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的那個早晨,陽光照在民政局門口的地磚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挽著林韻文的手臂走進大廳時,心里還在想著媽媽那句“你確定要嫁”。
我當然確定。
這個男人追了我一年,連我喜歡吃哪家的糖炒栗子都記得。
三天后我才發現,有些“好”是標好了價錢的。
那天晚上,我看見婆婆的微信語音自動播放出來,那句“130萬必須轉到你卡上”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手機從手里滑落,屏幕碎成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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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林韻文是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
那天我穿了件白裙子,他穿了件藍襯衫。桌上十幾個人,就他最安靜,別人都在那兒吹牛,他就在角落里幫我倒茶。我那時候覺得,這男人靠譜。
后來他追我追得特別勤。
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出現在我家樓下,手里拎著早餐。
豆漿油條換著花樣來,連我媽都吃膩了,他還換。
我說不用了,他說“沒事,順路”。
我家住六樓沒電梯,他爬上來的時候臉不紅氣不喘,把早餐往我手里一塞,笑著說“趁熱吃”。
這樣的男人,哪個姑娘能不動心?
我媽謝嬋倒是一直不太看好他。
她說“這小伙子好是好,就是跟他媽太黏糊”。
我媽是街口菜市場的會計,干了幾十年,賬本翻得嘩嘩響,看人也像是在算賬。
她說你婆婆叫林秀珠,退休前是小學老師,但瞧她那股子精明勁兒,像是教數學的。
我當時還笑我媽想太多。
林韻文他媽第一次上門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上午。
客廳擦了又擦,水果切了又切,茶泡了三遍才端出來。
林秀珠一進門,眼睛就像探照燈似的把我家掃了一遍。
她坐在沙發上,屁股還沒坐熱就說:“小如啊,我聽韻文說,你家在城東還有套老房子?”
我愣了一下,說是的,我爸媽住的那套。
“那套房子值多少錢?”
我媽臉當場就拉下來了,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我趕緊打圓場說,婆婆,那是老房子了,不值幾個錢的。
林秀珠呵呵笑了兩聲:“哎呀我就是隨便問問,年輕人結婚嘛,雙方家庭情況總得了解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家的電視柜。
那個柜子里,放著爸媽給我的銀行卡。
那天晚上送走他們,我媽把我拉到廚房,壓低聲音說:“小如,這個婆婆怕不是善茬。”
我說媽你想多了。
“你心眼子實誠,看誰都像好人。”我媽嘆了口氣,“媽媽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人沒見過?那種眼睛一直往別人家底里瞄的女人,十個有九個是有盤算的。”
我當時不以為意。林韻文對我那么好,他媽媽應該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再說了,我嫁的是林韻文,又不是他媽媽。
可我媽那晚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在客廳里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說:“你婆婆退休前在學校里就特別會來事,她班里家長都怕她。這種人,你惹不起的。”
我還是沒當回事。
我和林韻文選了國慶節后領證。
那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對著鏡子試了三套衣服。
最后選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條深色長褲。
我翻出爸媽給我準備的銀行卡,那是張普通的儲蓄卡,里面存著130萬。
我爸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我爸開了快三十年公交車,腰都坐壞了,我媽在菜市場跟人算賬算得眼睛都花了,就為了湊這一筆錢。
我媽把卡給我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閨女,這是咱家的全部家底了。”她眼眶紅紅的,“你在婆家腰桿要硬,這錢就是你的后路。”
我把卡貼在心口,貼了好久。
林韻文來接我去民政局的時候,帶了一束紅玫瑰。
他穿的還是那件藍襯衫,看著特別精神。
上車前他拉住我的手,說:“小如,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婦了。”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心里其實挺暖的。
路上他突然問了一句:“對了,那筆陪嫁錢存定期了沒有?”
我愣了一下,說還沒呢,怎么了?
