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去年，美國數據中心吞掉了全國約5%的電力，而且絕大部分來自化石燃料。更扎眼的是，到2028年，這一比例預計還將翻上三倍。擺在眼前的這道能耗難題，正把越來越多AI公司的目光推向太空——馬斯克、貝佐斯、谷歌、OpenAI，都在悄悄醞釀把數據中心搬到地球軌道上的計劃。
他們的設想聽起來頗為迷人：太空中24小時不間斷的太陽能唾手可得，貝佐斯甚至描繪了一個把所有污染性工業通通搬離地球、將大地重新還給人類與自然的宏圖。可一旦你把水、火箭燃料、太空散熱、衛星報廢處理這些全生命周期的賬本攤開，所謂的“綠色外太空”，恐怕沒有那么綠。
一個舊夢的復活
把污染工業挪到天上去，并不是什么新鮮點子。早在1970年代，最后一場伊朗石油危機讓燃料價格飆上天時，NASA就曾啟動一項太空巨大太陽能電站的計劃。結果石油重新嘩嘩流淌，這個計劃也跟著涼了。
NASA還認真考察過把核廢料儲存在月球上、或者把危險廢棄物直接射向太陽的可行性。從工程角度看，這些方案也許并非天方夜譚，可一想到萬一放射性粒子最終又落回地球，政治上就根本走不通。于是這些太空環保狂想，就此沉寂了幾十年。
如今，數據中心的驚人能耗——尤其是訓練和運行AI所需的饕餮式電力需求——又把這類“天上方案”從故紙堆里拽了回來。畢竟，和嘈雜灼熱、占著大片土地的地面數據中心相比，寒冷真空、有著取之不盡太陽能的外太空，看上去的確像一張更可持續的牌。
“太空里永遠晴天”，但散熱卻是個大麻煩
埃隆·馬斯克說得漂亮：“太空里永遠晴天。”他認定軌道數據中心“顯然是唯一能夠規模化擴張的路徑”。SpaceX已經申請發射超過一百萬顆AI數據中心衛星，最終還打算把數據中心建到月球上。
然而，一個常被忽略的物理事實是：在太空中給芯片降溫，比在地球上難得多。太空環境就像一個巨大的保溫瓶——真空里沒有空氣、沒有水，無法通過對流把多余熱量帶走。在地面，你可以靠風扇吹風、讓冷卻液循環，或者蒸發一部分水來帶走熱量；而在軌道上，唯一能把熱量排出去的方式就是紅外輻射。
這就要求給高功率的AI芯片配備裝滿氨的巨大散熱器，讓熱量以紅外線的形式慢慢逃逸出去。但這個過程效率低下，而且散熱器的體積遠比它所冷卻的計算機本身大得多。要想把這樣一大坨笨重的結構送到軌道上，勢必燒掉巨量火箭燃料。
絕大部分軌道數據中心的計劃，都把希望押在了SpaceX重型運載火箭“星艦”未來的成功上。而每一次星艦發射，光是燃料消耗就超過一千噸。
看不見的代價
這還僅僅是發射環節。除此之外，數據中心在太空運行期間需要持續維持軌道、抵御微流星體撞擊、更新換代時還要處理退役衛星。這些全生命周期的環境影響——從火箭推進劑生產過程中消耗的水，到燃料燃燒排出的二氧化碳和黑碳，再到廢棄衛星可能加劇的軌道碎片問題——在目前公開的規劃文件里幾乎只字未提。
美國環保法律公益組織“地球正義”最近提交了一份請愿書，呼吁對這一系列計劃進行全面審查。請愿書直言，這些提案根本沒有承認任何環境影響。“這不僅是不善規劃、錯失良機，”請愿書寫道，“更是違反了聯邦法律。”
與此同時，SpaceX在規劃申請中卻打包票稱，不會有顯著的環境影響。馬斯克那句“太空里永遠晴天”，與其說是一份環保承諾，不如說是一種刻意省略了散熱難題和全生命周期代價的敘事。
舊賬未清，新夢難圓
當我們把AI的能源渴求與太空工業化的浪漫想象放在一起審視時，一個繞不開的問題是：把碳排放大頭從地面轉移到軌道，到底是真的在解決地球的環境危機，還是在用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將它暫時懸置？
七十年代的太空太陽能計劃因為石油變得廉價而擱淺，今天的太空AI數據中心，則踩在AI算力饑渴與氣候焦慮的交叉點上卷土重來。但同樣的物理法則依然橫在那里——沒有空氣的宇宙，確實給了你免費的陽光，卻也順便沒收了你最樸素的那把降溫風扇。而每一次試圖擺脫地球引力束縛的起飛，都在大氣層里留下新的痕跡。
把這些代價一筆勾銷，宣稱“外太空無污染”，就好比把賬單塞進抽屜，假裝它不存在。可賬本終究要被打開，屆時算出來的數字，恐怕遠不如想象中那么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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