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笑容離開？斯塔默黯然離場，接棒的伯納姆能撐多久？

倫敦時間7月20日清晨，唐寧街10號那扇黑色大門前，基爾·斯塔默站上了他作為首相的最后一個演講臺。

身邊站著妻子維多利亞，身后是兩年來共事過的同僚。他說自己“帶著笑容離開”，說“我的工作已經完成”，說如今的英國“比兩年前更強大、更公平”。

說完，他轉身去了白金漢宮，向查爾斯三世遞交辭呈。

同一扇門前，隨后，安迪·伯納姆以新首相身份亮相。

英國十年間第七位首相，就這么來了。

斯塔默的笑容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他說“工作完成了”，英國“比兩年前更強大、更公平”，英國人認不認？這場“笑著離開”的背后，藏著多少沒法說出口的東西？

斯塔默的卸任演講不長，但信息量不小。

他說自己用六年半時間，把工黨從2019年歷史性慘敗中拉出來，改造成能面對國家的政黨，然后在2024年大選中拿下壓倒性勝利。

這話沒錯。2024年7月，工黨確實終結了保守黨14年執政，斯塔默正式入主唐寧街。彼時英國民眾把全部期待押在他身上——脫歐遺留的經濟創傷、持續高企的通脹、國民醫療體系瀕臨崩潰、非法移民泛濫，無數難題堆積如山。

斯塔默在演講中羅列的成績單包括：經濟更強了、公共服務在改善、候診時間出現17年來最大降幅、兒童貧困每天在減少、移民大幅下降、國防安全基礎更扎實、國際聲譽顯著提升。

據他此前披露的數據，托兒費用減免為在職父母平均每年節省8000英鎊，兒童貧困人口將減少超55萬——他稱之為“單屆政府任內的紀錄”。

但他最終沒能逃脫被拋棄的命運。

當他說出“帶著笑容離開”時，這更像是一種對殘酷政治絞肉機的苦澀妥協。沒有哪個首相愿意在執政剛兩年時匆匆交出權杖，斯塔默的背影里早已寫滿政治清算的冷酷。

問題在于，這些成績為什么沒能保住他的位置？

斯塔默是6月22日宣布辭職的。直接導火索是工黨在地方選舉中接連慘敗，右翼的改革黨強勢崛起，左翼的綠黨不斷蠶食工黨基本盤。超過80名下院議員和多名內閣成員要求他辭職或給出時間表。

但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一根稻草，而是系統性的經濟滯脹與民意反噬。兩年來，斯塔默政府試圖在不增加財政赤字的前提下改善公共服務。這種極度保守的平衡術，在全球高通脹周期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英國民眾并沒有感受到生活成本的實質性下降。能源賬單依然高企，罷工潮此起彼伏。更致命的是，斯塔默在關鍵時刻的數次政策搖擺，徹底激怒了工黨內部渴望變革的陣營。他們指責斯塔默背叛了勞工階層，淪為了保守路線的復制品。

英國輿觀調查公司（YouGov）數據顯示，今年 5 月斯塔默的支持率便長期處于負值區間。6 月他宣告辭職前夕，其凈好感度跌至 - 45；多項同期民調綜合來看，超六成民眾認為他應當卸任，僅有一成左右民眾認可其執政表現。

一個只得到一成認可的領導人，無論擺出多少數據，都很難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斯塔默在辭職聲明中承認，黨內討論的是他是否仍是帶領工黨進入下屆大選的最佳人選，而他已“有風度地接受”這個答案。

卸任演講中有一句話值得拿出來講講。

斯塔默說，英國當前面臨外部勢力制造分裂的威脅，呼吁民眾避免社會撕裂。

他說“我們的敵人會不擇手段分裂我們，因為我們的價值觀、我們的自由、我們的正派，以及我們對烏克蘭的堅定支持”。

這話放在當前國際背景下，指向性很明顯。

斯塔默任內最核心的外交成就是修復了英國與歐盟的關系。脫歐后英國與歐洲的關系一度降至冰點，他上任后推動“重啟”，雖然明確排除了重新加入歐盟的可能，但雙邊關系的改善是實實在在的。

對烏克蘭的支持也是他反復強調的政績。6月22日，斯塔默宣布辭職后，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第一時間發聲，感謝他在任期間的支持。

但特朗普那邊就不一樣了。就在斯塔默宣布辭職前一天，特朗普就放話說他會走人，事后更直言斯塔默在移民和能源等關鍵議題上“失敗得很嚴重”。

斯塔默的“外部威脅”警告，說的誰，大家心里有數。

送走斯塔默后，白金漢宮迎來了新面孔。56歲的伯納姆接受了查爾斯三世的任命，正式成為英國新一任首相。

對于國際社會而言，伯納姆這個名字或許稍顯陌生。但他在英國國內，卻有著“北方之王”的彪悍綽號。自2017年擔任大曼徹斯特市長以來，他一直以敢言、強硬、貼近基層的草根形象示人。

