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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里四十二道菜擺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
于鳳英穿著紅棉襖,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一團。
她從包里掏出三本房產證和一張存折,啪地拍在桌上:“我這點家底兒,全給大孫子浩軒!”包間里瞬間靜了,連倒酒的聲音都停了。
我老婆盧婧琪愣了五秒,然后笑了,笑著開始鼓掌。
那掌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是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她站起來,拿起話筒:“媽,我們自愿放棄贍養,明天就搬走。”于鳳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還攥著那幾本房產證,半天沒反應過來。
01
我那天起得最早。
天還沒亮透,廚房里的燈就亮了。
我是鄭永強,今年五十歲,在鎮上的機械廠當車間主任,干了二十多年。
我這人沒什么大本事,就知道一個理:長子如父,老娘養大我不容易,該我扛的,不能推。
我正煮著粥,手機響了。
是我二弟鄭明打來的,問壽宴的酒店訂了沒有,菜點夠了沒有,要不要再加倆硬菜。
我正要回他,我媽于鳳英從里屋出來,裹著一件舊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老大,老二問酒店的事呢?”她站在廚房門口,聲音不大不小。
“嗯,他說再加個紅燒肉和清蒸鱸魚。”我攪著鍋里的粥,沒回頭。
“加唄,你弟有心了。”于鳳英語氣里帶著滿意。
我媳婦盧婧琪從衛生間出來,擦了擦手,接過我手里的勺子:“我來吧,你先去洗漱。”她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她向來不愛在婆婆面前說。
盧婧琪在鎮中學教語文,教了二十六年書。
她這人話不多,但心里明鏡似的。
我們結婚二十八年,她對這個家的付出,我比誰都清楚。
當年結婚時,我媽拿不出一分錢,說家里窮,讓我們倆自己想辦法。
盧婧琪沒吭聲,用自己攢的工資和同事借的錢,在偏房里搭了個新房。
那間房下雨天漏雨,冬天漏風,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粥煮好了,盧婧琪盛了三碗端上桌。于鳳英坐下來,看了眼碗里的粥:“又是白粥?沒有加點紅薯?老二家天天吃紅薯粥,那才養人。”
“媽,家里沒紅薯了,我下午去買。”盧婧琪語氣很平。
“算了,就你們這日子,吃啥都一樣。”于鳳英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太燙了。”
我趕緊把自己的碗推過去:“媽,您吃我這碗,涼得快。”
盧婧琪沒說話,低頭喝粥。我看見她拿筷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吃早飯的時候,于鳳英又開口了:“老大,這個月的房貸你弟那邊還了吧?他這個月手頭緊。”
我愣了一下:“媽,他的房貸不是一直他自己還嗎?”
“他上個月換工作了,你知道的。你就先幫他還幾個月,親兄弟幫襯一下怎么了?”于鳳英的語氣不容商量。
盧婧琪放下了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睛沒看任何人。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我們自己的房貸每個月三千多,我工資一大半都給了我媽當家用,剩下的勉強夠開銷。
要再幫鄭明還房貸,那就真緊巴了。
“媽,我下個月廠里要檢修,工資可能少幾百,要不……”我想找個理由。
“你就幫一下,你弟不容易。”于鳳英打斷我,語氣硬邦邦的,“我養大你們三個,輪到你們孝敬我的時候了,你弟有難處,你做大哥的拉一把怎么了?”
我沒話說了。回頭看了一眼盧婧琪,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去上班了。”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那天晚上下班回來,我路過菜市場,買了一袋子紅薯。進門的時候,盧婧琪正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重。
“媳婦,我買了紅薯。”我把袋子放到臺面上。
“嗯。”她沒回頭,繼續切菜。
我看見她切的是蘿卜,一刀一刀,很用力。那蘿卜被切得薄厚不均,不是她平時的水平。
“今天媽說房貸的事……”我搓了搓手。
盧婧琪切完最后一片,把刀放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廚房里的燈很亮,照得她眼角的皺紋特別清楚。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等著她說什么,但她什么都沒說,又轉回去繼續切菜。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盧婧琪背對著我,也不知道睡著沒有。我想跟她說點什么,嘴張開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二十八年了,我欠她的,太多了。
02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休息。
于鳳英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老二家看看浩軒。
鄭浩軒是鄭明的兒子,今年二十歲,高中沒讀完就不上了。
他媽薛蘭芳說孩子不是讀書的料,干脆讓他跟他爸干點事。
于鳳英說走就走,出門的時候還拎了兩箱牛奶——那是上個星期親戚送給她的,她舍不得喝,說要留給浩軒。
“媽,那牛奶您自己留著喝唄,別總往老二家拿。”我忍不住說了句。
“我一個老太婆喝什么牛奶,浩軒年輕,喝著長身體。”于鳳英說完就出了門。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拎著兩箱牛奶,腿腳還挺利索,一點都不像八十歲的人。
盧婧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聽見關門聲,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
“媳婦,明天媽過壽,你說要不要做點啥?”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老二不是都安排好了?”她把書翻了一頁,沒抬頭。
“那咱們也得表示表示。”我想了想,“要不我去買件新衣服,給媽穿上?”
