”我爸艱難地擺手,“你去看看你媽,她也累了一夜了。”
我沒說話,握著我爸的手。
“閨女啊。”我爸突然開口,聲音很低,“爸這一輩子,就你一個孩子。你要過得好,爸才能閉眼。”
“爸,你別瞎說,咱明天就去市里做手術,做完就好了。”
“我知道。但是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我爸喘了口氣,“何正誠那個小子,離婚這些年,沒少來家里,幫我和你媽辦這辦那的。我看得出,他心里還有你。”
“爸,你別說了。”
“不,我得說清楚。”我爸堅持,“我現在,就是想你過得好。你要是不喜歡王越澤,你就別跟他湊合。你要是還想著何正誠,你就去找他。”
“我有家庭了。”
“你那家庭,是你想要的嗎?”我爸看著我的眼睛,“你自己想想,開不開心。”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爸沒再說話,閉上眼睛又睡了。
我一個人坐在病房里,腦子里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天亮以后,我媽醒了,說我臉色太差,催我回去睡一覺。
我回到家,王越澤在店里上班,何雨桐去上學了。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把所有事情都過了一遍。
我跟何正誠結婚十五年,離婚四年。
我跟王越澤結婚三年。
要說愛,我兩個都愛過。
可是愛這個東西,有時候理不清。
我拿起手機,看到何正誠昨晚發的那條消息,還有今早他發的一條:“你爸轉院的事我安排好了,市醫院那邊我認識人。”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句:“謝謝。”
他秒回:“不用。”
就兩個字,卻讓我覺得心里堵得慌。
我正盯著手機出神,王越澤突然推門進來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
“你怎么回來了?”我心跳得厲害。
“我媽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王越澤臉色不太好,“她老毛病犯了,我爸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嚴重嗎?”
“不知道,電話里說得挺急的。”王越澤開始收拾東西,“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一個人在家行嗎?”
“行,你媽那邊要緊。”
王越澤把衣服塞進包里,抬頭看了我一眼:“詩琪,我走這段時間,你好好的。”
“你放心。”
“我說的是,你別給我惹事。”王越澤直直地看著我,“我心里有數,何正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我一愣:“你這話是啥意思?”
“我跟你結婚前,就打聽過他。”王越澤拉上包的拉鏈,“他離婚的時候,他同事跟我說,他外面有人,但不是因為他想離,是因為他在查一件事。”
“查啥事?”
“查你們家雨桐是不是親生的。”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說啥?”
“我說得夠清楚了。”王越澤背上包,“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但你跟他的事,瞞不住我。”
“你咋知道的?”
“我有我的門路。”王越澤走到門口,回頭看著我,“詩琪,我給你提個醒,別太信何正誠。他那個人,話只說一半,事也只做一半。”
王越澤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腦子里嗡嗡響。
他說何正誠查過雨桐是不是親生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進我心里。
我拿起手機,打電話給何正誠。電話響了很久,他接了:“咋了?”
“王越澤說,你查過雨桐。”我的聲音發抖,“是真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是。”
“為啥?”
“因為,”何正誠停了一下,“我確實查過。”
“為啥要查?”
“因為你生她的時候,我在出差,你一個人去的醫院。”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回來后,總覺得哪里不對。”
“你咋知道不對?”
“因為你自己都不確定。”
我整個人都傻了。
“何正誠,你……”
“你大學同學會那次,你喝多了。”何正誠一字一句地說,“第二天你回家,不太對勁。后來雨桐出生,我越想越不對。”
“那為啥不早說?”
“因為我想認了。”何正誠說,“可后來我越想越不甘心,就偷偷去查了。”
“結果呢?”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結果?”
我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那晚大學同學會,我不小心喝到斷片,第二天醒來什么都不記得。后來就懷孕了,再后來結了婚。
我一直以為那是何正誠的。
可現在他說,他查過了,不是。
我慢慢蹲下去,整個人蜷成一團。
所以我跟他離婚,不是因為感情破裂,而是因為他發現了雨桐不是他親生的。他什么都沒說,就找了個“感情不和”的借口離了婚。
那他這些年還對我們好,是為什么?