“沒事,等辦完了再說。”他沖我笑了笑,轉過頭去開車,眼睛一直看著前方。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他可能就是隨口一問。
民政局那天人不是很多。
我們拍結婚照的時候,攝影師讓我們笑,他笑得很自然,我也笑了。
可不知怎么的,我總感覺門口有雙眼睛在看著我們。
回頭一看,林秀珠站在大廳門口,隔著玻璃門正朝這邊張望。
她看見我回頭,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翻包。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領證這天,她怎么也跟來了?
辦完手續出來,林秀珠迎上來,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起:“哎呀,小如,從今天起咱就是一家人了!”她說著就要來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半步,笑著說婆婆好。
“叫什么婆婆,叫媽!”她聲音洪亮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回家的路上,林韻文開著車,他媽媽坐在后座,一個勁地說婚禮的事。
什么聘禮呢、酒席呢、婚房裝修呢,說了一大堆。
她提到錢的時候特別自然:“小如,你那130萬陪嫁錢,交給媽保管最穩妥。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哪懂什么理財啊?”
我笑著說:“婆婆,那錢我媽已經幫我打理好了。”
“打理的?打理的啥?”她聲音一下高了八度。
“就是……存了定期。”
林秀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變。
她沒再說話,但在后座一直拿手機發消息,發得飛快。
我余光瞟到林韻文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后又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個眼神,很復雜。
晚上回到家,我媽問我領證順利不。我說挺好的。她又問:“你婆婆沒說什么吧?”
“沒說什么。”我沒告訴她林秀珠跟著去民政局的事。
我媽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早點睡吧。”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屏幕碎了一道,我沒舍得換。
我想起白天林秀珠那個眼神,想起林韻文那個復雜的神情,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但又說不清楚哪里不對。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見林韻文發了一張結婚照,配文是“余生請多指教”。我點了個贊,想了想,又取消了。
02
領證后的第二天,我媽非要拉我去銀行辦定期。
我說媽你急什么,這才領證第二天。
我媽白了我一眼,說“趁著還沒被盯上,趕緊辦了”。
我覺得她小題大做,但還是跟著去了。
銀行里人挺多的,我排了二十分鐘隊才輪到。
接待我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客戶經理,姓朱,我媽認識,說是麻將搭子。
朱姐看著挺和氣的,說話慢條斯理。
她聽我媽說完情況后,拿出一張存款單,指著上面的條款說:“小如,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建議你做這個‘附加條件定期存款’。”
“什么附加條件?”
“就是說,這筆錢是你個人的婚前財產。如果將來要用,只能由你本人到柜臺,憑身份證原件加密碼才能辦理。”朱姐推了推眼鏡,“其他人,包括你老公,都取不出來。”
我媽在旁邊使勁點頭:“對對對,就辦這個。”
我有點疑惑:“朱姐,手續會不會很麻煩?”
“不麻煩,就是多填張單子的事。”朱姐笑了笑,“主要是現在社會復雜,給你多上一道保險。”
我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我那時候還覺得林韻文是個可以托付的人。
但不知怎么的,腦海里突然閃過昨天他問的那句“存定期了沒有”,還有林秀珠在他手機上的消息提示。
心里有點發毛。
“那就辦這個吧。”我說。
朱姐幫我在電腦上操作了好一會兒,期間她接了個電話,說了句“好的好的,我讓小如過來”。
掛電話后她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朱姐?”我問。
“沒事,就是……”她壓低聲音,“你婆婆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問你的存款情況。”
我的心一緊:“她怎么知道您?”
“她不知道我。她是打電話到銀行總臺問的,轉了三個部門才找到我這里。”朱姐搖搖頭,“我說存取款信息屬于客戶隱私,不能透露。她說她是您婆婆,我說那也不行。”
我媽在旁邊臉都綠了:“你看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我手心開始出汗。林秀珠的動作也太快了,這才剛領證兩天,她就開始查我的存款了?
辦完手續出來,我媽拉著我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么?”
