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紐約電影學院讀了四年電影制作。我家是做生意的,讀書期間,所有開銷都是父母承擔。等到畢業(yè)典禮前夕,我爸忽然打來電話,說家里產(chǎn)業(yè)暫停,其實前兩年經(jīng)濟上就快撐不下去,但還是堅持供我把書念完,現(xiàn)在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了,如果我愿意回家,就給我買飛機票。我才剛畢業(yè),還沒來得及在好萊塢施展拳腳,就因為經(jīng)濟問題打道回府。況且當時正值疫情,回家以后更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甘心,跟爸說要留下。他說如果不回來,那就自己解決錢的事兒。我這人挺犟的,既然家里不給支持,那從現(xiàn)在起就全靠自己,看看到底能闖出多大名堂來。
雖然嘴上說得硬氣,但我心里其實在打鼓,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樣的工作,能不能負擔得起生活。好在我這人有個優(yōu)點:很快就能接受現(xiàn)實。既然情況已經(jīng)這樣了,那就想辦法解決。掛掉電話以后,我先查了查卡里還剩多少錢,又問房東房子哪天到期,接著給朋友們發(fā)消息,看看誰家可以借住。車也是個負擔,我干脆把車賣了,不用再養(yǎng)車,賣車的錢也能先撐一陣子。住的問題解決了,車的負擔也卸掉了,接著再考慮工作。
那時的我還有抱負,一心想做世俗眼里的高大上工作,哪怕在片場打雜,也要在最好的公司、最好的劇組。跟別人說起來,“我在華納上班”,牛氣得不行。結(jié)果是:我根本找不到工作。
疫情期間,找工作本身就很難。我放低了期望,無論什么崗位,場記、美術(shù)、制片,大大小小都投了一遍,最后全部石沉大海。后來靠著同學的介紹,斷斷續(xù)續(xù)地進劇,拍一些微電影、廣告、短劇,什么活都干,常常從凌晨三四點忙到第二天凌晨一兩點。跟組每天工資五百美金,聽起來不錯,但交完稅到手直接砍半,還得自己負擔生活成本,基本存不了多少錢。
那段時間,我借住在朋友家,睡在客廳后面的地板上,朋友的繼父還會時不時抱怨我在這白吃白住。說實話,我心里冒出過放棄的念頭。上一秒還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幾千塊的限量款球鞋隨便買,下一秒連吃個包子的錢都掏不出來,不得不靠著轉(zhuǎn)賣球鞋來維持生活。
但我還是堅信總會有辦法解決現(xiàn)在的問題。找不到工作,就去打工。朋友告訴我,住家家政包吃包住,還有錢賺,能解決我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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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找到了客戶,每天幫她洗沙發(fā)、擦玻璃、洗床。這些屬于深度清潔,根本不在普通家政的范疇里。她給我的工資也只有一百八十美金一天,比市場價低了一倍。我沒經(jīng)驗,只能被人當廉價苦力用。但最痛苦的還是精神折磨,我要跟陌生的家庭同吃同住,有時半夜凌晨兩點,雇主會突然敲門,說我鋪的床單上有褶皺,讓我立刻出來給她熨平。
我暗下決心,等攢夠了錢,就擺脫寄人籬下的生活,另謀生路。還好,我會做飯。小時候,我爸在外面打拼做生意,我媽要去上班,家里沒人做飯。放學回家了,我就自己做點蛋炒飯、炒個豆芽吃。長大以后,我也夢想過未來有一天能像米其林大廚一樣,站在一個漂亮的大島臺后面,食客們看著我做飯、裝盤。來美國之前,我還提出鍋去澳洲學烹飪,但我爸覺得花幾百萬就為了當個廚子,不夠體面。那時我被他說服,放棄這個想法,才來美國學了電影。
