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南撿花人

昆明斗南花市，全國最大的鮮切花交易市場。白天是熙攘的零售展臺，入夜則化身為批發(fā)的競拍戰(zhàn)場。當喧囂散去，那些未達品級的鮮切花便被送往垃圾房，卻也因此引來了一群特殊的人——撿花人。

他們是誰？常在何處尋花？撿來的花又流向何方？帶著這些疑問，開屏新聞記者近日走進斗南花市，一探花落之后的秘密。

花都入夜

馥郁花香充盈市場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慢慢歸于寧靜。晚上8時許，斗南花市鮮花交易市場的閘門緩緩升起，早已在門外翹首等候的花農(nóng)推著滿車鮮切花依次入場，原本空曠的交易大廳轉(zhuǎn)瞬涌入近萬人。

作為全國最大的鮮切花交易市場，斗南花市擁有6萬平方米交易場館、兩大拍賣交易大廳，承擔了全國近80％的鮮花交易份額。白天到訪的多是觀光散客，市場以零售交易為主；待到夜間開市，市場便轉(zhuǎn)向大宗批發(fā)，鮮花出貨量動輒以噸計算。

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許多鮮為人知的行業(yè)光景，都隱匿在斗南的夜色之中。“人能等，花期不能等”是斗南夜市的經(jīng)商信條。為了搶抓銷售先機，花農(nóng)們分秒必爭，入場后迅速鋪開各色鮮花。馥郁花香充盈整個市場，熱火朝天的鮮切花夜經(jīng)濟就此拉開帷幕。

殘花歸置

垃圾點成撿花據(jù)點

交易結(jié)束后，大量殘次鮮花統(tǒng)一運往市場幾處固定垃圾點。久而久之，這些堆放點漸漸為人熟知，成了不少人專程前來撿花的地點。

多名鮮花批發(fā)商告訴記者，品相不佳、花期較短的鮮花會優(yōu)先低價處理，實在滯銷才會深夜清運至垃圾點。被丟棄的多為鮮切花，盆栽花耐存放、損耗低，很少會被直接扔掉。

一名來自玉溪的繡球花商戶向記者介紹，外地采購商選品要求較高，稍有瑕疵便拒收。鮮花自然衰敗、運輸受損、庫存積壓都會產(chǎn)生殘花，運回本地成本過高，只能集中丟棄。

花商外銷的鮮花，多選用花苞或半開的以延長保鮮期，完全盛放的鮮花則直接舍棄。市民摸清規(guī)律后，將斗南撿花當作樂趣，并在線上分享撿花攻略，吸引大批游客前來體驗。

實地走訪

凌晨撿花品相更佳

7月14日下午5時許，記者前往斗南花市周邊的垃圾堆放點實地探訪。負責清運花材垃圾的王師傅告訴記者，他每日要清運七八車廢棄鮮花，遇到撿花人是常有的事。通常他會留出時間，待大家挑選完再作業(yè)。王師傅透露：凌晨四五點來，更容易撿到品相不錯的花。

另一位垃圾清運工人介紹，花市生意分淡季和旺季。眼下正值高溫淡季，鮮花外銷訂單少，被丟棄的花材數(shù)量偏少，可撿的花并不多。而每年三四月、八九月是鮮花銷售旺季，交易量攀升，廢棄花材也會大量增多，可供撿拾的花材也更豐富。

當晚8時50分，記者偶遇一對初次前來撿花的情侶。二人稱通過自媒體平臺了解到撿花攻略，特意來碰碰運氣，希望能挑到合心意的鮮花。令他們驚喜的是，此行順利撿到了喜歡的花，心里十分滿足。他們覺得不少花還能繼續(xù)觀賞，直接丟棄太過浪費。零成本就能收獲品相不錯的鮮花，帶回養(yǎng)護正好裝點家居。他們坦言，之后有時間還會再來撿花。

記者在現(xiàn)場留意到，部分被丟棄的鮮花只是輕微萎蔫，只需簡單修剪，放入清水養(yǎng)護，依舊能擺放觀賞好幾天。

撿花有術(shù)

三處點位各有講究

7月14日至18日，記者連續(xù)多日在斗南花市多處點位蹲守走訪。在與撿花人、保潔員、商戶交流后得知，撿花不僅耗費體力，更講究技巧，還十分看運氣，并非隨時前來都能撿到好花。

撿花，暗藏不少選址、擇時上的竅門，摸清其中規(guī)律才能收獲更多品相優(yōu)良的鮮花。記者了解到，資深撿花人常去三處固定點位。

第一處在斗南主市場場館內(nèi)部。夜里11時許，商戶收攤清貨，一批略有瑕疵、無法對外批發(fā)的花材會被集中清理，這時可撿拾的鮮花最多。

第二處位于拍賣市場外圍的垃圾房與垃圾桶周邊。每晚10時過后，商戶陸續(xù)清運滯銷廢棄花材，有些直接傾倒在垃圾房，有部分丟棄在垃圾桶內(nèi)。

第三處是肖家營大棚旁垃圾堆放點，屬于熱門撿花區(qū)域。每天下午就陸續(xù)有市民前來撿拾。知情人士透露，每晚8時至10時、凌晨2時至3時是此處撿花的黃金時段，不少熟客專門卡點守候，這兩個時段撿到的鮮花品質(zhì)最佳。

除了挑對撿花的地點、時間，不同人群偏好的花材也各有不同。前來打卡游玩的年輕人、游客更偏愛玫瑰、繡球這類顏值出眾的花材，優(yōu)先看重花朵外觀；而職業(yè)撿花人則更青睞康乃馨這類鮮花，兼顧顏值、保鮮時長以及實用性。

