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高考第3次落榜去打工，大舅踹我一腳：走，復(fù)讀

那年暑假，我剛18歲，開學(xué)讀高三。

烈日炎炎，土地龜裂。許久沒下雨了，田里的玉米蔫頭耷腦，葉片干卷，果穗又小又短。

“知了，知了，”聒噪的蟬鳴讓我爹更加焦躁不安！

“人都要餓肚子了，你知了個屁呀！”我爹踹了一腳老榆樹，蟬鳴停了一瞬，隨后，叫得更起勁了。

“明天，該輪到咱們澆水了吧？”我娘把刷鍋的泔水倒進豬槽，直起腰問。

“后天，才能輪到咱家呢！村東頭的井水都快干了，照這樣下去，這茬玉米要完蛋！”我爹憂心如焚。

我和兩個弟弟，像三只小鵪鶉，大氣也不敢出。

這時候，我爹心情不好，最容易挨他的鞋底子。

可是，我不得不開口。

明天就要開學(xué)了，要交學(xué)費、書費丶住宿費，加起來162塊，這可是一筆巨款！

我留意我爹的臉色，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掏出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我娘就勸，“著急也沒用，沒準明天就下雨了呢！”

我爹臉上的愁云散了一點點。嘿嘿，這就是個機會。

我用腳尖在地上畫圈，惴惴不安對娘說，“娘，明天我們開學(xué)，一共得交162塊。”

“嗖”，一只臭鞋劈頭蓋臉砸向我。

“錢錢錢，整天就知道要錢！養(yǎng)你們?nèi)齻€小兔崽子，有什么用？”我爹暴跳如雷。

我一聲也不敢吭，我家窮得叮當響，爹最見不得我們要錢了。

有三個大兒子，我爹在外神氣活現(xiàn)，到處給人吹牛，“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瞧著吧，我家三個兒子，三條虎……”

一回到家，我爹就開始愁眉不展，“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能喂飽仨兒子的肚皮就不錯了，還要供兒子們上學(xué)。

誰不想出人頭地，出個文曲星啊？

可是，我家條件有限，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農(nóng)民，沒有掙錢的門路。

而且，我們村人口多，土地少。我家五口人，一共才分了5畝地，勉強混個半饑半飽。

爹娘忙活了半輩子，“起五更，累半夜，”才蓋起三間堂屋，兩間東屋，還是半磚半土結(jié)構(gòu)。

要想供我們?nèi)齻€讀書，就是天方夜譚。

幸虧老三比我小9歲，剛上小學(xué)二年級，老三用老二的舊書，花不了幾個錢。

老二比我小3歲，討厭學(xué)習，準備混完初三，拿個初中文憑，就不念高中了，我爹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現(xiàn)在，讀書花費最高的，就是我！我是大哥，不能替爹娘分擔責任，反而成了家里最大的負擔。

我我我，我心虛啊！我如果名列前茅，我爹還會抱有希望，可我讀書的天分有限。

我無論如何“頭懸梁，錐刺股”，成績總在中游晃啊晃，實在是令人汗顏。

照這個成績，肯定是考不上大學(xué)的。

然而，我喜歡讀書，我希望通過讀書改變命運，不想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

我心里憋著一口氣，有一股子犟勁。

我眼巴巴地瞧著爹娘，下定決心，開學(xué)后，一定更加刻苦用功。

我娘嘆了一口氣，爬上炕頭，掀開柜子，拿出一個藍布包袱，里3層，外3層，打開。

里面是皺皺巴巴、零零散散的鈔票，我娘數(shù)了數(shù)，“只有120塊錢，還差42塊呢！”

我爹氣呼呼地說，“你把錢都給老大，咱們買個鹽巴，打個醬油，怎么辦？”

我娘想了想，“這樣吧，山子，明天我跟你一起進城，從你大舅那里借點錢。”

我大舅是縣供銷社主任，我娘是他最小的妹妹，大舅不知借給我們多少錢了。

我心里一顆大石頭才落了地。我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天，我娘盛了半袋子玉米糝，逮了一只土雞，我騎著吱嘎作響的自行車，帶著我娘，上路了。

我家離縣城12里地，我先去學(xué)校報到，我娘拐去了大舅家。我不想面對大舅，覺得抹不開面子。

下了第二節(jié)課，同桌用胳膊戳戳我，“徐立仁，你大舅找你！”