“你爸讓我給你的。”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封信,我爸的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我爸文化程度不高,初中畢業就去學駕照了,一輩子開公交車,寫幾個字手就抖得厲害。
但那封信我一眼就看到了一句:“閨女,爸爸不反對你嫁人,但爸爸希望你睜著眼睛活。”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爸那天晚上寫了一整宿。”我媽說,“他手抖,寫了廢,廢了寫,寫了十幾遍才寫成這樣。”
我把信疊好,重新裝回信封里,塞進包的夾層。我現在才明白,爸媽對我的擔心,不是沒來由的。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林韻文的電話。
“小如,晚上咱媽說要過來吃飯,你下班早點回來。”
“哪個咱媽?”
他愣了一下:“就……我媽唄。”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好,我知道了。”
“對了,”他又問了一句,“你今天去銀行了?”
我的心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媽……哦不是,她同事說在銀行門口看到你了。”他話有點打結,“你存錢了?”
“嗯,把我那130萬存定期了。”
“存多久的?”
“朱姐說五年期的利息最高,我存的五年死期。”
電話那邊沉默了好幾秒。
然后他說:“哦,五年啊……那挺好的。”他的語氣很平淡,但他平時說話不是這樣的。
他平時說話,每個字都帶著情緒,高興了語調往上揚,不高興了聲音往下沉。
可剛才那句話,特別平,平得像一張紙。
我心里有了點底。掛了電話后,我站在路邊想了很久。秋天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裹緊了外套,對自己說:“羅婉如,你可長點心吧。”
晚上林秀珠來了,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臉上堆著笑。
她一進門就叫“小如小如”,那個親熱勁,就好像我是她親閨女似的。
她一邊換鞋一邊說:“哎呀今天下班挺晚的吧?銀行那邊人多不多?”
“還行,人不多。”
“那錢放進去啦?”她眼睛亮了一下。
“放了。”
“都放了?”
“都放了。”我笑著答。
她臉上的笑更深了,但眼底那點光,我不確定是高興還是別的什么。
她坐下來喝茶,一邊喝一邊跟我聊家長里短,說林韻文小時候多難帶啦,說她為他付出了多少啦,說家里條件一般但培養了這么個好兒子不容易。
我聽著,心里想著那130萬的事。
林韻文做飯的時候,林秀珠湊到廚房門口看了幾眼,然后又轉回來,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小如啊,媽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
“你看啊,你跟韻文結婚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往我這邊靠了靠,“這錢呢,放在你一個人的卡上也不安全。你說萬一有個什么……對吧?”
“萬一什么?”
“哎呀,就是萬一嘛。”她擺了擺手,“我的意思是,要不咱把這錢轉到韻文卡上,兩個人的名字,大家都放心。”
我臉上的笑沒變,但心里已經翻江倒海了。這話說得真漂亮,“兩個人的名字”,聽著挺公平的。可錢一旦轉到他卡上,那還是我的嗎?
“婆婆,”我盡量讓語氣平和,“那筆錢我辦了定期,五年內取不出來的。”
“什么?”她聲音一下高了,“你辦了定期?五年?誰讓你辦的?”
“我自己辦的啊。”
“你……”她臉漲得通紅,“你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呢!這么大的事!”
“這是我自己的錢啊,婆婆。”我看著她,聲音很輕,“我自己的錢,我自己做主,應該沒問題吧?”
林秀珠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她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后擠出一個笑:“是是是,你自己的錢。可是孩子啊,結了婚就是兩家人了,不能老想著自己,也得想想這個家啊……”
“媽!”林韻文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別說了。”
林秀珠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眼神,根本不是看兒子的眼神,而是看一個沒出息的手下。
那頓飯吃得很悶。
桌上就聽見林秀珠一個人說,一會說“這個菜咸了”,一會說“這個肉老了”,一會又說“你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
林韻文悶著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我也沒怎么吃,就扒了幾口飯,假裝很飽。
送走林秀珠后,林韻文幫我收拾碗筷。他低著頭刷碗,我叫了他一聲,他應了一聲,沒抬頭。
“韻文,你覺得你媽今天說的那些話……”
“她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他打斷了我的話,語氣有點急。
“可是她說要把錢轉到你卡上。”
他刷碗的動作停了一下,手上的泡沫滴滴答答往下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她也是為我們好。”
“為我們好?”我心里那個疑團越來越大了,“是你的錢在我的卡上不安全嗎?”
