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里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發酸。我攥著那張繳費單,手心里全是汗,紙都被浸軟了。
"十萬零三千八。"我小聲念了一遍,心口像被人拿石頭壓著,喘不上氣。
老伴躺在急診觀察室里,臉黃得像張舊報紙。醫生說是急性胰腺炎,還帶著膽結石,必須馬上手術,晚一天都危險。
我今年六十二,姓王,老家在皖北一個小縣城。老伴老周比我大三歲,一輩子在供電所干活,退休金三千出頭,我沒工作,就靠他那點錢過日子。這十萬塊,對我們來說,就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我掏出手機,手指頭哆嗦著,先撥了兒子建軍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
"媽,啥事?我這開會呢。"兒子的聲音隔著一層嗡嗡的雜音。
"建軍,你爸住院了,急性胰腺炎,得動手術,要十萬……"
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我聽見他咽了口唾沫。
"媽,你也知道,我這剛買了房,房貸一個月八千多,曉雯又懷二胎了,手頭是真緊。要不……你先問我姐借借?我姐夫不是年薪二十五萬嘛,我姐家條件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掛了電話,走廊那頭傳來推車的咕嚕聲,還有護士叫號的動靜,我卻像聾了一樣,什么都聽不見。
兒子建軍三十四歲,在省城一家國企上班,一個月一萬二。前年買房,我和老周把這些年攢的二十八萬養老錢全給了他,一分沒剩。孫子出生那年,我又去帶了一年半的娃,累得腰椎間盤突出,到現在陰天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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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建華比兒子大四歲,嫁在同一個市里,女婿是搞IT的,確實能掙,年薪二十五萬這話是我逢人就愛念叨的。可女兒嫁出去這些年,我們真沒伸手要過什么。上個月她還給我買了臺新的血壓計,五百多。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女兒的號。
"媽,咋了?"女兒的聲音干脆利落。
我把話說了一遍,把兒子那邊的話,也原原本本學給她聽。
電話那頭,安靜得嚇人。
我聽見女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那團火給憋回去。
"媽,"她聲音發抖,"你是說,我爸的手術費十萬塊,你打算全讓我出,我弟一分不出?"
"建華,你弟他……"
"他什么他!"女兒突然拔高了嗓門,"媽,二十八萬你們給他買房,我說啥了?帶孫子累到腰疼,我心疼你沒心疼我弟,我說啥了?現在爸要動手術,你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不能難為他?"
我被她吼得腦袋一嗡。
那天晚上,女兒到底還是來了醫院。她一進門,看都沒看我,徑直走到老周床邊,握住她爸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你放心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老周睜開眼,看看女兒,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一句話沒說出來,眼角卻滲出水來。
女婿小陳跟在后頭,拎著保溫桶,里頭是熬好的小米粥。他把粥放下,拉我到走廊。
"媽,錢我們出,可這事兒得說清楚。"小陳遞給我一瓶溫水,"建華這些年,心里憋屈。您和爸眼里,就一個兒子。她不是不孝順,她是委屈。"
我捏著那瓶水,塑料殼被我攥得咯吱響。
夜里,女兒在陪護椅上瞇了一會兒,起來給她爸擦臉。燈光昏黃,我看著她兩鬢竟然也有了白頭發,突然覺得心口那塊石頭,比十萬塊還沉。
第二天一早,兒子建軍來了,拎著一箱牛奶,人還沒進病房就開始訴苦,說單位怎么忙,房貸怎么緊。女兒冷冷看他一眼,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建軍,媽的養老錢二十八萬給你買房,這事咱今天算算。你出五萬,我出五萬,往后爸媽養老,一人一半。你要是不同意,這十萬我一分不出,爸的手術,你自己想辦法。"
兒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姐,我……我轉你。"
老周的手術很順利。出院那天,秋風卷著梧桐葉在醫院門口打轉,涼颼颼地鉆進袖口。女兒扶著她爸上車,回頭對我說:
"媽,不是我狠心。這個家,得有個規矩。兒子女兒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偏心偏了大半輩子,也該歇歇了。"
我坐在副駕駛上,望著后視鏡里越來越小的醫院,忽然明白了一個理兒——
這世上最傷人的,從來不是外人,是自己爹媽心里那桿不平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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