我媽那邊,我爸那邊,雨桐那邊。
他都好,都好得不得了。
可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06
我坐在床邊,腦子里亂得不行。
手機握在手里,屏幕還亮著,是何正誠打來的電話,我接起來,聲音都在抖。
“何正誠,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了雨桐不是我的。”
“那你……”
“我以為我可以當成親生的,但我做不到。”何正誠說,“每次我抱著她,心里都有一根刺。”
“那你為啥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你也會難受。”
“我難受什么?”
“你難受你自己都不知道雨桐是誰的。”
是啊,我不知道。
那晚同學會上,我喝得太多,第二天醒來,什么都不記得了。
后來何正誠來酒店接我,我也沒多想。
再后來我發現懷孕了,高興得不得了,以為自己終于要做媽媽了。
可我從來都沒想過,那晚發生了什么。
我掛了電話,蹲在床邊,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我從來沒有這樣無助過。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何正誠是那個出軌的人,我才是受害者。可原來,我才是那個毀了婚姻的人。
何正誠忍了這些年,為了保護我的自尊,什么都沒說。離婚后還對我爸我媽好,對雨桐好。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了。
手機又響了,是何正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你別哭。”何正誠的聲音有點慌,“我告訴你這個,不是想讓你難過。”
“那你為啥要告訴我?”
“因為王越澤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雨桐不是我親生的。”何正誠說,“他拿這個威脅我,讓我不要再接近你。”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王越澤?他拿這個威脅何正誠?
他不是靠得住的,老實的,什么都不會瞞著我的嗎?
“他咋知道的?”
“他找人查了我。”何正誠說,“你那個老公,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我一屁股坐到床上,腦子里全是問號。
“他威脅你什么?”
“他讓我別再找你,別再給雨桐錢,別再踏進你家半步。”何正誠說,“他說如果我再出現,他就把雨桐的身世捅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你前夫的。”
“他能捅什么?”
“他能讓雨桐知道真相。”何正誠一字一句地說,“你想想,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她會咋樣?”
我整個人都涼了。
王越澤,他怎么能這樣?
“那你現在告訴我,是想讓我做什么?”
“我不求你做什么。”何正誠說,“我告訴你,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這個秘密,你能守一輩子最好,守不住,我也認了。”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黑暗里,手機掉到地上,屏幕碎了。
我愣愣地盯著屏幕上的裂痕,像看自己的心被劃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我去醫院看我爸。
我媽在走廊里等我,說下午就能轉到市醫院去了。我點點頭,沒說話。
“你咋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昨晚沒睡好。”
“又做夢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不想讓她擔心,打起點精神去做轉院的手續。辦完手續出來,正好撞上一個人。
鄧高達。
“誒,嫂子。”他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我聽說你爸住院了,來看看。”
“宋茵跟我說的,說你家老爺子身體不好。”鄧高達手里提著一袋子水果。
“不用這么客氣。”
“應該的,咱兩家關系這么好。”
鄧高達把水果塞到我手里,然后湊近了一點:“嫂子,我把你手機號給了一個人,你可能想跟他聯系。”
“誰?”
“何正誠。他說你找他有事。”
我愣住了。
鄧高達怎么認識何正誠的?還幫忙傳話?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鄧高達說:“我跟他以前有過業務往來,見過幾面。”
“我跟他沒啥事。”
“那就隨便吧。”鄧高達笑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鄧高達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
何正誠認識鄧高達?他們什么關系?
我趕緊掏出手機給何正誠打電話:“你認識鄧高達?”
“認識,以前在他駕校學過車,怎么了?”
“他剛才來找我,說你把手機號給我了。”
“我沒給過他。”何正誠聲音一沉,“他找你說了什么?”
“沒啥,就說你可能想找我。”
“你別搭理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他老婆閨蜜的老公,能是什么壞人?”
“宋茵那個人,嘴巴不牢靠。”何正誠說,“你自己小心一點。”
掛完電話,我突然覺得這潭水越來越深了。
王越澤、何正誠、鄧高達、宋茵,每個人都在我身邊打著轉。
而我還懵懵懂懂的,像只掉進網里的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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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爸轉到市醫院,手術安排在兩天后。
我請了假,在醫院陪護。王越澤回老家了,說是他媽的病情穩定了,他先回來這邊幫忙照顧一下。
我沒告訴他王越澤威脅何正誠的事,但我心里已經對他有了戒心。
這個男人,表面上的老實全是裝的。
那天下午,王越澤來了醫院,帶了一大袋子水果和營養品。
“叔叔好點沒?”