盧婧琪放下書,看著我:“永強,你想表示,我不攔你。但你也該想想,你媽對你,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她這話說得不重,但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當天下午,鄭明打來電話說酒店已經訂好了,還發了菜單過來。
我一看,菜挺多的,四十多道。
鄭明說壽宴的錢他跟嫂子平攤,我說不用,我來出就行。
鄭明客氣了兩句,就答應了。
掛完電話,我心里算了筆賬。這一頓飯下來,少說四五千。我盤算著,下個月能省就省點,反正我一個人不抽煙不喝酒,好打發。
盧婧琪在我身邊坐著,聽見了我跟鄭明的對話。
她沒說話,起身進了廚房。
我跟著進去,看見她從米缸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沓錢,百元大鈔,用橡皮筋扎著。
“這里三千塊,你先拿著。”她把錢遞給我。
“這……”我不敢接,“你自己的錢你留著,我有。”
“你那點工資,交完家用還能剩下多少?”她把錢塞到我手里,“壽宴的錢不能全讓你一個人扛,你弟再不濟,也是你媽的親兒子。”
我攥著那沓錢,手指搓著邊角,不知道說什么。盧婧琪轉身洗菜,水龍頭嘩嘩響,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弓著。
“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憋了半天,終于說出來。
盧婧琪沒回頭,水流聲掩蓋了一切。
晚飯的時候,于鳳英回來了,手里又拎著兩箱牛奶。
進門就嚷嚷:“老二家真會過日子,冰箱里啥都有。浩軒那孩子又長高了,跟我差不多高了,長得真俊。”
她一邊說一邊把牛奶放到茶幾上:“這牛奶是老二買的,非讓我帶回來。我說不要,他說多少是點心意。你看看,你弟多孝順。”
我瞥了一眼茶幾上的牛奶,跟我早上買的放在一起,牌子都一樣。
“媽,我也買了牛奶。”我指了指茶幾。
“你那是你那,你弟是你弟的,不一樣。”于鳳英坐下來,喝了口水,“對了,明天壽宴上,我有些話要說,到時候你們聽著就行。”
“啥話?”我問。
“明天再說,現在不急。”于鳳英擺擺手,進了自己的房間。
盧婧琪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兩箱牛奶,又看了一眼我買的,什么都沒說,把菜擺上桌。
吃飯的時候,于鳳英又說起了鄭浩軒:“浩軒這孩子有出息,說是想做點生意,缺啟動資金。我說缺多少奶奶給。”她笑瞇瞇地夾了一塊肉,“你們做大伯做伯母的,也要多支持支持。”
“支持啥支持,一個小娃娃做什么生意,先學門手藝再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懂什么,現在年輕人誰還學手藝,都做生意。浩軒腦子活,比你強多了。”于鳳英語氣里帶著不悅。
盧婧琪夾菜的手停了一下,隨后又自然地把菜送到嘴里。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每次都是這樣,只要一提鄭浩軒,我媽就護著,誰都不能說一句不好。
吃完飯,盧婧琪在廚房洗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于鳳英回房間了。電視里放著新聞,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過了一會,盧婧琪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明天壽宴,你們家那些親戚都來?”
“都來,七大姑八大姨的。”我按著遙控器,“怎么了?”
“沒什么。”她在我旁邊坐下,“就是想問問,舅公來不來。”
舅公叫周金山,是我媽的遠房表哥,今年八十二了。他在村里輩分最高,說話最有份量,連我媽都得聽他的。
“應該來吧,我叫了。”我說。
盧婧琪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客廳角落里那兩箱牛奶,又看了一眼我買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03
星期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被廚房里的動靜吵醒了。我起來一看,盧婧琪已經在準備飯菜了。
“咋起這么早?”我靠在廚房門框上。
“今天你媽過壽,總不能空著手去。”她把切好的菜裝進保鮮盒,“我做了幾個菜,帶去酒店,加個菜,也算心意。”
菜板上放著切好的豬肉、青椒、蒜薹,還有一盆調好的肉餡。她系著圍裙,頭發扎起來,動作麻利。
“要不我去買個大蛋糕?”我問。
“買也行。”她頭也不抬,“但我覺得,你媽不會吃。”
我沒再說話,轉身去洗漱。路過我媽房間門口,門關著,里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到了中午,一家人出發去酒店。
于鳳英穿上了我那件新買的紅棉襖,頭發用發膠梳得整整齊齊,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鏈子——那是她自己買的,說是當嫁妝的,一直放著不舍得戴。
“媽,您今天真精神。”我扶著她的胳膊。
“那當然,今天我過壽,不精神怎么行。”于鳳英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酒店在鎮上最好的酒樓,門口掛著大紅燈籠,服務生迎上來,把我們帶到二樓最大的包間。
包間里擺了三個大圓桌,桌子上鋪著紅色桌布,餐具擺得齊整。
親戚們來得差不多齊了。我小姑子鄭曉菲從外地趕回來,帶著她老公和孩子。她看見我,招了招手:“大哥,嫂子呢?”
