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五五年，徐海東被授大將。可在紅二十五軍最危急的幾年里，有個人的名字，常常排在徐海東前面。
這個人叫吳煥先。
紅二十五軍從何家沖出發時，只有二千九百八十余人。一群十六七歲的孩子兵，背著槍，走進冬天的大別山外線。
軍長程子華，副軍長徐海東，政委吳煥先。
可再往前翻一頁，紅四方面軍主力離開鄂豫皖后，留在根據地收拾殘局、重建紅二十五軍的人，正是吳煥先。
他那年二十五歲。
太年輕了。
一九〇七年，吳煥先生在湖北黃安縣箭廠河一帶。后來行政區劃變化，那里成了河南新縣。
他家境并不窮，小時候讀過書。一九二三年，他考入麻城乙種蠶業學校，接觸革命思想。
兩年后，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一個富裕人家的青年，回到村里，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守家業，而是辦農民協會，建農民武裝。
這一步踏出去，就沒有退路了。
地方民團報復時，吳家遭了大難。吳煥先一家六口遇害。
家門口的血，沒把他逼回去。
他繼續干。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黃麻起義爆發。吳煥先率紫云區農民武裝參加起義。黃安城頭一陣槍聲過后，鄂豫邊的火種燒起來了。
很多人記住紅二十五軍，是因為徐海東。
徐海東能打，后來又成了開國大將，這個名字自然響亮。
可在紅二十五軍的根子上，吳煥先繞不開。
紅四方面軍主力西去后，鄂豫皖根據地被重兵壓住，地方武裝散、主力薄、糧彈缺。吳煥先先任鄂東北游擊總司令部總司令，隨后參與領導重建紅二十五軍，并任軍長。
那時的徐海東，在這支部隊里還不是后來那個“徐大將”。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紅二十五軍重新編成，吳煥先任軍長。后來紅二十五軍、紅二十八軍合編，徐海東任軍長，吳煥先任政委。
職務有調整，威望沒有斷。
軍中很多干部，都是從黃麻、鄂豫皖那一線打出來的。他們知道，吳煥先不是坐在屋里寫命令的人。
槍響時，他在前面。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六日，河南羅山何家沖。
紅二十五軍高舉“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旗幟出發。隊伍里有三個團和一個手槍團，人數不到三千。
少年兵很多。
他們要從國民黨軍圍追堵截里穿過去，向西，向北，去找新的根據地，也去牽制敵軍，配合中央紅軍北上。
剛出大別山，就遇上獨樹鎮。
十一月二十六日，河南方城獨樹鎮一帶，敵軍搶先占住陣地。紅二十五軍前梯隊被壓住，風雪里，隊伍一度十分危險。
吳煥先拿著大刀沖上去。
他喊出那句后來被反復講起的話：“共產黨員跟我來！”
這不是坐鎮后方的政委。
這是把自己擺在第一排的人。
副軍長徐海東帶部隊趕到，雙方惡戰后，紅二十五軍打退敵軍，闖過長征路上的第一道險關。
可代價很快來了。
十二月，庾家河戰斗中，程子華雙手負傷，徐海東頭部中彈，傷勢極重。紅二十五軍的高級干部幾乎都壓在擔架、繃帶和硝煙里。
吳煥先還得撐住隊伍。
他帶著這支年輕的部隊進入陜南秦嶺山區，發動群眾，建立政權，組織地方武裝，開辟鄂豫陜蘇區。
這也是紅二十五軍最特殊的地方。
別的長征部隊一路減員，紅二十五軍卻在轉戰中發展。它從何家沖出發時二千九百八十余人，到長征結束時已有三千四百余人，另有留在鄂豫陜根據地的紅七十四師一千余人。
這個數字不尋常。
一支被圍追的隊伍，不但沒有散，還把路走寬了。
一九三五年七月，吳煥先得知中央紅軍北上動向，決定率紅二十五軍北出秦嶺，西征甘肅。
這一步，后來被看得很重。
因為它牽制了川、陜、甘邊境大量國民黨軍，從戰略上配合了黨中央和中央紅軍北上。
毛主席后來評價：“紅二十五軍遠征為中國革命立了大功，吳煥先功不可沒！”
這句話，分量很重。
也是吳煥先為什么會被稱為紅二十五軍“軍魂”的答案。
說他地位高過徐海東，并不是貶低徐海東。徐海東后來成為大將，是戰功、資歷和貢獻共同寫下的結果。
可在吳煥先犧牲前的紅二十五軍里，吳煥先曾任軍長、軍政委、鄂豫陜省委代理書記；徐海東在多個階段擔任師長、副軍長、軍長。
把這段資歷擺出來，后人說吳煥先若能活到一九五五年，完全有資格進入大將層級，就不只是感情上的惋惜。
他死得太早。
一九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甘肅涇川四坡村附近，紅二十五軍南渡汭河時同敵軍遭遇。
槍聲驟起，隊伍搶占制高點。
吳煥先沖在前面，中彈倒下。
二十八歲。
一個曾經富家讀書的青年，一個家破人亡后仍留在山里的人，一個把三千少年兵帶出重圍的政委，沒能走到陜北會師那一天。
不到一個月后，紅二十五軍到達陜北，與劉志丹率領的紅二十六軍、紅二十七軍會師，隨后合編為紅十五軍團。
徐海東繼續往前走。
吳煥先留在了四坡村。
多年后，徐向前為他題下八個字：“赤膽忠心，英勇善戰。”
汭河岸邊的風吹過塬上，隊伍已經北去。四坡村的土地里，那個二十八歲的政委倒下時，手里還握著紅二十五軍往陜北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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