“穩定了,明天手術。”
“那就好。”王越澤坐在旁邊,“你這幾天累壞了吧?”
“還行。”
“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心虛,可他就像沒事人一樣,一臉關切地看著我。
“越澤,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認識鄧高達嗎?”
王越澤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如常:“認識啊,他不是宋茵老公嗎?咋了?”
“你跟他關系咋樣?”
“不咋樣,就是見了幾次面。”
“那他認識何正誠嗎?”
王越澤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問問。”
“他認識不認識何正誠,關我啥事?”王越澤站起來,“你現在是啥意思?懷疑我跟他一起搞什么名堂?”
“我沒有。”
“你就是有!”他火了,“你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一直在翻我手機,現在又問這問那的。徐詩琪,你到底想干嘛?”
“我就想知道真相。”
“真相?”王越澤冷笑,“真相就是你心里還有何正誠,你一直放不下他,對吧?”
“你在說什么?”
“我說的是實話。”王越澤逼近一步,“你生日那天晚上,那條消息是你自己發的,還是讓雨桐幫你發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咋知道?”
“我看到了。”王越澤說,“你那晚在廁所的時候,雨桐偷偷用你手機發消息,我都看到了。”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想看看你到底會咋樣。”王越澤說,“結果呢?何正誠來了,你也回復他了,你們倆在醫院門口見了面,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跟他就說了幾句話。”
“只說幾句話?”王越澤笑了,“雨桐給他發消息,你也回了消息,你們在酒店見了面,在醫院見了面,你還說心里沒有他?”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徐詩琪,我不是傻子。”王越澤坐下來,聲音平靜了許多,“我當初跟你結婚的時候,就知道你心里有他。我認了。可你現在,一次次地跟他攪和在一起,你讓我咋想?”
“你有。”王越澤盯著我,“你要是沒有,那條消息就不會發出去。你心里早就動了回去的念頭,只是還差個臺階下。”
他站起來,拿起包:“我去外面透透氣。”
他走了,我一個人坐在病房里,心亂如麻。
晚上,王越澤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盒飯。
“吃點東西,別餓著了。”
我接過飯,打開盒子,是紅燒肉和青菜。
“你做的?”
“嗯,趁店里沒事的時候炒的。”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味道挺好,可我覺得很苦。
“越澤,我跟你好好談談。”我放下筷子。
“談什么?”
“談我們的事。”
“我們倆沒談的必要。”王越澤坐在對面,表情很復雜,“你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
“那你告訴我,你知不知道雨桐不是何正誠的事?”我直截了當地問。
王越澤的臉色變了。
“誰告訴你的?”
“我查到的。”
“你查了?”
“對。”我盯著他,“你別想騙我。”
王越澤沉默了半天,才開口:“我知道。”
“我找人查了何正誠的底,他離婚前做過一份親子鑒定。”
“你查他做什么?”
“因為我跟他談過一筆交易。”
“什么交易?”
“我給他三十萬,他徹底消失。”王越澤說,“他拿了錢,也答應了。”
三十萬。
王越澤一個開五金店的,哪來三十萬?
“你哪來的錢?”
“我跟我媽借的。”
“你媽哪來的錢?”
“她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我以為的要可怕得多。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你!”王越澤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我怕他把你搶回去!我怕你跟女兒走!我怕自己到最后什么都沒有!”
“我是你老婆,不會跑。”
“你有過前科!”王越澤吼道,“你跟他過了十五年,你們還有女兒,我跟你才三年。我拿什么跟他比?”
“你……”
“我查過他,我知道他比你想象的更在乎你。”王越澤的眼睛紅了,“他舍得離婚,但不舍得你。我看到了,他給你發消息,給你打電話,我全都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問我?”