“在后面,拿菜呢。”我指了指門口。
鄭曉菲是我最小的妹妹,今年三十八歲,嫁到外市,一年回來兩三次。她跟我不一樣,說起話來不繞彎子,是個痛快人。
“媽今天看著挺高興的。”鄭曉菲看了于鳳英一眼,壓低聲音,“不過,大哥,我聽說媽今天要宣布事兒?”
“什么事?”我一愣。
“我也不知道,是二嫂跟我說的。”鄭曉菲看了一眼薛蘭芳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她說讓親戚們都來,說是有好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好消息,非得在壽宴上說?
鄭明和薛蘭芳坐在主桌旁邊,鄭明穿著新西裝,頭發梳得锃亮,滿臉紅光。
薛蘭芳穿著碎花裙,脖子上掛著的金鏈子比于鳳英的還粗。
他們旁邊坐著鄭浩軒,二十歲的小伙子,染了一頭黃毛,耳朵上掛了個耳環,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大哥,來了。”鄭明站起來,給我遞了根煙。
我接過來,沒點。我不抽煙,但也不好當面拒絕。
“媽今天高興,大哥你多敬媽兩杯。”鄭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應該的。”我說。
盧婧琪端著菜進來,放到桌上。薛蘭芳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嫂子還帶菜來啊,酒店都有,多此一舉。”
“自家做的,媽愛吃。”盧婧琪不卑不亢,把菜擺好。
“媽啥不愛吃,媽不挑食。”薛蘭芳笑嘻嘻地說,又轉頭去招呼別的親戚。
我看見鄭曉菲在角落里扯了扯盧婧琪的袖子,兩個人說了幾句話。鄭曉菲的臉色不太好看,盧婧琪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擔心。
親戚們陸陸續續坐滿了。
我粗略數了一下,大概三十多個人,有本家的叔叔伯伯,有表兄表弟,還有些我不太熟的面孔。
于鳳英坐在主位,旁邊是周金山老爺子,他拄著拐杖,腰板挺得很直。
“鳳英,你今天精神好。”周金山說話中氣十足。
“那是,表哥你也精神。”于鳳英笑著應,“來,給你介紹介紹我們家這些晚輩。”
酒過三巡,菜上了十幾道。于鳳英站起來,端著一杯酒:“大家靜一靜,我老太婆有幾句話要說。”
包間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于鳳英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八十歲生日,我這一輩子,沒什么大出息,就是養大了三個孩子。現在日子好了,我也攢了點家底。”她說著,從身后的皮包里掏出三本房產證和一張存折,放到桌上。
我愣住了。三本房產證,一本是現在住的這套老房子,一本是當年給鄭明買的那個小區房,還有一本我從沒見過。存折鼓鼓的,大概有不少錢。
“我這點家底兒,也不多。”于鳳英看著桌上的東西,“我就想好了,這些東西,都留給大孫子。”
包間里瞬間安靜了,連酒杯碰撞的聲音都沒了。
“媽,您說啥?”我站起身。
“我說,這些東西,都給浩軒。”于鳳英重復了一遍,語氣篤定,“浩軒是我們鄭家三代單傳的獨苗,這些東西不留給他,留給誰?”
“那我家浩宇呢?”我聲音有點抖,“浩宇也是您孫子。”
“浩宇是外姓人,他姓鄭不假,但他結婚后就不是鄭家的人了。”于鳳英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男孫也一樣,總要自立門戶。浩軒不一樣,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后還指著他給我養老送終呢。”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掐住了。我能說什么?這是我媽,親媽。
親戚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氣。鄭曉菲坐在角落里,臉色鐵青。周金山老爺子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了一眼盧婧琪。她坐在我旁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毛。
04
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窗簾被風刮動的聲響。所有人都等著于鳳英再說點什么,但她沒有,只是把房產證和存折往鄭浩軒面前推了推。
鄭浩軒放下手機,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又看了一眼他奶奶,嘴角翹了起來。薛蘭芳在旁邊推了推他:“還不謝謝奶奶?”