隨后抵達唐寧街 10 號的伯納姆，就職演說基調與斯塔默形成鮮明反差。這位 56 歲政壇老將站在同一支麥克風前，開篇便坦誠表態：“我們做得還不夠好。”

伯納姆直言當下英國正處在需要開啟 “熔斷重置” 的關鍵轉折點，并承諾推出全新政治運行模式與經濟發展模式，推行四十年來規模最大的結構性變革。

伯納姆的施政藍圖，帶著強烈的破局意味。他在就職前就明確批評，英國在過去幾十年走錯了路，財富過度集中在倫敦，而地方社區被嚴重邊緣化。他承諾要開啟一場實質性的經濟復興，要把權力從威斯敏斯特下放，重新振興英國的工業體系。

更讓資本市場神經緊繃的是他的激進主張。據英國《衛報》透露，伯納姆有意將陷入財務危機的泰晤士水務公司收歸國有，甚至可能對私人租賃市場的租金進行凍結。

這是對過去三十年英國新自由主義經濟路線的直接挑戰。伯納姆試圖用一劑猛藥，強行把英國拉回國家干預的軌道。他提出了一項長達十年的國家復興計劃，試圖為社會注入久違的長期預期。

但現實極其骨感。在國庫空虛、政府債務高企的今天，伯納姆搞國有化和租金凍結的錢從哪里來？金融市場雖然暫時保持克制，但敏銳的投資者已經在重新評估英國主權資產的風險溢價。稍有不慎，債務危機的慘劇就可能再次重演。

伯納姆上任當天的首場演講承諾：緩解民眾生活成本、下放政治權力、振興工業、終結街頭露宿。

但話說得漂亮沒用，他面前擺著的是一座“難以攀越的大山”。

第一，經濟。

伯納姆就任當天就會收到財政部最新的經濟預測報告。據媒體報道，報告將描繪“一幅極具挑戰性的經濟圖景”：增長乏力、政府借貸成本上升、央行加息等多重挑戰。

2026年第一季度，英國國內生產總值（GDP）環比增長0.6%，單季增速在七國集團（G7）中位居首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同年7月發布的最新預測中，將英國全年經濟增速上調至1.0%，這一水平雖明顯低于美國的2.3%和加拿大的1.5%。

而且，能源價格上行風險可能將英國通脹重新推至 3% 以上，10 年期國債收益率維持 5% 左右高位，整體公共財政規模與債務負擔均處于和平時期歷史峰值。

第二，國防。

斯塔默政府推出的國防增資投資計劃，存在高達 47 億英鎊的資金缺口。斯塔默在卸任相關演講中不斷強調，英國如今的國防根基已經更為穩固，但這筆懸而未決的巨額經費要如何籌措，是伯納姆必須給出解決方案的棘手難題。

第三，黨內。

這番表態看似體面溫和，卻掩蓋不了工黨根深蒂固的派系分歧，僅更換一批內閣官員無法消弭黨內矛盾。眼下伯納姆處境棘手，對內需要不斷調和工黨左翼與中間派的路線沖突，對外還要同時應對右翼改革黨、左翼綠黨的雙向選票夾擊。

第四，外交。

伯納姆長期深耕地方與內政事務，缺乏國家級外交歷練，一上任便要直面多重棘手外交議題：調整對以色列的中東政策、周旋應對特朗普政府、維持英國對烏克蘭持續援助，同時推進與歐盟關系回暖。特朗普已于伯納姆就任首相當天與其通電話，白宮事后對外評價，此次雙邊對話具備建設性。

斯塔默說“我帶著笑容離開”。

但當天《曼徹斯特晚報》的評論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場儀式算不上勝利者的謝幕，更像是斯塔默不得不承認，錯綜復雜的國內政治與社會局勢，早已超出他所能掌控的范圍。

這個評價可能更接近真相。

斯塔默確實有拿得出手的成績：結束了保守黨14年統治、改善了與歐盟的關系、托兒費用減半、兇殺率創五十年新低、55萬兒童脫貧。但英國民眾對生活成本危機、公共服務短缺、經濟增長乏力的不滿，壓倒了他列舉的所有數據。

伯納姆面對的，是同樣的結構性困局。

英國廣播公司（BBC）說得直白：“單是如此驚人的首相更替速度，就足以反映他面前是一座多么難以攀越的大山”。

從2016年卡梅倫辭職算起，十年間英國換了七位首相——特蕾莎·梅、鮑里斯·約翰遜、伊麗莎白·特拉斯、里希·蘇納克、斯塔默、伯納姆，中間還有只干了49天的特拉斯。

唐寧街10號成了一道“旋轉門”。

斯塔默笑著走了，伯納姆皺著眉頭來了。下一個笑著離開的會是誰？英國人什么時候才能不再為“誰住在唐寧街10號”這件事感到疲憊？

這些問題，斯塔默沒回答。伯納姆也未必答得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