我扭頭一看，果然是大舅！他時不時來學(xué)校看我，同桌都認識了。

大舅長得四方大臉，命運坎坷，他從來不服輸，身上有一股凜然的氣勢。

大舅向我招招手，我磨磨蹭蹭走過去。他最愛訓(xùn)人了，我總是不爭氣，見到他老人家，我就想躲。

沒想到，這一次，大舅沒有訓(xùn)我。

他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山子，瞧你小子，瘦得跟猴一樣，學(xué)習費腦子，這200塊你拿著，吃點好的，補補身子。”

我的手好像被燙著一樣，向后一縮，“不不不，這也太多了！”

200塊，就是大舅兩個月的工資啊！

三表哥還沒娶媳婦呢，大舅和舅媽過日子可節(jié)省了，經(jīng)常啃窩頭，吃咸菜。

我不經(jīng)意間，掃到大舅磨破的袖子，心里無比酸澀，我這么沒出息，值得他這么費心嗎？

大舅豪爽地一拍我的肩膀，“男子漢大丈夫，別唧唧歪歪的，快拿著！”

他把錢塞到我的手里，我只好收下了。他又問了問我的學(xué)習情況，睡眠情況。

我實話實說，“我們宿舍是個大通鋪，20個人住一起，互相干擾，睡不太好。”

大舅揮揮手說，“早就對你說，讓你搬到家里住。吃得好，睡得好，才能學(xué)習好。”

我連連搖頭，“不用了，大舅，我還能承受！”

大舅家只有一間半房子，大舅和舅媽住一間，三表哥住半間，哪里有地方住啊？

大舅皺起眉頭，“你別擔心沒地方住。讓你三哥住到單位宿舍去，你考大學(xué)更要緊！”

這可不行，萬一大舅媽不開心，怎么辦？何況我成績不太好，不好意思興師動眾。

我仰起笑臉說，“大舅，真的不用了！”

他看我不同意，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大舅給我的錢，我必須省著用，我不舍得買吃的喝的。

我買了好幾包蠟燭，學(xué)校晚上10點熄燈，我準備挑燈夜讀。

夏天，教室里像蒸籠，

冬天，宿舍里像冰窖。

這些我都能忍受，可是，我的成績遲遲不能提高，令我心急如焚。

我知道，以我家的條件，我如果考不上大學(xué)，我爹肯定不會讓我復(fù)讀。

日子過得飛快，我提心吊膽，參加了第1次高考。

果然不出所料，分數(shù)出來了，我才考了358分，離上線還差十萬八千里，“咣當”一下，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收拾行李，垂頭喪氣回了家。

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不是考大學(xué)的材料，就老老實實回家種地吧！”

我沒有應(yīng)聲，我怎么甘心啊？

我悄悄留心復(fù)讀的消息，聽說根據(jù)高考分數(shù)，我拿300塊錢，就能復(fù)讀。

可是，這300塊錢，對我家來說，就是個天文數(shù)字！

我知道家里拿不出來，所以，我不敢問，不敢說，半夜輾轉(zhuǎn)反側(cè)，心像油煎一樣。

我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悄悄抹眼淚。

大舅聽說后，火急火燎趕來了，“山子，你說實話，想不想復(fù)讀？”

我的眼一下子亮了，充滿期盼說，“我想復(fù)讀！”

大舅一錘定音，“那就收拾收拾，跟我去報名，復(fù)讀費我出。”

我的眼淚“嘩”地一下出來了，只聽見我爹說，“大哥，那咋好意思，總是借你的錢……”

大舅斬釘截鐵，“孩子想上進，你們怎么能攔著呢？”

就這樣，我去縣一中復(fù)讀班報了名。

大舅帶我回家，非讓我在家里住。我偷偷打量舅媽的臉色，舅媽和藹可親，不像是作假，我才放了心。

大舅還鄭重其事，幫我分析原因，我語文、數(shù)學(xué)和化學(xué)還好，物理和英語不行。

大舅沉思半晌說，“估計是你的學(xué)習方法太笨，我找個人，幫你補習補習。”

他托了熟人，請了縣中的老師幫我補習物理。還請了一位大三的學(xué)長，幫我補習英語。

還別說，經(jīng)過一年補習，我的成績突飛猛進，高考考了432分，但是，依然沒有上線。

我羞愧難當，感覺天地灰茫茫一片，我的人生沒了光明！

大舅這么幫我，舅媽管吃管喝，變著法子給我做飯，為了給我增加營養(yǎng)，每天早晨，還專門煮一個雞蛋。

我又名落孫山了！我恨不得拿土把自己埋起來，就算是不死心，我哪里還有臉復(fù)讀啊？

我爹還往我心口上插刀子，“哼！你二弟初中畢業(yè)，就去棉花站打工了！你不是學(xué)習的料，就別浪費錢！”