在洛杉磯做家政這幾年,我發(fā)現(xiàn)這邊上門做飯的需求其實很大。洛杉磯是全美西海岸華人最多的地方,經(jīng)濟發(fā)達,但生活成本也很高。對普通的中產(chǎn)家庭來說,夫妻倆必須全都出去工作才能負擔得起家庭開支,可這樣一來,照顧孩子又成了問題。如果請一位年輕住家阿姨,每個月要支付八千到一萬美金的稅前工資。可即便把孩子送去托班,省下住家阿姨的錢,做飯又成了問題。請鐘點工上門做飯的話,按時薪35到60美金算,一天兩三個小時,很多家庭咬咬牙還是請得起的。
洛杉磯也有經(jīng)濟比較富裕的華人,他們在意隱私,不希望陌生人住在家里,但又想吃最新鮮、最帶鍋氣的傳統(tǒng)中餐,請上門廚師就很合適。還有人請客吃飯的,不愿意吃改良的美式中餐,想吃正兒八經(jīng)的家常味道。從經(jīng)濟上看,中國人骨子里沒有給小費的習慣,與其花一樣的錢,跑去外面的中餐館吃,不如直接把廚師請到家里來。
找到新商機以后,我馬上買機票回國,直奔烹飪學校,買了定制培訓服務(wù),一對一教學。我學了洛杉磯華人圈最受歡迎的川菜和粵菜,一共十個菜。每天從早學到晚,七天速成,學完就飛回了洛杉磯。
我的第一批客戶是靠國內(nèi)的社交平臺獲得的。我把做好的菜品圖發(fā)上去,慢慢就會有客人來問。接了前三單以后,憑借菜品和口碑,一傳十十傳百,客戶越來越多。剛開始為了掙錢,洛杉磯哪里的客戶我都能跑,后來發(fā)現(xiàn)時間和交通成本太高了,我就會在客戶下單的時候提前篩選一下距離。離我比較近的,華人區(qū)半小時以內(nèi)的單優(yōu)先接,超過兩小時通勤的就不考慮了。目前做下來,固定的客戶有五六十戶,定價在四十美金一小時,三小時起做,如果宴請聚餐,是六十八到八十美金一小時。
聚餐宴請的菜量特別大,一般有十個菜左右,包括燉菜、海鮮、湯和各類熱菜。這類訂單很考驗時間安排。在做之前,我的腦子里會有一套流程,先把燉豬腳、牛骨之類的菜下鍋燉上,接著去做涼拌菜,拌好放冰箱冷藏保存,之后再去備那些要快速熱炒的菜。備菜備好以后,我會切一個果盤先端給客人吃著,接下來再開始一道一道炒。如果客人說開餐了,就先把涼菜上桌,熱菜一個一個跟上,最后再把燉足火候的硬菜和湯端上去。如果碰上廣東客戶,他們習慣先喝湯,那就得在燉肉之前把湯燉上,確保他們一開餐就能喝上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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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時,我要應(yīng)對的,是形形色色的客戶和五花八門的要求。比如買菜,有的客戶要求很明確,他不在乎價格,只想吃到最新鮮、最優(yōu)質(zhì)的菜,那我就去海鮮市場早市現(xiàn)挑,怎么好怎么來。也有客戶壓根不買菜,就指望我用廚房里現(xiàn)成的東西變出一桌滿漢全席。我到了他家,打開廚房一看,里面全是剩菜邊角料,肉是冷凍層里的塞著的僵尸肉,土豆還是從洗手池下面掏出來的。雖然食材不夠,但這我也能做。
更磨人的是有些客戶永遠對飯菜不滿意。我今天做了鴿子湯,他說我要喝排骨豆角湯。明天按照他的要求換了排骨豆角湯,他又說喝雞湯養(yǎng)生。給他燉了雞湯,他又覺得雞湯上火,要喝老鴨白果湯。味道咸了淡了,我怎么做他都能挑出毛病來。