“謝謝奶奶。”鄭浩軒說著,伸手去拿存折。
盧婧琪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包間里格外清晰。
“媽,恭喜您啊。”她站起來,臉上帶著笑,“有這么個大孫子,您的晚年,肯定幸福安康。”
于鳳英看她一眼,眼神里帶著意外。大概是沒想到盧婧琪會這么說,更沒想到她笑得這么真誠。
盧婧琪帶頭鼓起掌來。
掌聲在包間里響起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分明。
剛開始沒人跟著拍,但幾個親戚看了看彼此,也稀稀拉拉地鼓起掌來。
掌聲越來越響,像是在掩飾什么,又像是在認同什么。
于鳳英站在那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她覺得這是個好兆頭,覺得大兒媳終于懂事了。
盧婧琪笑著走到包間前面,拿起話筒。她拍了拍話筒,發出刺耳的聲響,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各位親戚,今天是我婆婆的八十歲大壽,我祝她長命百歲,福壽安康。”盧婧琪的聲音不大,但在話筒里聽得很清楚,“剛才婆婆說,她這些年的積蓄,全都給大孫子。這是婆婆的自由,我們做晚輩的,只有祝福的份。”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于鳳英,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她轉過頭,對著話筒,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既然婆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我作為大兒媳,也在這里鄭重宣布一件事。”
包間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盧婧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課堂上講課一樣:“我們一家三口,自愿放棄對婆婆的贍養義務。從明天開始,我們搬出老房子,不再占用婆婆的資源。”
包間里炸了鍋。親戚們交頭接耳,聲音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于鳳英的臉色從得意變成了鐵青,她拍著桌子:“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們不贍養了,明天就搬走。”盧婧琪重復了一遍,一字一句,“媽您有浩軒,有鄭明,夠了。我們這些外姓人,就不添亂了。”
薛蘭芳騰地站起來,指著盧婧琪:“嫂子你說的什么話?媽才說給浩軒留點東西,你就翻臉了?你這是要氣死媽嗎?”
“你閉嘴。”盧婧琪看著她,聲音不大,但很硬,“你們夫妻倆這些年占了什么便宜,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說,不代表我傻。”
鄭明也站起來,滿臉通紅:“嫂子你這話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占了便宜?我是媽的親兒子,媽愿意給誰就給誰,你管得著嗎?”
“管不著。”盧婧琪說,“所以我選擇不管了。”
她放下話筒,轉身看著我。包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著我表態。于鳳英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警告。
“老大,你管管你媳婦!”于鳳英的聲音尖利起來,“你看看她說的什么話,這是要造反啊!”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一邊是我媽,一邊是我老婆。
二十八年來我一向聽我媽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但這一次……我看了看盧婧琪,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那是一種我已經看透一切,就等你一句話了。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老大,你今天要是敢站在你媳婦那邊,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于鳳英拍著桌子,臉上的皺紋都在發抖。
鄭明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哥,你別聽嫂子的,女人家懂什么。媽把東西留給浩軒,那是應該的,嫂子這是貪心不足。”
“鄭明,你再說一遍我跟你急。”我看著鄭明,聲音不大,但他愣了一下。
其實我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話來。
平時我在家里話最少,凡事都順著大家來。
但這一次,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老婆跟我吃了二十八年苦,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扛。
“我……”我張了張嘴,腦子還是亂糟糟的。
盧婧琪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失望。她轉過身,拿起包,走向包間門口。
鄭曉菲站起來,攔住她:“嫂子,你別走。”
“不走能怎么辦?”盧婧琪笑了,笑得有點苦,“人家說了,東西都留給大孫子,我們這些外姓人,留下來也礙眼。”
“你不是外姓人。”鄭曉菲看了于鳳英一眼,聲音不大不小,“你是我大哥的老婆,是我外甥的媽,你在這個家干了二十八年,誰敢說你是外姓人?”
于鳳英坐在主位上,嘴唇哆嗦著。我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愧疚,只有憤怒和失望。
“表哥,你看看,你看看你侄媳婦這是啥態度!”于鳳英看向周金山,希望他出來說句公道話。
周金山坐在那里,端著茶杯,沒說話。他看了于鳳英一眼,又看了盧婧琪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永強,你是怎么想的?”他問我。
我站在那里,感覺像是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怎么想的?
我什么都沒想。
我只覺得,這二十八年來,我媽從來沒覺得我老婆是對的。
她也從來不覺得,我除了養她,還能有什么用處。
“舅公……”我聲音有點抖,“我媽把一切給浩軒,我不反對。但是,我沒法讓我媳婦受這個委屈。”
“那你就是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于鳳英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
“我沒說。”我看著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讓我媳婦不委屈。”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覺得無力。不委屈?她能不委屈嗎?
05
包間里的氣氛僵住了。親戚們交頭接耳,有人打圓場說今天是好日子,別傷和氣。也有人附和說老大媳婦太過分了,老太太的遺產想給誰就給誰。
薛蘭芳拉著鄭浩軒站起來:“媽,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走,孫兒扶您回家,不在這受氣。”
鄭浩軒站起來,手里還攥著那張存折。他看了一眼盧婧琪,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帶著得意。
“嫂子,你走可以,但你得把老房子的鑰匙留下。”薛蘭芳走到盧婧琪面前,伸出手,“既然你們不贍養了,那房子也該騰出來。”
盧婧琪看了她一眼,打開包,從里面掏出鑰匙,放在她手里。動作干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還有呢。”薛蘭芳又說,“你們這些年住我媽的房子,一分錢房租沒交,這筆賬怎么算?”
