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秀蘭,今年五十有二,退休前是紡織廠的老擋車工,落下一身的毛病,最要命的是睡眠淺,雞毛蒜皮一點動靜就能把我驚醒。
老伴兒走得早,閨女嫁到外省,我一個人住在這老舊的六層小樓三樓,日子過得清清靜靜。
可這清靜日子,從上個月開始,被生生打破了。
那天是五月初八,凌晨五點,我剛迷迷糊糊睡著不到倆鐘頭。"咚!咚咚!咚咚咚!"——頭頂上像炸了雷,一陣急促的剁肉聲,把我從床上震得坐了起來。
我心里一咯噔,還以為是哪兒出了事。豎起耳朵聽了聽,那聲音密集又有節奏,"噠噠噠噠",像是在剁排骨餡兒。
我一看表,五點零三分。
"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大清早不睡覺剁肉!"我心里罵了一句,翻了個身又想睡。可那剁肉聲足足響了二十來分鐘才停,我也徹底沒了困意。
我以為是鄰居家來了客人,辦個什么事,鬧一回也就算了。
誰知道,第二天早上五點,"咚咚咚",又來了!第三天,第四天……一連大半個月,每天凌晨五點準時開剁,分秒不差,跟上班打卡似的。
我這人本來就覺少,被這么一折騰,整個人都熬黃了。眼袋耷拉到下巴頦兒,去菜市場買菜,賣豆腐的老李都問我:"秀蘭姐,你這是咋的了?是不是病了?"
我有苦說不出。
樓上住的是一對小夫妻,男的姓周,女的我沒怎么見過,聽說在醫院上班。平時兩口子見著我,還挺有禮貌,叫"阿姨"叫得脆生生的。
可這剁肉的事兒,實在是把我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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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三樓的張大姐去探了探口風,委婉地提了一嘴。張大姐回來說:"我跟小周媳婦說了,她當時臉一紅,說‘對不住對不住’,可第二天,照樣剁!"
我這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是欺負我老婆子好說話是不是?這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那天晚上,我硬是沒睡,就等著五點這一出。果不其然,鬧鐘還沒響,樓上"咚"地一聲開了張。
我披上外套,蹬上拖鞋,一肚子火氣直沖腦門,"噔噔噔"上了樓,抬手就拍門——"砰砰砰!"
"開門!周家的!你們家還讓不讓人活了?!"
二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小周。他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絲,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把我往里讓:"阿姨,您先消消氣,您先進來……"
我本想在門口就把話撂下,可一進屋,我那滿腔的火,"噗"地一下就滅了一半。
屋里廚房的燈亮著,案板上擺著一小堆剛剁好的肉糜,旁邊的小奶鍋里煮著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兒。
灶臺邊的小凳子上,坐著一個剃了光頭的女人,頭上裹著一條粉色的方巾,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看見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小周趕緊扶住她。
"阿姨……對不起,吵著您了……"她的聲音又輕又啞。
我一下子愣在那兒,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小周搓著手,眼圈一下就紅了:"阿姨,是我媳婦……她去年查出來淋巴瘤,化療了八個療程,嘴里黏膜全爛了,咽不下東西。醫生說要補蛋白,得吃肉,可她嚼不動,只能剁成泥,熬成粥喂她……"
"我白天要上班,單位遠,七點就得出門。她吃東西又慢,一碗粥得喝一個多鐘頭。我只能五點起來,給她做好了,喂完了再走……"
小周說著,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我知道吵著您了,我用了好幾層墊布,墊在案板下面,可那肉……不剁爛了她真咽不下去啊阿姨……"
我站在那兒,眼眶一下就濕了。
那女人沖我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阿姨,您要是實在受不了,我們……我們想想別的辦法,要不買絞肉機?可絞出來的肉沒手剁的香,他怕我吃不下……"
我"哎呀"一聲,眼淚沒忍住:"傻孩子,傻孩子,你跟阿姨說這些干啥……"
我這心里頭,又酸又澀,又愧又疼。
我活了五十多歲,挨過餓,受過苦,男人走的時候我也哭天抹地過。可看著這小兩口,一個剃了光頭熬日子,一個天不亮就起來剁肉,我那點失眠的委屈,算個啥?
人家剁的哪是肉啊,剁的是一條命,是一份不肯撒手的指望。
從那以后,每天早上五點,樓上照舊"咚咚咚"。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再也不覺得吵了。
我反倒覺得,那聲音踏實,那是一個男人對媳婦的不離不棄,是這世上最金貴的動靜。
后來我跟小周說,讓他把肉拿到我家來剁,我家在三樓,下頭是車庫,吵不著人。小周死活不肯,我硬是把他家的菜板搶了過來。
如今每天早上四點半,我就起床,燒水,剁肉,熬粥。剁好了,給小周送上去。
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難處?能搭把手的時候,就別揣著手。
這是我老娘活著時候,常跟我念叨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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