像洛杉磯這類有中國人聚集的大都市,中餐市場的確不缺需求,但也不缺競爭。并且中國人特別勤勞,即便我按照市場價要三十五美金的時薪,照樣有人二十美金也愿意干。當然,同行里會做飯的人不少,但我的優(yōu)勢也很明確:一是做飯確實好吃,味道能留住人;二是我很年輕。我剛開始干這行時才二十九歲,市面上的做飯鐘點工大多是四五十歲的阿姨。現(xiàn)在很多家庭找上門做飯,都更傾向于找年輕人,有學歷、溝通起來順暢,關(guān)鍵還能做飯好吃。在洛杉磯,能同時滿足這幾點的,真的不多。
不少客戶會問我,一個年輕人,還是學電影的,為什么現(xiàn)在給人上門做飯?與其說他們好奇一個“前途無量”的電影學生怎么會“滑落”到給人做飯,不如說他們更想知道,這種“滑落”在我心里到底留下了多大的落差。其實落差并不存在,或者沒機會存在。當我連下一頓飯都吃不上、連明天住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時候,我所有的精力只夠解決一件事——活下去。干住家阿姨的日子里,每天只能吃速凍包子,我也沒辦法向雇主抱怨什么,只能想下一頓能不能吃上青菜,能不能買得起水果和牛奶。這才是擺在眼前的真實,比什么職業(yè)規(guī)劃、體面尊嚴都更有分量。
當然,即便我自己不在乎,但我也無法左右別人。曾經(jīng)有一家客戶,每次我上門去做飯,隔著墻壁就能聽到客廳傳來的議論聲。女主人和家人談?wù)撐业倪^去,說“以前是留學生,現(xiàn)在連飯都不會做,讓她把蘑菇處理好,她就不弄,以為自己是嬌貴公主,現(xiàn)在還不是來我們家做保姆。”在他們眼里,我是花錢請來的傭人。每天下班后,我實在承受不住負面情緒,必須出門走一走才能回家。那家人住在郊區(qū),沒有路燈,屋外一片漆黑,只有隔街的鄰居家門口還亮著一盞燈。我就走到那盞燈下,站在那里哭。
有那么一瞬間,我也看輕過自己,覺得如果不是因為這份工作,我就不會受到這樣的侮辱。我鼓勵自己,當我口袋里的錢越來越多,逃離這種生活的希望就越大。或許因為還年輕,或許原生家庭給了我對生活的信心,即便遇到一個又一個坎,我總覺得這只是暫時的,一定會跨過去。
三個月后的一天,我在做飯時忘記了套垃圾袋,男主人直接把吃剩的餅干碎扔進垃圾桶里,等我去套袋子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大吼:“你不要覺得讀電影有多厲害,現(xiàn)在你連垃圾袋都套不好!”做完那頓飯,我就向他提出辭職。
這些不愉快的經(jīng)歷,反而讓我更加珍惜遇到過的暖心的客戶。我給他們做完飯,他們會給我買奶茶、小蛋糕,甚至給我雙倍的小費。就在上個禮拜,有個客戶家里聚餐,我從下午一點一直做到晚上八點,做飯的過程中還停了兩次電,幸好最后按時出餐,客人們都吃得很開心。結(jié)束后,除了服務(wù)的六百美金,客戶又多給了我一倍的小費。在加州,小費不需要報稅,所以這六百全都屬于我。我當時激動了一晚上。這不僅是對我工作的認可,也是對我手藝的嘉獎。
很多人都知道,我一年能賺八十萬人民幣,說實話這算是個引流的噱頭。能賺到這個時薪,不是我有多拼,是這個市場的行情價擺在那里。只要肯工作,做飯夠好吃,能保證穩(wěn)定客源,按照工作時長,一個月能掙七萬左右的人民幣,一年也有八十萬了。可八十萬聽著高,其實不是那回事。現(xiàn)在每個月扣完稅,到手只有五千美金出頭,房租分走兩千,還有吃飯、交通、車險。
現(xiàn)在我的工作流程很固定,早上九點準時開工,每天一共跑三家,做滿九個小時。加上來回通勤,差不多十二個小時。剛開始真的吃不消,晚上回家以后,我渾身酸痛,后來雖然適應(yīng)了這個強度,但周末至少得留一天出來,什么都不做,就在家休息、睡覺,補充體力。
最累的一次,一天干了四家,整整十四個小時。最后一家從晚上八點忙到凌晨一點半,到客戶家里的時候,我已經(jīng)快站不住了,趁聊天在他們的沙發(fā)上躺了十五分鐘,緩了口氣才爬起來繼續(xù)干。凌晨一點四十做完,我回到車上又睡了二十分鐘才敢開車回家。