“我沒這么說。”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碗往水池里一摔,“啪”的一聲,瓷碗磕在鋼池子上,聲音特別刺耳。
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說不清是煩躁還是愧疚。
他張了張嘴,最后說了句:“算了,不說了。”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睡的。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我借著光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備注是“媽”。
內容只露了前半句:“明天中午你過來一趟,媽有話說……”
他看完后把手機屏幕扣過去了。
我盯著天花板,一宿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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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林韻文說公司聚餐,出門了。
我沒拆穿他。
他出門的時候穿了件新襯衫,還噴了古龍水,頭發梳得特別齊整。
我從窗戶看著他走出小區,拐了個彎,不是往公司的方向。
我等了五分鐘,然后穿上外套,也出了門。
我沒跟蹤他。
我不是那種人。
我只是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上買了點葡萄,然后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邊吃葡萄一邊等他回來。
小攤大姐認識我,問我怎么在這坐著。
我說曬太陽呢。
等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林韻文回來了,臉色不太好。他看見我坐在路邊,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
“曬太陽呢。”我舉了舉手里的葡萄,“要不要吃點?”
他沒接,徑直往里走。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那個疑團越來越大。
進了家門,他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來,拿過遙控器打開電視。
電視上正在播什么綜藝節目,他沒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屏幕。
“你媽跟你說了什么?”我問。
他不說話。
“韻文,咱們結婚了,有什么事不能說嗎?”
他還是不說話,但握著遙控器的手,指節發白了。
過了很久,他終于開口:“小如,我媽說……那130萬的事,她覺得你存五年太久了。”
“那她想存多久?”
“她說……最好是現在就拿出來。”他聲音越來越小,“她說我妹要結婚了,男方那邊要25萬彩禮,咱家拿不出來。”
我心里那把火“蹭”地就上來了。但我壓住了,繼續問:“那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妹結婚,要我拿130萬?”
“不是全部,她說25萬就夠了……”
“那存單怎么辦?五年定期中途取出來,利息全沒了,本金還要扣手續費!”
“我媽說……虧點就虧點吧。”
我看著他,這個人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林韻文嗎?
那個每天早上給我送早餐、那個說“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男人,怎么會在領證第二天就跟他媽媽商量怎么動我的嫁妝?
“韻文,”我深吸一口氣,“那是我爸媽一輩子的血汗錢。”
他不說話了。電視里綜藝節目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吵得我頭疼。
那天下午他接了個電話,是劉俊人打來的。
劉俊人是林韻文的老同事,以前一起出來吃過飯,挺實在的一個小伙子。
林韻文接電話的時候躲到了陽臺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一兩句。
“嗯……還沒搞定……我媽急得不行……債主那邊再緩兩天……”
債主?什么債主?
我心里那個疑團,這下變成了一個打不開的死結。
晚上他出去了,說是跟劉俊人吃飯。
我一個人在家,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最終還是忍不住,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我媽好像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媽,你睡了嗎?”
“哪睡得著。”她聲音有點啞,“怎么了?”
“我……”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我該怎么說呢?說我剛領證兩天的老公,已經想好怎么分我的嫁妝了?
“閨女,”我媽的聲音突然很嚴肅,“你記住媽一句話。你婆婆如果真拿你當閨女,就不會著急動你的錢。動錢的事,急不得。”
“可是媽,我現在也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別急著搞清楚。”我媽說,“先穩住。該吃吃,該喝喝,別讓人看出你的想法。”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發呆。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路燈下的梧桐樹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我忽然覺得很冷,明明暖氣已經開了。
十一點多,林韻文回來了。他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走路有點晃。他一進門就靠在鞋柜上,半天沒動彈。
“韻文?”