我蔫頭耷腦，準備認命了。

沒想到，大舅又拉我去復(fù)讀了！

他嚴肅地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你進步很大，怎么能輕言放棄呢？別擔心，復(fù)讀費我掏！”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如此這般，我第2次復(fù)讀，進行第3次高考，依然吃住在大舅家。

就沒見過舅媽那么賢惠的人，臉上沒有半分不耐煩，總是笑呵呵的，把我當親兒子一樣對待。

我在大舅家住著，漸漸地，越來越自在，一心一意學(xué)習，大舅和舅媽負責我的后勤。

可是，老天給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1989年，高考前一天，我太緊張了，翻來覆去，沒睡著。

第2天，頭腦昏沉，發(fā)揮失常。分數(shù)出來，我只考了438分，又復(fù)習一年，只漲了6分……

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我徹底絕望了，失魂落魄回了家！

很難得，這一次，我爹沒有諷刺挖苦，更沒有罵我。

他抽了半天旱煙，長嘆一聲，“老大，咱沒有那個命啊！要不，你跟你大堂哥學(xué)蓋房吧，好歹是門手藝！”

我娘用圍裙，偷偷擦眼淚，她知道，我有多想上大學(xué)……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我不能一意孤行了，那樣，太不懂事了！

只不過，深更半夜，我躲到墻角，痛痛快快哭了一場，跟過去做個告別。

隱隱約約，似乎門簾后有人，我娘默默注視著我，沒有說話。

第二天，我就跟著蓋房班，到鄰村，搬磚和泥，給鄉(xiāng)親們蓋房了，多少能掙些零花錢。

我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可是，我長期上學(xué)，沒什么力氣，離別人差了一大截。

我們村李二愣調(diào)侃，“小白臉，你不去考大學(xué)，跑這里，跟我們瞎混什么？”

我緊咬牙關(guān)，一聲不吭，從拖拉機上卸下一塊塊磚，手已經(jīng)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忽然，背后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山子，你這次是發(fā)揮失常，跟我回去復(fù)讀！”

原來是大舅，我緊繃著臉說，“大舅，我不復(fù)讀了！這樣干活，挺好的。”

大舅揚起巴掌，想揍我，“好個屁！不上學(xué)，也能搬磚頭。你如果放棄了，以前日日夜夜的努力，都會付之東流。”

我梗著脖子，強忍眼淚，“大舅，我不能再復(fù)讀了，我不能對不起你們……”

大舅緩和了語氣，“你沒有對不起我們，我知道，你心心念念，都想上大學(xué)。你再努力一次，最后一次，就算失敗了，也不會后悔。”

我搖搖頭，嘶啞著聲音說，“我放棄了，我真的不行……”

大舅怒了，抬腳踹了我的屁股，“混小子，你再說一句試試？你要是個男人，就不能說自己不行！”

我垂頭不語，大舅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走，跟我去復(fù)讀！”

他老人家，不知從哪里生出那么大力氣，我踉踉蹌蹌，跟著他往前走，淚水模糊了一切。

第三次復(fù)讀，我心態(tài)反而平和了，穩(wěn)扎穩(wěn)打，成績穩(wěn)步提高。

1990年，縣教育局貼出紅榜時，我的心咚咚直跳。

終于，看到我的名字了，徐立仁：492分，我過了本科線了！

我喜極而泣，淚水簌簌而下，我先去給大舅報了喜，“大舅，我考上了！”

大舅眼里也閃起了淚花，連連說，“好，好，好，你小子，好樣的！”

我爹我娘也樂得找不著北了，我爹難得慷慨大方，點了一串長長的鞭炮，還給祖宗獻了一個大豬頭。

我報考了工科大學(xué)，讀了研究生，留校后，又在職讀了博士，娶妻生子，一生幸福。

每次回鄉(xiāng)，我除了探望父母，必要去探望大舅和舅媽，帶大舅愛喝的五糧液，還有舅媽愛吃的臘腸，陪老人家嘮嘮嗑。

大舅笑瞇瞇地說，“我就知道，你小子會有出息。沒想到，竟然混成了大學(xué)教授。”

我感激涕零，“大舅，當初，多虧您踹我那一腳。不然，就沒有我的今天……”

大舅哈哈大笑。

現(xiàn)如今，大舅已經(jīng)仙逝，每逢回鄉(xiāng)，我會給大舅上墳，默默向他匯報我的工作、生活、學(xué)習。

我閃著淚花說，“大舅，您在那邊還好吧？我們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