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五九年六月三十日,巴黎一場比武,法國國王亨利二世被斷矛刺中眼部。
長矛確實斷了。
人也確實死了。
可這件事最容易讓人誤會:既然比武長矛一撞就碎,騎士的兵器是不是本來就很脆?既然比武甲重得像鐵柜,西洋板甲是不是摔倒就爬不起來?
兩口鍋,都扣錯了。
亨利二世參加的不是戰(zhàn)場沖鋒,而是宮廷馬上長矛比武。對手蒙哥馬利伯爵的長矛在撞擊后碎裂,碎片穿過面甲縫隙,造成致命傷。國王被抬回去,十天后去世。
斷矛殺人。
這反倒說明,比武裝備從來不是玩具。它只是把“殺人”盡量改成“可控的危險”。
早期可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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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十二世紀的歐洲比武大會,跟后來畫里那種貴婦看臺、騎士單挑差得很遠。那時候最常見的不是兩個人隔欄對沖,而是一群騎士分隊混戰(zhàn)。
馬蹄揚塵,槍、劍、盾、馬鞍、鎖子甲都上場。有人被撞下馬,可能立刻成了俘虜;有人沒來得及投降,就被混戰(zhàn)卷進去。
這不是運動會。
更像小型戰(zhàn)爭。
騎士為什么還去?因為和平年份里,他們也得練騎馬沖擊、列隊配合、繳獲俘虜、索取贖金。打贏比武,能拿名聲,也能拿錢;打輸了,馬、甲、武器都可能被對方收走。
榮耀很貴。
命也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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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一年,科隆附近諾伊斯的一場比武,八十名德意志騎士死在混戰(zhàn)里。死亡原因并不全是刀槍,有的與中暑、窒息有關。穿甲、擁擠、塵土、摔落、馬群沖撞,哪一項都能要命。
一二七三年,查隆伯爵領地的比武更離譜。雙方越打越失控,步兵和隨從也卷進來,觀眾也遭誤傷。后來有人干脆不把它當比賽,稱為“查隆戰(zhàn)役”。
比武場翻成戰(zhàn)場。
教會當然坐不住。
十二世紀以來,教會多次反對這類比武。第二次拉特蘭公會議也曾把騎士比武列入禁止對象。更重的一條是:如果騎士死在比武里,可能得不到教會葬禮。
這對中世紀騎士不是小事。
活著要名聲,死后也要體面。教會這一下,打的正是騎士最在乎的地方。
但禁令沒能把比武壓死。騎士要練武,貴族要展示,城鎮(zhèn)要熱鬧,觀眾要看戲。比武只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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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變武器。
槍尖不再是戰(zhàn)場上那種尖銳殺器,而是改成鈍頭、杯形頭、后來常見的冠狀競技槍頭。槍身也會用更容易斷裂的木材,或者通過結構處理,讓它在強烈撞擊后碎裂。
看上去很荒唐:長矛為什么要故意做得容易斷?
答案很簡單。
為了讓它斷。
實戰(zhàn)騎槍追求的是把沖擊力送進敵人身體或甲縫里;比武騎槍追求的是打出可判分的撞擊,又盡量別把對手穿透。斷裂不是質量差,而是安全設計。
所以“長矛一碰就斷”的傳說,錯在把比武場的安全槍,當成了戰(zhàn)場上的殺人工具。
再變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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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世紀后,馬上長矛比武越來越講究一對一對沖。騎士不需要在泥地里轉身纏斗,不需要長時間步戰(zhàn),也不需要像戰(zhàn)場上那樣觀察四周。
他只要沿著固定路線沖過去。
目標就在前方。
于是,比武甲開始往一個方向極端發(fā)展:左側、胸前、頭面、肩部,能加厚就加厚;能固定就固定;能犧牲靈活,就犧牲靈活。
蛙嘴盔就是典型產(chǎn)物。
這種頭盔正面像青蛙張口,視縫位置很窄。騎士沖鋒時身體略向前,看得見前方;撞擊一瞬間抬頭,面部角度改變,視縫就不容易正對來槍。
它不適合戰(zhàn)場亂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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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適合比武那一下。
很多比武用頭盔還會和胸甲、肩部結構連在一起,沖擊力不全壓在脖子上。左胸、左肩、左手也會額外加強。整套裝備的目的不是跑、跳、翻滾,而是扛住一根高速沖來的長矛。
這就埋下了第二個誤會。
后人看到這類特制比武甲,覺得它又厚又重,行動笨拙,于是順手推導出一句老話:西洋板甲摔倒就站不起來。
可戰(zhàn)場板甲不是這么回事。
十五世紀實戰(zhàn)用全身板甲,常見重量大致在二十多公斤上下,重量分布在軀干、肩、臂、腿各處,不是全壓在腦袋或胸口。訓練有素的披甲戰(zhàn)士能走、跑、上馬、下馬,也能倒地后起身。
重,不等于廢。
真正夸張的是某些比武專用甲。為了擋正面沖擊,它可以重到四十公斤以上,局部厚得離譜,活動范圍也被設計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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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下馬后要人扶,并不奇怪。
可那是賽場設備。
不是戰(zhàn)場日用品。
比武越安全,表演味越濃。十三世紀以后,規(guī)則、場地、護欄、裁判、傳令官、紋章、看臺、賭注、獎品,全都慢慢進來。到十五、十六世紀,許多比武大會已經(jīng)成了宮廷慶典和城市娛樂的一部分。
貴族女性在看臺上觀看,騎士把紋章和裝飾掛出來。富商、城市、宮廷也愿意出錢辦賽。比武還在保留危險,但它已經(jīng)不再只是訓練場。
它成了秀場。
都市傳說就從這里長出來。
觀眾記住了最醒目的畫面:長矛啪地碎開,碎片飛散;騎士被撞下馬,沉重甲片砸在地上;侍從跑過去,把人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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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是真的。
結論錯了。
長矛斷,是因為那是比武槍;板甲笨,是因為那是比武甲;視野窄,是因為馬上對沖只看一條線;摔倒要扶,是因為這套裝備本來就為“扛一下”服務。
到了戰(zhàn)場上,騎士要面對箭矢、長柄武器、短兵纏斗、泥地、馬匹受傷、敵人包圍。那里的甲,必須在防護和活動之間折中。太笨,就活不下來。
亨利二世的那場比武,最像一個殘酷注腳。
巴黎賽場上,長矛碎了,面甲沒有完全擋住碎片。侍從和醫(yī)師圍上來,國王從馬上離開,宮廷慶典突然變成喪事。
斷掉的不是實戰(zhàn)騎槍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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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時代對危險的僥幸!
參考資料:
一、《中世紀騎士比武的歷史演變——從暴力到表演》,《體育學刊》。
二、倪世光:《中世紀騎士制度探究》,商務印書館,二〇〇七年。
三、《透過騎士盔甲洞悉西歐封建社會深層結構》,《光明日報》。
四、《騎士風度:中世紀比武大會》,澎湃新聞·澎湃號。
五、故宮博物院相關西方甲胄展覽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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