“嗯……”他應了一聲,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小如,我對不起你。”
我心里一緊:“什么對不起?”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我喝多了。”
他晃悠悠地走到臥室,倒在床上,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我站在床邊,看著他睡著的樣子,第一次覺得,我可能根本不認識這個男人。
04
第三天早上,我做了個決定。
我要弄清楚林韻文到底瞞了我什么。
我趁著給他洗衣服的機會,翻了他外套的口袋。
里面什么也沒有。
我又翻了他平時放文件的公文包,里面全是些工作上的資料,沒什么特別的。
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我打開了他包夾層里的一個暗格。
里面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幾個名字,都是人名,后面跟著數字。
林韻文的名字在最前面,后面寫的數字是“36”。
后面跟著劉俊人,數字是“15”。
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名字,數字從5到20不等。
最下面寫著“總計:128”。
我拿著紙條的手在抖。128萬?什么錢?
我趕緊拍了張照片,然后把紙條原樣放了回去。
上班的路上,我給劉俊人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接,劉俊人那邊很吵,像是在街邊。
“喂,小如?怎么了?”
“俊人,我問你件事,你別跟韻文說。”
他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韻文是不是欠了錢?”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小如,這事我不好說……”
“俊人,咱們也算朋友,你就告訴我實話。”
“唉……”他嘆了口氣,“你老公去年跟人合伙做了筆生意,投了35萬進去,全虧了。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積蓄,另一部分……是借的。”
“借了多少?”
“36萬。”
我的心往下沉:“借條上寫著‘36’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沒回答,又問:“那他最近是不是在籌錢?”
“應該是吧。”劉俊人的聲音有點為難,“他上個月找我借過5萬,說周轉幾天就還。我借了,但到現在也沒還。小如,這事你知道了就好,別跟他說是我說的。”
“謝謝你,俊人。”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秋風迎面吹來,吹得我眼眶發酸。
36萬。
林韻文欠了36萬高利貸。
他娶我,是因為我能填這個窟窿。
那130萬陪嫁,從他媽媽第一次上門問她家那套老房子值多少錢開始,就已經被他們家盯上了。
我蹲在路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我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閨女,媽媽不反對你嫁人,但媽媽希望你睜著眼睛活。”
我擦干眼淚,打了輛車,直接去了銀行。朱姐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小如?你怎么又來了?”
“朱姐,我想跟您確認件事。”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朱姐聽完,臉色也變了:“所以說,你老公欠了36萬高利貸,現在他們想把主意打在你這130萬上?”
“應該是。”
“小如啊,”朱姐壓低聲音,“你這樣,我教你一手。這張存單的條款里,有一條是‘本人不可撤銷授權’。就是說,默認情況下,只有你自己能解約。但是如果將來你遭遇了什么意外或者被迫的情況,你可以提前設置一個‘緊急聯系人’,由聯系人提供授權才能解約。”
“什么意思?”
“就是說,你可以寫你爸媽的名字當緊急聯系人。這樣一來,如果有人逼你取錢,你必須跟你爸媽一起到場才能辦。沒有你爸媽在場,誰來了都沒用。”
我趕緊辦了。填表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朱姐看我這樣,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回到家,我把那張存單拿出來,又看了好幾遍。
存單上白紙黑字寫著“五年期定期存款”,“本人取款”,“不可代取”的字樣特別醒目。
我把它鎖進衣柜最底層的一個鐵盒子里,又把鐵盒子藏在冬天的棉被里。
藏好之后,我才覺得稍微安心了那么一點點。
可是煩心事還沒完。晚上林韻文回來的時候,后面跟著林秀珠。這次林秀珠的表情不是笑的,是嚴肅的,像老師要抓學生去辦公室談話那樣。
“小如,媽今天來,就是想跟你把話說清楚。”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放,坐下,雙手抱在胸前,“你跟韻文都結婚了,還分得那么清楚,這像話嗎?”
“婆婆,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
“那130萬。”她盯著我的眼睛,“那錢是咱家的共同財產。你一個人攥著,算什么?”
“婆婆,那錢是我爸媽給我的陪嫁。”
“我知道!所以呢?陪嫁就不是這個家的錢了嗎?”
我看了看林韻文。他站在他媽媽身后,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但就是不說一句話。
我心里那點火,這下徹底燒起來了。但我還是壓著,笑著說:“婆婆,那筆錢存了五年定期,現在取出來,利息全沒不說,本金還要扣。”
“扣多少?”
