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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寧日報 | 一塊殘瓦定柳城
47年前,孫國平作為朝陽本地文物工作的骨干之一,全程參與柳城遺址考古調查發掘。如今他雖已退休,但站在田間地頭,仍能精準指明各處發掘點位:“水井在那兒,糧倉在這邊,再往北,就是當年出土‘柳城’銘文瓦片的地方。”
他所說的柳城,是盧龍古道上的核心樞紐,漢代遼西郡西部都尉治所,也是曹操北征烏桓的終極目標。這座見載于史籍的重鎮,很長一段時間僅留存于文獻記載中,確切地理位置一直是史學謎團。
直到1979年。
古道咽喉
要理解柳城的分量,先得讀懂盧龍古道。
這條藏于燕山腹地的古道,是漢魏時期中原通往遼西、銜接草原的生命線。它穿山越嶺,自戰國啟用,至漢晉年間仍是舉足輕重的兵家要道。而柳城,恰恰卡在這條古道的出口——西接中原,東通遼西,北連草原,南望大海。誰握住柳城,誰就扼住了東北亞的交通命脈。
東漢末年,柳城是烏桓單于蹋頓的大本營。袁紹殘余勢力與烏桓合流,盤踞塞外,成為中原北疆最大隱患。曹操要徹底平定北方,必須先拔掉柳城。建安十二年(207年)夏,曹操采納田疇計策,放棄濱海大道,經由廢棄的盧龍古道千里奔襲,于白狼山擊潰烏桓主力,繼而進占柳城,將此地納入中原政權管轄。
自此,北方邊患解除,中原與東北的往來通道徹底打通。而柳城,作為盧龍古道的中轉站與落腳點,上承戰國燕趙邊防體系,下啟漢晉遼西治理格局,既是鎮守邊疆的壁壘,也是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碰撞的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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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跟隨原朝陽市文物管理辦公室主任孫國平(右一)一起尋找柳城遺址。
三組證據
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座“咽喉之城”只存在于史書中,具體位置無人知曉。
1979年夏天,遼寧省博物館考古隊以朝陽為試點開展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由郭大順、李慶發帶隊,孫國平作為本地骨干全程參與。他們來到十二臺營子(今柳城街道袁臺子村)啟動系統性發掘。
進展并不順利。數周過去,遺址出土了大量漢瓦漢陶,卻始終沒有一件帶有“柳城”字樣的直接物證。
“那時候大家都很焦慮。挖出來的東西都指向漢代,但沒有銘文,就不能下定論。”孫國平回憶。
轉機發生在普查后期。朝陽博物館原副館長朱貴在遺址北側大凌河河床土崖處踏勘時,偶然撿起一塊殘破陶瓦,瓦面清晰戳印著“柳城”二字。字體是西漢小篆向隸書過渡的書體,筆畫方折有力,一眼便知是官府制器。
“朱館長拿著那塊瓦片跑回來,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圍過來了。”孫國平至今記得那一刻的激動。一塊殘瓦,一舉鎖定柳城遺址的真實身份。
后續勘探中,考古隊在遺址西側又發現兩座馬蹄形西漢陶窯。窯內留存大量未燒制瓦坯與成品陶瓦,不少瓦面印有“柳城”戳記。更珍貴的是一枚橢圓形陶拍,拍面專門雕刻“柳城”二字——這是工匠批量印制官瓦的專用工具。三組證據相互印證,鐵證如山:這里正是漢代為柳城燒制建筑構件的官窯。
三個月的考古發掘,累計勘探3000平方米,清理出足以還原柳城格局的豐富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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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遺址”碑。
軍需密碼
與一般城邑遺址不同,柳城遺址沒有發現成片民居房址,卻清理出戰國至西漢時期的三眼木箍水井、三座大型地下圓形糧倉——這是典型的駐軍配置。
三眼水井采用耐腐松木逐層箍壁,這種工藝在古籍中稱為“敖木”,可有效防止黃土層井水渾濁。2000多年過去,松木雖已碳化,但層層疊壓的箍木結構依然清晰可辨。
三座糧倉深度均超5米,始建于戰國,沿用至西漢。倉底鋪有樹皮編織的席子,層層疊壓的碳化粟谷遺存清晰可見。經測算,單座糧倉可儲糧1.5萬斤,三座合計4.5萬斤,足以支撐一支千人規模的戍邊部隊長期駐守。
“這樣的糧倉布局,直接證明柳城是漢代遼西郡西部都尉的駐地。”孫國平說,“這不是一座普通縣城,而是握有兵權的軍事指揮中心。”
遺址還出土了大量秦磚漢瓦。陶釜、陶罐、陶甕為數眾多,兼顧軍旅炊事與糧食存儲;甕棺葬遺存則提示著,這片土地不僅有駐軍戍邊,而且有尋常百姓繁衍生息。
如果說柳城遺址是一部遼西邊塞的軍事日志,那么遺址周邊的王墳山墓葬區,便是一部綿延千年的族群互動檔案。
這里層層疊壓著春秋至三燕時期的墓葬群。考古人員清理出了春秋東胡青銅短劍墓、戰國漢式禮制墓葬、三燕鮮卑墓葬——時代跨度極大,文化面貌多元。
戰國西漢墓葬嚴格遵循中原鼎、豆、壺禮制隨葬體系,顯示中原禮制已深入遼西;鮮卑墓葬形制簡約、隨葬樸素,保留著游牧民族的傳統。兩種墓葬形態在同一片山岡上并存千年,恰是農耕與游牧文明在這片土地上交融共生的縮影。
原地保護
如今,孫國平再次站在這片土地上。47年過去,當年的發掘現場已被連片大棚覆蓋。他指向東北方向:“那邊是柳城遺址的最高點,我們腳下已經接近核心區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綠色鋪滿視野。地表之下,戰國、西漢文化層層疊壓,沉睡著一座改寫歷史的古城。
千年古城為何難尋城墻蹤跡?孫國平解釋,漢代柳城城垣本就規模較小,初建時僅百米見方,主要承載官署與百姓居住功能。如今發掘的區域,實為外圍駐軍配套區——糧倉、水井、官窯均服務于戍邊軍隊。而核心城垣區域,因后世村落建設、土地耕作長期覆蓋,至今尚未系統發掘。
“這是遺憾,也留下期待。”孫國平說。
不同于許多異地遷移保護、商業化開發的古遺址,柳城遺址始終堅守“原地保護”。朝陽縣博物館楊征表示,柳城遺址作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保護范圍內嚴禁大型土方施工;農田耕作、大棚搭建須采取淺表層作業,避免擾動地下文化層,以守護地下千年遺存。
從戰國燕昭王時期秦開卻胡,設立遼西郡,柳城始建;兩漢時期為遼西郡核心屬縣、西部都尉治所;漢魏之際見證曹操平定北方;三燕時期鮮卑部族在此棲息繁衍;直至東晉后城址逐漸廢棄,軍事功能北遷龍城。
柳城沉寂了,但它從未消失。
來源: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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