“因為問了也沒用。”王越澤低下頭,“你心里怎么想,我都知道。”
我們倆面對面坐著,誰也沒再開口。
窗外天已經黑了,醫院的燈光亮起來,照在病房的墻上,像一個巨大的影子。
我突然覺得,我們三個人都困在一個籠子里,誰也出不去。
08
我爸手術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醫院。
王越澤也來了,他一晚上沒走,在走廊的躺椅上歪著睡的。他看著很疲憊,眼眶下面全是黑眼圈。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我在走廊里走來走去,一秒鐘都安靜不下來。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主治醫生出來說手術很成功,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我爸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在昏睡,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我蹲在他床邊抓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越澤站在旁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了。”
“你去吃點東西,我在這守著。”
“我不餓。”
“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就喝了口水。”王越澤把我拉起來,“聽我的,出去吃碗面,吃完我再換你。”
我心里有點抗拒,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出了醫院大門,我找了個小面館坐下來。
熱騰騰的面端上來,我拿著筷子,卻一口也吃不下。
手機響了,是何正誠。
我沒接。
他又發了一條消息:“你爸手術咋樣?”
我回了一句:“成功了,謝謝關心。”
“那就好。雨桐這邊你放心,我看著她呢。”
“吃早飯了嗎?”
我沒回。
“別餓著自己,照顧好家里。”
我盯著屏幕,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他明明知道雨桐不是他親生的,但還是把她當自己女兒一樣照顧。
我能說什么呢?
什么都說不了。
我放下手機,扒了幾口面,味道不知道是啥,就是往嘴里塞。
吃完了,我準備付錢回醫院。手機又響了,是我媽。
“詩琪,你快回來,出事了!”
我心跳咯噔一下:“咋了?”
“雨桐來醫院了,一進門就哭著要找你,說有人告訴她,何正誠不是她親爸!”
我腦袋一嗡,手上的手機差點掉地上了。
“誰告訴她的?”
“我不知道,她就一直哭,說有人給她看了一份親子鑒定報告。”
我掛斷電話,沖出面館。
一路狂奔回醫院,氣喘吁吁地沖進病房,就看到何雨桐蹲在角落,哭得渾身發抖。
我媽在旁邊勸她,可這孩子完全聽不進去。
“雨桐!”我沖過去抱住她,“誰告訴你的?”
“有人把鑒定報告的照片發到我手機上了。”何雨桐的眼睛紅腫,聲音沙啞,“媽,我爸是不是不是……”
她說不下去了。
我摟著她,自己也哭了。
“媽,你告訴我真相。”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越澤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我轉頭看他:“是你干的嗎?”
“不是!”王越澤趕緊搖頭,“我沒發過,我手機里那張照片早刪了。”
“那還有誰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何雨桐突然松開我,站起來跑了出去。
“雨桐!”我追出去,可她已經跑進樓梯口了。
我跑下樓,一路上喊她的名字,可是人影都看不見。
心臟跳得很快,我拼命往下跑,一層兩層三層……一直跑到一樓,沖出門去。
大街上人來人往,卻沒有何雨桐的身影。
我掏出手機打她電話,她沒接。
又打了一次,還是沒接。
我突然想到一個地方,她可能去那里了。
我攔了輛出租車,直奔何正誠住的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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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正誠住的小區不大,是離婚后他買的,兩室一廳,在六樓。
我到的時候,何雨桐已經站在樓下了。
何正誠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但何雨桐就是不說話。
“何正誠!”我沖過去。
他轉頭看我:“你怎么來了?”
“雨桐跑過來的。”
我蹲在何雨桐面前,拉著她的手:“雨桐,咱們回家。”
“我不回!”她甩開我的手,“我要知道真相!”
“雨桐,你聽媽媽說……”
“我不聽!”她喊了出來,“你們都在騙我!你!他!還有王叔叔!你們都在騙我!”
何正誠皺了皺眉,看著我:“誰告訴她了?”
“還不知道。”
何雨桐轉過頭看著他:“你告訴我,我是不是不是你親生的?”
何正誠沉默了。
“你說啊!”
“不是。”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也扎在雨桐心里。
她整個人僵住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睛里全是眼淚,她拼命忍住不讓它掉下來。
“所以這些年,你都是在騙我?”
“我從來沒騙過你。”何正誠說,“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兒。”
“可你不是我親爸!”
“血緣不重要。”
“重要!”何雨桐大聲喊,“你以為不重要嗎?你這些年對我好,是因為你可憐我嗎?還是因為你覺得對不起我媽,所以拿我當替代品?”
“那你告訴我,為什么離婚后你還要對我媽好?”
何正誠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還愛你媽。”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何雨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何正誠走過來,伸手想拉她,但何雨桐退后一步。
“你別碰我。”
何正誠的手停在半空中。
“讓我一個人靜靜。”何雨桐說完,轉身跑了。
“雨桐!”我想追上去,可何正誠拉住了我。
“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
“可她還是個孩子!”