花落誰家

殘卉映照百態(tài)人生

同樣是奔赴垃圾房，不同的撿花人有著截然不同的選花偏好與生活訴求——這讓深夜花市垃圾堆放點平添了濃濃的市井煙火氣息。

一類是以撿花謀生的職業(yè)撿花人，靠著近乎零成本的花材換取微薄收入，他們是垃圾房最持久的“守望者”。另一類，則是常年靠撿花賣花貼補家用的人群，多為外地來昆務(wù)工人員或本地中老年人，他們白天在花市擺攤，深夜轉(zhuǎn)戰(zhàn)垃圾房撿花，次日再拿到街頭巷尾低價出售。

肖家營垃圾房最年長的撿花人，是一位89歲的肖姓奶奶。記者采訪時，垃圾房旁堆放著各式鮮花，都是她撿來的。肖奶奶說，自垃圾房建成起她便在此撿花，到現(xiàn)在已有10多年了。每天凌晨5時許，她就在大棚邊等候。

采訪當日，午后烈日暴曬，戶外溫度居高不下，她依舊守在大棚旁。因年事已高、行動遲緩，她很難搶先挑到品相好的花，只能撿旁人挑剩的。她告訴記者，自己沒法拿到市場上去賣，只能守在路邊等待路人消費，一把鮮花賣一兩元，雖說收入微薄，卻也是生活里的一份慰藉。

一位專門撿花制作花環(huán)售賣的男子，在撿花間隙向記者介紹，康乃馨存放時間長，是做花環(huán)的首選。花環(huán)售價隨行就市，多為5元、8元一個，逢年過節(jié)可賣到10元至15元。

還有一位從河南來昆明定居的老人，向記者說起自己的處境：工廠嫌她年紀大，找不到穩(wěn)定工作，在家閑著又沒有收入。“撿花不用本錢，賣多少算多少，多少能補貼點家用。”她坦言，在外人眼中撿花十分輕松，實際上需要長時間蹲守，好花還要爭搶，并不輕松。

體驗拾趣

感受花都別樣浪漫

前來撿花的人群中，還有學生、寶媽、外地游客等體驗型的臨時撿花人。他們在短視頻平臺刷到撿花攻略后專程前來，無需花錢，挑選幾枝品相尚可的鮮花帶回家擺放，為平淡生活增添暖意，感受花都獨有的浪漫。

一位從浙江來的游客向記者聊起此行：我住在昆明老街，離斗南有一段距離，仍特意打車前來。“想體驗一下?lián)旎ǖ姆諊！彼X得過程輕松有趣，還提前準備好了蛇皮袋來裝花，打算將花帶回浙江，放在家里插瓶觀賞。

對于這類打卡人群來說，免費收獲鮮花本身就很劃算。深夜逛花市、翻撿鮮花的經(jīng)歷，也是普通進店買花得不到的獨特體驗。一次撿花體驗，既能帶走好看的花，又能收獲一段獨屬于斗南的旅途記憶。

這些被撿的鮮花最終流向了哪里？記者走訪多位攤販和撿花人，梳理出幾條路徑——

最常見的去向是帶回家自用，這也是臨時撿花人群的主要選擇。挑好心儀的鮮花，拿回家簡單修剪、泡水養(yǎng)護，置于客廳窗臺，供日常觀賞。

另一部分則進入二次售賣渠道，這也是職業(yè)撿花人的主要增收方式。他們通常將撿來的康乃馨、玫瑰去除爛葉，制作成花環(huán)或小型花束，拿到斗南花市、街邊、小區(qū)門口、學校附近擺攤售賣。

眾說紛紜

撿花現(xiàn)象利弊共存

針對撿花，眾人看法各不相同。

市場內(nèi)批發(fā)商、街邊攤販態(tài)度分化。有商戶表示，無法售賣的鮮花本就要清運處理，有人撿走二次利用，大家一般不會刻意阻攔。但也有攤主坦言，會提前折斷花莖再丟棄，避免完好花材低價流入市場，分流客源。

在肖家營大棚垃圾場，保潔員和清運工人向記者介紹，旺季的夜間，垃圾房周邊擠滿人群，不少私家車沿路停靠，車流密集，撿花的人絡(luò)繹不絕，場面十分熱鬧。

園區(qū)管理人員說，前來撿花的有老人、年輕人，甚至一家老小齊上陣。肖家營的4個垃圾房，常年有人撿拾鮮花、紙箱與包裝廢料，以此補貼生活。

在管理人員看來，撿花利弊共存：一方面為部分低收入人群增加小額收入，但另一方面，隨著撿花在自媒體平臺走紅，此處成為網(wǎng)紅打卡點，大量游客扎堆到訪，夜間道路兩側(cè)停滿車輛，行人穿梭于車流之間，極易引發(fā)交通事故。對此，工作人員只能現(xiàn)場勸導，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記者也隨機采訪了幾位路人，看法各有側(cè)重。年輕游客大多覺得這種體驗新鮮有趣，不花錢就能把浪漫帶回家。另一些市民則更多從現(xiàn)實出發(fā)：感嘆鮮花被棄可惜，認可撿花也算是物盡其用的小本生計，同時他們也直言，長時間的蹲守，其實并不像網(wǎng)絡(luò)視頻里看起來那么輕松。

策劃 趙文宣

開屏新聞記者 夏體雷 實習生 喻加美 儂秀春 攝影報道

責任編輯 馬雯

責任校對 易科彥

主編 林舒佳

終審 何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