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疫苗”不打，基層接種工作很難開展

“疫苗猶豫”，世界衛生組織將其定義為“在疫苗接種服務可及的情況下，延遲接受或拒絕接種疫苗”，它已經成為全球公共衛生面臨的一大威脅。

2024年，全球約有1450萬嬰兒沒有接種到基礎免疫計劃中的任何一劑疫苗。世界衛生組織免疫、疫苗和生物制品司司長在2025年5月的一份聲明中直言：“我們必須面對一個痛苦的事實：對疫苗的信任正受到威脅，疫苗可預防疾病的暴發正在增加。”

這個“疫苗”不打，疫苗猶豫就會一直存在。這個“疫苗”的名字，叫信任。

一、信任是什么

世界衛生組織免疫戰略咨詢專家組將影響疫苗猶豫的因素歸納為三個維度：信心、便利和自滿。其中“信心”居于首位，它指的是人們對疫苗安全性和有效性的信任，對接種服務的信任，以及對做出推薦決定的衛生機構和官員的信任。換句話說，一個人愿不愿意打疫苗，首先取決于他相不相信疫苗有用、相不相信疫苗安全、相不相信推薦他打疫苗的人。

這個信任是多層的。它包含對疫苗效果的信任，打了真能防病嗎？包含對疫苗安全的信任，打了會不會出事？包含對疫苗質量的信任，生產運輸儲存有沒有問題？還包含對主管部門公信力的信任，有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出了事管不管？

這些信任環環相扣，哪一環斷了，猶豫就會生根。

二、信任的根基：安全與有效

信任不能憑空而來。它首先建立在實實在在的科學證據之上。

從全球看，疫苗是人類公共衛生史上最強大的工具之一。過去五十年間，疫苗拯救了超過1.5億條生命。它們每分鐘挽救超過五條生命。全球免疫努力讓超過1800萬本可能因脊灰癱瘓的人今天能夠行走，讓超過9000萬本可能死于麻疹的兒童活了下來。

從中國看，疫苗接種同樣成效顯著。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發布的監測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報告接種疫苗3.99億劑次，報告預防接種異常反應3700例，總報告發生率為0.93/10萬劑次，也就是每十萬劑次中不到一例。2024年的數據也類似：4.61億劑次接種中報告異常反應3598例，發生率0.78/10萬劑次。這兩年的異常反應發生率均在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預期范圍內。

這是一個什么概念？每接種十萬劑疫苗，才可能遇到不到一例的異常反應。絕大多數人打完疫苗，除了胳膊酸一酸、可能發個低燒，不會有任何問題。疫苗的安全性是經過大規模人群驗證的。

世界衛生組織全球疫苗安全咨詢委員會在2025年12月發布的一項新分析，回顧了2010年至2025年間涵蓋多國數據的31項主要研究，結論有力地支持了兒童期和孕期使用疫苗的安全性，并再次確認疫苗與自閉癥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那些流傳已久的“疫苗導致自閉癥”的說法，在科學面前站不住腳。

三、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就變得格外困難

然而科學證據充分，并不等于公眾自然信任。

世界衛生組織指出，疫苗錯誤信息和虛假信息正在侵蝕幾十年積累的進步。“錯誤信息和虛假信息傳播得比真相更快、更遠。”它們的后果不是假設的，是真實而悲慘的。已經有多起健康兒童因感染高度傳染性的麻疹病毒而死亡的案例。一些國家本已很高的兒童疫苗接種率正在降至多年未見的低水平。

反疫苗敘事的套路出奇地相似，散布陰謀論，聲稱政府、科學家或藥企腐敗；推舉自稱專家的人來詆毀真正的科學；斷章取義地引用研究；對安全性數據做誤導性解讀；設置不可能達到的標準，比如要求疫苗必須100%有效、不能有任何風險，無論這種風險多么罕見。

在中國，過往的一些疫苗相關事件經媒體報道和網絡放大，在民眾心中留下了陰影。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就變得格外困難。有研究基于2021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數據發現，39.8%的受訪者存在新冠疫苗猶豫。另一項2025年發表的研究也證實，機構信任度顯著降低了疫苗猶豫，而媒體信任和科學信任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放大了風險感知和猶豫。這說明信任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不是什么“信任”都有助于消除猶豫，關鍵是信誰、信什么。