“她不小了,該學會面對現實了。”何正誠松開我的手,“你放心,她會回來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你啥時候變得這么冷血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何正誠苦笑,“只是你一直沒看出來。”
我推開門,出去追何雨桐。
她在小區后面的小公園里,坐在秋千上,低著頭發呆。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秋千上坐下。
“媽,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陪你。”
她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開口了:“我的人生都是假的,對不對?”
“什么都是假的。”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爸媽對你的愛是真的。”
何雨桐抬起頭看著我,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媽,我該相信誰?”
“相信我。”我說,“我是你最親的人。”
她趴在我肩上哭了很久很久。
我抱著她,心里默默念著,不管發生什么,我都要護她周全。
10
那天晚上,我帶何雨桐回家了。
她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把自己關進房間,燈也不開。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王越澤坐在我對面,一句話也不說。
“何正誠說他給雨桐的撫養費,以后直接轉到我卡上。你們之間的事,到此為止了。”我平靜地說。
“你信他?”王越澤看著我,“他說的話,你信?”
“我信我看到的。”我看著王越澤,“你拿雨桐的身世威脅過他,你讓他徹底消失。可你告訴我,你又是怎么得到那份報告的?”
王越澤沉默了一會兒:“是我出錢找人查的。”
“你為什么要查?”
“因為我想知道自己的對手到底有多大的把柄。”
“你把我女兒當成把柄?”
“我沒有。我只是……”
“你就是。”
我站起來,心里很冷。
“越澤,我跟你過了三年。我以為你老實,以為你可靠。可你做的事情,讓我覺得陌生。”
“我都是為你好。”
“為你好這三個字,是這世上最大的謊言。”
王越澤低下頭:“那你想怎么辦?”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進了臥室,關上門,拿起手機。
手機屏幕上,有何正誠發來的消息:“雨桐還好嗎?”
“還好。”
“那就好。”
我盯著屏幕,想起這四年來的點點滴滴。他一直都在,用各種方式提醒我他還在。而我一直都知道,卻假裝不知道。
我刪了他的微信。
又刪了他的電話。
然后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閉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簾上,一個淡淡的影子。
我翻了個身,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雨桐需要時間接受這一切。王越澤需要面對他造下的業。何正誠需要重新開始他自己的生活。
而我,我需要學會一個人好好走下去。
后來,我辭了工作,開了家小面館,就在鎮子最熱鬧的那條街上。
何雨桐高考考得不錯,去了省城的大學。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車站,站臺上,她突然抱住我,說:“媽,謝謝你。”
我說:“謝什么?”
“謝謝你沒有騙我一輩子。”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發:“媽不會騙你。”
何雨桐上了火車,從車窗探出頭來沖我揮手。
我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慢慢遠去,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面館,里面坐著一個人,是宋茵。
“來碗面。”她說。
我進了廚房,下了一碗牛肉面,端出來。
宋茵低頭吃完,放下錢,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嫂子,對不起。”
她沒回頭,走了。
后來聽說,鄧高達是收了王越澤的錢,查了何正誠的底,還找人把消息捅給了何雨桐。宋茵也知道這件事。
他們倆一直被王越澤拿捏著,幫他辦了不少事。
可我也沒找他們算賬。
算了。
有些人,不值得。
何正誠后來搬去了另外一個城市,走之前來了一次面館。
“我走了。”他說。
“你一個人注意身體。”
“你也是。”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詩琪,我……”
“別說了。”我打斷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心里沒有波瀾。
王越澤拿走了那張親子鑒定報告,我也再沒見過何正誠。
日子就這么過著。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我四十歲那年生日那天,何雨桐從省城打電話來:“媽,生日快樂,我給你寄了禮物。”
“謝謝。”
“媽,你想不想換個環境?”
“不想。”
“那你想不想找個人?”
何雨桐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媽,你這日子過得也太平淡了。”
“平淡挺好的。”我說,“平淡才踏實。”
掛了電話,我關了面館的門,坐在門口抽煙。
天慢慢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突然覺得很安靜。
屋里,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掐滅了煙頭,站起來關上門,往屋里走去。
身后,月光灑滿一地,像鋪了一層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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