包間里有人咳嗽了一聲。我轉頭看過去,是周金山。他站起身來,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夠了。”周金山的聲音不大,但很沉,“蘭芳,你住口。”
薛蘭芳愣了一下,不敢說話。
周金山走到包間中間,看了于鳳英一眼:“妹妹,你今天做得不對。”
“表哥,你……”于鳳英想打斷他。
“你聽我說。”周金山舉起拐杖,指著她,“你三個孩子,永強是老大,為你操勞最多。婧琪嫁進來二十八年,洗衣做飯,操持家務,哪一樣不是她做的?你偏心鄭明我不說,你把所有東西都給浩軒,你讓浩宇怎么想?”
于鳳英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表哥,你不懂。浩軒是獨苗,我不給他給誰?”
“獨苗?”周金山哼了一聲,“誰告訴你的獨苗?永強家浩宇也是鄭家的根,你這話說出去,不覺得虧心嗎?”
“我不虧心!”于鳳英拍著桌子,“我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周金山看她一眼:“你想給誰是你的自由,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今天把這些東西都給了浩軒,你老了病了,是誰來伺候你?”
于鳳英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周金山看了鄭明一眼,“永強和婧琪伺候了你二十八年,鄭明兩口子呢?除了伸手要錢,還做過什么?”
鄭明臉紅了:“舅公,您這話說的,我也是孝敬媽的。”
“孝敬?你拿什么孝敬?”周金山問他,“你這些年賺的錢有一分給過你媽嗎?房子是你媽買的,車子是你媽買的,你媳婦的金鏈子,還是你媽買的。你孝敬什么了?”
包間里又靜下來。
鄭明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沒憋出話來。薛蘭芳想接話,被周金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看見于鳳英坐在那里,手抓著桌布,指節發白。她嘴唇哆嗦著,眼圈有點紅。
“鳳英,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周金山走到她面前,“永強和婧琪孝敬了你二十八年,你對得起他們嗎?”
于鳳英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她沒回答,但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看得心里一酸。這是親媽,就算她再偏心,也是我媽。
“媽……”我走過去,想拉她的手。
但于鳳英打開我的手:“你不要叫我媽,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她這巴掌打在手上,生疼。我站在那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周金山嘆了口氣:“永強,走吧,今天就到這。”
我站在那里,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盧婧琪。盧婧琪站在門口,看著我,她的眼睛里有眼淚,但沒讓它掉下來。
鄭曉菲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袖子:“哥,先走吧,今天就到這了。”
我被她拉著出了包間。
走出門口的最后一刻,我回頭看了一下主桌。
于鳳英坐在那里,眼淚流了一臉。
鄭明和薛蘭芳站在她身邊,低聲說著什么。
鄭浩軒拿著那張存折,翻來覆去地看。
出了酒店,陽光刺眼。我站在路邊,心里空落落的。盧婧琪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根煙。
“你也抽煙?”我問。
“我抽得少,有時候心情不好,抽一根。”她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站在風里吸煙。
我看著她,風吹亂了她的頭發,露出鬢角的白發。她才四十八歲,白頭發已經長了不少。這么多年,她確實太累了。
“別想了,明天再說吧。”她把煙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找個搬家公司,咱們先把東西搬了。”
“真要搬?”
“不搬留著干嘛?”她看著我,“你媽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們還能厚著臉皮住下去?”
我沒說話。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她說,“房子我找好了,在鎮上,兩室一廳,雖然小點,但夠住。”
“你早就找好了?”我看著她。
“嗯。”她點點頭,“我早就猜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是啊,連我都猜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而已。
06
搬家的決定來得突然,但執行起來卻很利索。盧婧琪打了幾個電話,叫來搬家公司。我在家里收拾東西,一件一件地打包。
于鳳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我們進進出出,一句話不說。她的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委屈,還有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鄭明和薛蘭芳也來了。薛蘭芳站在客廳里,指揮著搬家公司的人:“那柜子輕點放,別磕壞了。那個電飯煲是我們家去年買的,你給留下。”
我正要搬一個舊箱子,聽見她這話,愣了一下:“這電飯煲怎么成你們家買的了?”
“去年媽讓我買的,錢是媽出的,當然是媽的東西。”薛蘭芳理直氣壯,“你們要走,這些東西當然要留下。”
“電飯煲是媽買的,可也是我們用了兩三年了。你要,行,我給你留下。”我放下箱子,心里憋著一股火。
盧婧琪從廚房出來,手里拎著一袋雜物:“電飯煲我昨晚已經搬了,這是新買的,不是我那個。”她看著薛蘭芳,“你想要電飯煲,自己買去。”
薛蘭芳氣得臉都歪了:“盧婧琪,你別太狂了,你們現在就是在我家的地盤上,我一句話,你們今天就搬不出去!”