四、信任的兜底：出了事怎么辦

很多人猶豫，不是不相信疫苗能防病，而是擔心“萬一出事怎么辦”。這個擔心是人之常情，也是檢驗制度誠意的試金石。

中國的法律對此有明確規定。2019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疫苗管理法》確立了預防接種異常反應補償制度。法律規定，實施接種過程中或者實施接種后出現受種者死亡、嚴重殘疾、器官組織損傷等損害，屬于預防接種異常反應或者不能排除的，應當給予補償。

這里有一個重要的區分：異常反應不是疫苗質量問題造成的，也不是接種操作差錯造成的，而是疫苗本身固有特性引起的、各方均無過錯的小概率事件。正因為受種者承擔了這個小概率的風險，而接種疫苗建立的免疫屏障保護了包括受種者在內的整個人群，所以對受種者予以經濟補償，注意，法律用的是“補償”而不是“賠償”。

補償費用的來源也有區分：接種免疫規劃疫苗（也就是國家規定必須打的那類疫苗）的補償費用，由省級財政在預防接種經費中安排；接種非免疫規劃疫苗（自愿選擇的自費疫苗）的補償費用，由相關疫苗生產企業承擔。如果是疫苗質量問題造成了損害，則依照《藥品管理法》處理；如果是接種單位違規操作造成了損害，則依照《醫療事故處理條例》處理。

此外，國家鼓勵通過商業保險等多種形式對異常反應受種者予以補償。多個省份已經開展了異常反應補償保險工作。廣東省在2025年出臺了新的實施方案，明確由政府出資購買免疫規劃疫苗的異常反應補償保險，建立政府、社會、企業、家庭風險共擔的機制。

這套制度設計的邏輯是接種疫苗是公共衛生措施，保護絕大多數人健康的同時，極個別人承擔了異常反應的風險。社會有責任為這個“極個別”提供兜底保障。制度有沒有落實到位、有沒有真正做到“及時、便民、合理”，是信任能否建立的另一個關鍵。

五、信任的重建不是靠喊口號

世界衛生組織明確指出，抗擊錯誤信息是公共信任的核心問題。而重建信任不能只靠喊口號。

世界衛生組織在印度的實踐中發現，建立疫苗信心需要“一次對話一次對話地來”。2025年8月，世衛組織快速響應團隊來到印度梅加拉亞邦的偏遠村莊，不只是監測免疫接種數據，更重要的是“傾聽社區想說的話”。調查人員輕輕詢問、傾聽那些抱著嬰兒的母親們。一位母親說她害怕疫苗的副作用，另一位說雨季時最近的衛生站太遠了。這些小小的、個人的對話，成了彌合免疫差距的策略的基石。

這聽起來很樸素，但恰恰揭示了信任的本質，信任不是自上而下灌輸的，而是在傾聽和回應中生長出來的。

世衛組織免疫、疫苗和生物制品司司長在2025年9月的聲明中呼吁：“全球免疫界，包括世界各國領導人、國家政府和醫療服務提供者應當堅定地遵循證據來制定政策和決策。”同時她也說，這不僅僅是世衛組織一家的任務。從衛生部門到宗教領袖、社區影響者，各個領域的領導人都應該清晰而一致地發聲，解釋疫苗為什么重要、為什么安全。

六、信任這個“疫苗”，需要所有人一起打

疫苗猶豫不會自己消失。只要對疫苗效果、安全、質量、主管部門、宣傳信息、事后保障任何一個環節的信任出現缺口，猶豫就會在那里盤踞。

2025年，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世界衛生組織和全球疫苗免疫聯盟聯合警告，東亞和太平洋地區因常規免疫接種率下降，正面臨麻疹、脊灰等可預防疾病的卷土重來。這不是遙遠的新聞，這是正在發生的事。

重建信任需要制度層面的持續努力：疫苗的研發、生產和流通要經得起最嚴格的審視；不良反應監測體系要透明、及時地向公眾披露真實數據；異常反應補償制度要真正做到“及時、便民、合理”；面對公眾的擔憂和質疑，要有傾聽的耐心和回應的誠意。

重建信任也需要每一個人的參與。當一個母親選擇給孩子接種疫苗，當一個成年人按時去接種加強針，他們不僅在保護自己和家人，也在為整個社區的免疫屏障添磚加瓦，同時也是在用行動為“信任”這個疫苗投下一票。

信任這個“疫苗”，不打，疫苗猶豫就永遠在那里。打了，不一定立竿見影，但不打，那道裂痕只會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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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秦月關

校稿| Alice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L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