通常做完最后一家,我的體力已經(jīng)消耗光了,開車的時候渾身酸痛。回到家以后,我就只想癱在沙發(fā)上。我還沒來得及吃晚飯,肚子很餓,可我根本不想動彈,也不想吃飯,只想閉上眼睛睡過去。這是我一天中最痛苦的時刻。我要和疲憊對抗,硬撐著爬起來,給自己弄一口吃的。為了應(yīng)對這種情況,我會在周末提前做一些預制菜,比如雞翅、紅燒肉、大蝦,炒好以后分裝再凍起來。工作日收工回來,從冰箱里拿出一份熱一熱,再隨手炒個青菜,這么吃一頓。
有時候癱在家里,我會問自己,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我干的其實就是體力活,做一頓賺一頓。我最大的愿望,不是能買多大的房子,開多好的車,而是能有自己的時間,像客戶一樣,能坐在餐桌前,等著熱菜上桌,悠悠閑閑地吃一頓飯。
以前家里好的時候,我不會感受到賺錢有多難。當我不再伸手就能拿到錢,不再和同學每天買名牌鞋、名牌衣服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錢是要一分一分掙的。每天洗的澡、喝的水、吃的飯,都要自己支付,錢就變得特別具體,特別寶貴。現(xiàn)在每個月末還能剩一千塊,甚至幾百塊,我心里會覺得特別踏實。
而且我確認,我喜歡烹飪。雖然平時工作很累,但在我眼里,廚師就好比動畫片里的魔法師,把所有東西倒到鍋里,攪一攪,最后就煉成了神奇的藥水。我在腌肉的時候,往里面一樣一樣地加調(diào)料,再攪拌好,倒入鍋里一炒,它就搖身一變,成了熱氣騰騰的美味。這些菜也是治愈我生活的解藥。曾經(jīng)學生時代的我害怕步入社會,怕養(yǎng)不活自己。但做飯讓我明白,只要認真對待每一道菜,我就能掙到一筆錢,生活也就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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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有了短視頻的平臺,我還能用上從前電影里學到的東西。上門做飯的時候,我會帶四個固定支架和一個補光燈去客戶家。做飯前,先擺好三個機位,做飯的過程中再根據(jù)不同角度移動鏡頭。盡管我要一邊做飯一邊拍攝,并且現(xiàn)場沒有助手,但這事對我來說不難,就跟上學拍作業(yè)一樣。在開拍前,所有分鏡頭就已經(jīng)在我的腦子里了。第一條視頻發(fā)出來以后,流量就爆了。火了以后,客戶量直接翻了一倍。
其實現(xiàn)在我爸覺得我的工作很丟人,但我不在乎。在美國,沒有人在乎你的工作體不體面。我轉(zhuǎn)行做家政以來,遇到過不少從頂尖大學畢業(yè)的同齡人。無論對他們,還是對我來說,這就是一份工作,通過工作去掙錢,沒有等級高低之分。
同樣,和同齡人相比,我也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身邊所有的同學,即便正在工作,多多少少還需要父母去接濟。而我吃的每一頓飯,買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靠自己賺來的錢。這種內(nèi)心的成就感足以抵抗生活所有的磨難和疲憊,因為它可以持續(xù)很久。自食其力是一個人遲早都要學會的事情,我很幸運,在30歲左右的年紀就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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