“我搬不搬得出去,不是你說了算。”盧婧琪指了指門,“你出去,我們還要收拾東西。”
“我就是不走咋地?”薛蘭芳往沙發上一坐,“這是我媽家,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于鳳英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她的表情很漠然,好像這些都跟她沒關系。
“行了,都別吵了。”我打斷了她們,轉頭對盧婧琪說,“這些東西咱們不要了,回頭我再買新的。”
盧婧琪沒再說話,轉身回房間,繼續收拾。
我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這個家我帶她住了二十八年,到頭來,連個電飯煲都要爭。
搬到下午,東西都裝上了車。
家具就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套舊沙發,剩下的都是零碎的小物件。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住了二十八年的地方,心里五味雜陳。
于鳳英還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媽,我們走了。”我輕聲說。
她沒回應。
我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后傳來她的聲音:“老大,你走了,就別回來了。”
我捏緊拳頭,沒回頭。
車開動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見于鳳英站在門口。她穿著那件紅棉襖,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個雕像。
“別看了。”盧婧琪坐在我旁邊,伸手拉起車窗,“咱們過咱們的日子,跟她沒關系了。”
住的房子在鎮子東頭,一棟老居民樓,沒有電梯,三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盧婧琪說這是她跟她同事借的,同事去外地帶孫子了,房子空著,她租下來,每月八百塊。
“委屈你了。”我看著這個簡陋的家,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有什么委屈的,比當年結婚時的偏房強多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我早該搬出來了,是我自己一直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讓你為難。”她看著我,“我知道你是個孝子,我也知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所以我一直忍著,想著忍忍就過去了。”
她頓了頓:“可我忍了二十八年,我忍不住了。今天是媽自己把話說死的,不是我逼她的。”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做得很失敗。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扛這個家,實際上,這些年是她一直在扛我。
“對不起。”我說。
“不用說對不起,日子還要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收拾東西吧,明天我還要上班。”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響了一聲,是鄭曉菲發來的消息:“哥,媽今天回到家,哭了。鄭明他們不說話就走了,媽一個人坐在家里,我看著心酸。”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堵得慌。我回了兩個字:“知道。”
盧婧琪也沒睡,她側過身看著我:“誰發來的?”
“曉菲,說媽哭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明天買點東西,送給你媽去。”
我轉頭看著她,有點意外:“你不恨她?”
“恨。”她說,“但她畢竟是你媽,你說得對,她養大你不容易。恨歸恨,但人不能沒有良心。”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有些話說不出口,但我心里明白,這輩子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氣。
“睡覺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輕輕拍了拍我,然后轉過身,閉上了眼睛。
我躺在黑暗里,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進入了夢鄉。
07
搬走的第三天,我接到了鄭曉菲的電話。
“哥,媽住院了。”
我手里的手機差點掉下去:“咋了?什么病?”
“昨天媽在家摔了一跤,把腿摔了。”鄭曉菲的聲音很急,“鄭明他們誰都不管,是我從外地趕回來把媽送到醫院的。醫生說骨折了,要做手術。”
“鄭明呢?”
“鄭明說沒錢,薛蘭芳說媽的錢都給浩軒了,讓他們出錢他們沒得。”鄭曉菲的聲音里帶著怒火,“哥,你來看看媽吧,她一個人在病房,我看著心里難受。”
我掛斷電話,站在那里發呆。盧婧琪從廚房出來:“怎么了?”
“媽住院了,摔了腿。”
“嚴重嗎?”
“說要做手術。”我拿著手機,不知道該不該去。
盧婧琪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外套:“走,我跟你一起去。”
“你還去?”
“我去看看她,不是去看一個仇人。”她說這話很平靜,“她是你媽,是我兩個兒子的奶奶,就算她再不對,她現在躺在醫院里,我不能不去。”
醫院里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找到病房,推開門,看見于鳳英躺在病床上,右腿上打著石膏,掛在架子上。
她臉色蒼白,頭發亂蓬蓬的,眼睛閉著,眼角還有淚痕。
“媽。”我輕輕叫了一聲。
她睜開眼睛,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轉過頭,不看我。
盧婧琪提著水果籃子走進來,放在床頭柜上:“媽,我們來看您了。”
于鳳英沒說話,眼睛看著窗外的天。
盧婧琪放下東西,轉身出去了。她說去找醫生問問情況。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于鳳英兩個人。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看著她的臉。
她老了,真的老了。
八十歲的老人,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溝壑。
“媽,您疼不疼?”
“疼,心里疼。”她的聲音很沙啞,“老大,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搖了搖頭:“不恨你,你是我媽。”
“我對不起你。”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我把東西都給了浩軒,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婧琪。”
“媽,我不爭那些東西。”我說,“我只想簡簡單單過日子。”
“我知道。”她轉過頭看著我,“老大,你們搬回去吧。房子是你們的,我寫了遺囑了,房子給你們。”
“您不是都給浩軒了嗎?”
“浩軒拿走了存折,把錢全花了。他說要做生意,把錢賠光了。”于鳳英的嘴唇哆嗦著,“我昨天讓他來醫院看我,他說沒錢,不來。你弟也是,就來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抓住我的手:“老大,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婧琪。你們……你們能原諒我嗎?”
我坐在那里,心里亂糟糟的。這說原諒,哪有那么簡單?二十八年了,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掉的。
病房門開了,盧婧琪走進來。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了我一眼:“醫生說手術費要三萬多,鄭明那邊一分錢都不出。醫院說再不交錢,就不給做手術了。”
于鳳英聽到這話,臉色慘白,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媽,錢的事您別擔心,我來想辦法。”我說。
盧婧琪看著我,眼神里沒有責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去籌錢。”她拿起包,“我找單位借點,再找同事湊點。”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來。
“你先陪你媽。”她擺擺手,“我一個人去就行。”
她轉身走了,肩膀微微弓著。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酸澀。
08
手術費很快湊齊了,盧婧琪的同事湊了快兩萬,我跟單位預支了工資,卡里湊了一萬。
錢不夠,我又找鄭曉菲借了五千。
于鳳英的手術做得很成功,醫生說休養幾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她住院那段時間,我跟盧婧琪輪流去照顧。
鄭明來了一次,坐了十分鐘就走了,說工作忙。
薛蘭芳一次都沒來,鄭浩軒也沒來,聽說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連家都不回,他爸媽也聯系不上他。
于鳳英的眼淚流了不少,但沒再說什么。
她只是不再跟別人生氣,也不再抱怨了。
有時候她問起鄭明,問起浩軒,我說不知道。
她就嘆氣:“報應啊,這都是報應。”
我沒有回答,心里五味雜陳。
一個人活到八十歲,才想明白自己錯在哪里,這代價太大了。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說出來也沒意思。
她現在八十歲了,腿還沒好利索,我說這些,不是往她心上再扎一刀嗎?
出院那天,我開車去接她。盧婧琪請了假,跟我一起去。于鳳英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媽,我們接您回家。”我說。
“回哪個家?”她問。
“回老房子。”我說。
于鳳英看了看盧婧琪,盧婧琪站在那里,看著我,又看看她婆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說:“你有腿傷,先養好,別的事以后再說。”
于鳳英點點頭,沒再說話。
回到老房子,推開門,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桌上有灰,地上有腳印,看來是鄭明來過了。
薛蘭芳把陽臺上的花盆搬走了,連我媽自己種的那盆茉莉都拿走了。
“他們倒是拿了不少東西。”我推著輪椅進去,鼻子有點發酸。
“算了,都是一些不值錢的。”盧婧琪走過來,把于鳳英扶到床上坐下,“媽,您先躺著,我去做點吃的。”
她進了廚房,鍋碗瓢盆的聲音傳出來。于鳳英坐在床上,看著廚房的方向,眼淚順著臉流下來。
“老大,你媳婦是個好人。”她說。
“我知道。”我說。
“我這輩子,確實沒有好好待她。”她抹著眼淚,“我現在后悔了,但已經晚了。”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廚房,心里很復雜。
有些東西,確實回不去了。
但有些東西,也許還能補救一下。
至少,我還有機會帶我媳婦過上好一點的日子,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
晚飯是盧婧琪做的。
她炒了幾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蒜蓉青菜,一碗蛋花湯。
于鳳英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掉眼淚。
盧婧琪沒說什么,只是給她碗里夾菜。
“媽,您多吃點,補補身子。”
于鳳英點點頭,眼淚掉進碗里。
吃完晚飯,我送盧婧琪回出租屋。路上她沒說話,一直看著車窗外的夜景。
“媳婦,明天我把東西搬回去吧。”我說,“你跟我一起住過來,好照顧媽。”
盧婧琪轉過頭看著我:“那我呢?”
“你也一起搬。”
“我問的不是這個。”她看著我,“我問你,我怎么辦?”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永強,我不是不想照顧媽。”她說,“可我希望,以后的日子,你能把我放在第一位。”
“當然。”
“你不要再把我排在你媽后面了。”
我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那行,明天搬回去。”
09
搬回老房子的那天,天氣不錯。鄭曉菲來幫忙,帶著她老公和孩子。大家都在幫忙收拾,掃地,擦桌子,整理東西。
于鳳英坐在輪椅上,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眼里有了些光彩。她招呼鄭曉菲:“曉菲,你去廚房給嫂子幫幫忙,別讓她一個人忙。”
“媽,您放心,嫂子是我親嫂子,我肯定幫忙。”鄭曉菲笑著,看了一眼盧婧琪的方向,又轉過頭對我說,“哥,嫂子是個好人,你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
晚飯時,一大家子圍坐在桌前,難得的熱鬧。菜是盧婧琪和鄭曉菲做的,擺了一桌子。于鳳英坐在主位,臉上有了笑模樣。
“今天都回來了,好,好。”她說,“我這個當媽的,之前做得不對,我向你們道歉。”
大家沒說話,都看著她。于鳳英的眼圈又紅了:“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老大一家。我這套房子,以后就留給老大,你們誰也別想爭。”
“媽,我不爭這些。”我說。
“我知道你不爭,但這是媽欠你的。”于鳳英看著我,又看了看盧婧琪,“老大媳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往后,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說。我再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盧婧琪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開口:“媽,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錢。我只希望,以后的日子,我們一家人能和和氣氣的。”
于鳳英點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鄭曉菲在旁邊抹了一把眼淚:“行了,都吃飯吧,菜都涼了。”
大家動筷子,氣氛慢慢回暖。夾菜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偶爾有人說話,總算是恢復了一點家的味道。
看著滿桌的菜,看著我媽臉上的笑,看著盧婧琪嘴角的苦澀,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這個家,還能重新拼起來嗎?
我不知道。
但這頓飯,確實是這些年吃得最團圓的一頓。
飯后,大家都散了。鄭曉菲回她自己家了,于鳳英回房間休息了。我和盧婧琪在廚房洗碗。
“你說,媽能變嗎?”我問她。
“難。”她洗著碗,水龍頭嘩嘩響,“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不可能說改就改。但能看出,她是真心想改的。”
“那咱們怎么辦?”
“過日子唄。”她把洗好的碗放進柜子里,“她能變好,咱們就好好孝敬。不能變好,咱們也不受她氣。我心里有個度。”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行了,別想那么多了。”她擦了擦手,“睡覺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我跟著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窗戶開著,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上。我側過頭,看著她躺在身邊,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媳婦。”我輕聲叫她。
“嗯?”
“謝謝你沒放棄這個家。”
她沒有回答,但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很輕的力道,像怕捏疼了我。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家里的氣氛慢慢變得平和。于鳳英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拄著拐杖在屋里走動。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嘮叨,也不再念叨鄭明家的好。
鄭明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來要錢的。于鳳英沒給他,說錢都給浩軒了,她也沒了。鄭明不死心,又找他姐鄭曉菲借過錢,鄭曉菲也沒借給他。
鄭浩軒還是沒回來。
聽說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
薛蘭芳到處找他,找了一個多月,沒找到。
她來找過幾次于鳳英,想讓她幫忙還債,于鳳英說她也沒錢。
兩人吵了一架,最后不歡而散。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來,看見于鳳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夕陽的余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映成了金色。
“媽,天冷,別坐外面。”我走過去,想把輪椅推回去。
“沒事,我就想坐坐。”她抬起頭看著我,“老大,你說,老二一家現在咋樣了?”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應該不太好吧。”
“活該。”她說了一句,又沉默了一會兒,“都是我自己慣的。他小時候體弱,我心疼,什么都給他最好的。沒想到把他慣成了一個不成器的東西。”
“媽,過去的事,別想了。”我說。
晚上吃飯,于鳳英忽然放下筷子:“我有個想法。這房子,我打算過戶給你和婧琪。”
“媽,我說了,不要。”
“我不是白給的。”她說,“我以后就住在這里,你們養我,我吃你們的,住你們的。等我走了,這房子就是你們的。”
“您這個當媽的,還跟兒女談條件?”盧婧琪在旁邊接話,語氣里帶著點無奈,“您住著就行,房子的事以后再說。”
于鳳英看著她,眼圈有點紅:“婧琪,你……”
“行了,吃飯吧。”盧婧琪給她夾了一塊肉,“菜都涼了。”
于鳳英低頭吃飯,眼淚掉進了碗里。
那個晚上,我起來倒水喝,路過于鳳英的房間,聽見她在里面哭著跟什么人打電話。我仔細聽了聽,是打給周金山老爺子的。
“表哥,我現在知道你當年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我這輩子,虧欠老大家的太多了……我想彌補,但不知道還來得及來不及……”
周金山不知道說了什么,于鳳英又哭了:“你說得對,我前半輩子對老大不好,后半輩子,我一定把他當親兒子待……不對,他就是我親兒子,是我之前糊涂了……”
我端著水杯站在客廳里,聽著她的哭聲,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到房間,盧婧琪翻身醒來:“怎么了?”
“媽在哭。”
她沉默了一會兒:“她也不容易。”
“你原諒她了?”
“說不上原諒不原諒。”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只是不想讓自己活在過去的怨恨里。日子總要往前走。”
我躺下來,看著床頭的燈。
“快睡吧,明天還要上班。”盧婧琪說。
我關了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身邊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這老房子像是從一場大夢中醒了過來。
二十八年的恩恩怨怨,能不能一筆勾銷,我不知道。
但現在,至少我們還坐在一起吃飯,還住在一個屋檐底下,還會在夜深人靜時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也許,這就是一家人最后能抓住的東西了。
那些被傷過的心,不會因為一句對不起就好了。
但日子總要過下去,人總要慢慢往前挪。
往前走,不一定能到達什么好地方,但至少,不會再跌進同一個坑里。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我聽見于鳳英那邊的哭聲慢慢停了,又過了一陣,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這個家,終于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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