“我讓銀行算了一下,差不多扣3萬多。”
“三萬?”林秀珠的聲音尖了起來,“這就虧三萬多?那你當初怎么不存個活期?存什么死期嘛!”
“因為朱姐說五年期利息高。”
“利息高有什么用?錢都動不了!”她猛地站起來,“我看你壓根就沒想過要跟咱家一條心!”
“婆婆,”我也站了起來,“那是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130萬。我爸媽開公交車的,賣菜的,一輩子省吃儉用,才存了這點錢。您覺得,我應該把它當成‘家里的錢’,隨便花嗎?”
林秀珠的臉漲得通紅。她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話來。她轉頭看著林韻文:“韻文,你說句話!”
林韻文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媽媽一眼。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后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媽,那錢確實是……”
“是什么是?”林秀珠厲聲打斷他,“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她拎起包,摔門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林韻文,還有一片死寂。
我看著他,他的眼圈紅了。他低著頭,肩膀在抖。我不知道他是愧疚還是害怕。也許都有吧。
“韻文,”我開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沒……沒有。”
“真沒有?”
“真的。”
他躲開了我的目光,轉身走進了臥室。我聽見他關上了門,然后是擰鎖芯的聲音。
我站在客廳里,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我知道他在撒謊。
但我沒有證據。
那張紙條上的36萬,劉俊人說的那個名字,還有他媽媽剛才那副“不拿到錢不罷休”的架勢,一切都連起來了。
可我沒有證據。
我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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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下午,劉俊人約我出來喝咖啡。
他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
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沖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有話要說。
“小如,”他壓低聲音,“我昨天晚上跟林哥喝酒,他又提起了那130萬的事。”
“他怎么說?”
劉俊人猶豫了一下:“他說……他媽媽給他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內,必須把這錢拿到手。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他媽就說……讓他跟你離了再找一個。”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領證一周就計劃離婚?這算盤打得太響了。
“他還說什么了?”
“還說,他媽已經找好了中間人,可以幫忙‘做賬’,把那130萬轉出來,做成是‘夫妻共同債務’。”劉俊人用吸管攪了攪咖啡,“我聽著都害怕。小如,你這婚結得冤啊。”
我沒說話,端起面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酸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但眼淚沒掉下來,我忍住了。
“俊人,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站起來,“我得回去了。”
“小如,”劉俊人叫住我,“你要是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謝謝。”
走出咖啡店,已經是傍晚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鐘,路燈已經亮起來了。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劉俊人說的那些話。
“一周之內”、“離了再找一個”、“夫妻共同債務”。
這些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著我的心。
我走到一個公園門口,在長椅上坐下來。旁邊有個老人在遛狗,小狗跑過來蹭我的腿。我摸了摸它的頭,狗的毛軟軟的,挺暖和。
那狗的主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穿著件紅格子外套。她看我坐在那兒,就走過來說:“小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說還是不想說。
“年輕人啊,什么事都會過去的。”老太太在我旁邊坐下來,“我年輕的時候也被男人傷過。后來我學會了,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是對自己好。”
“婆婆,您說的對。”
“不說啦,不說啦。”她站起來,牽著狗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我,“天快黑了,早點回家啊。”
我點了點頭。
等老太太走遠了,我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家里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我又停下了。
我不想回去面對林韻文那張虛偽的臉。
也不想再看他媽媽那張算計的臉。
我站在路燈下,從包里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想回家住幾天。”
“怎么了?”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就緊張了。
“您先幫我收拾一下房間,我到了再說。”
“好,媽給你鋪床。”
掛了電話,我往我媽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站在路燈下,看見樓上窗戶里透出來的暖黃色的燈光,鼻頭酸了酸。
我推開家門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里煮餃子。
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卻沒看。
他看見我進來,放下遙控器,站起來,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閨女,回來了?”
“嗯,回來了。”
“吃飯了沒?”
“還沒。”
“你媽給你煮了餃子,芹菜肉的,你最愛吃的。”他搓了搓手,“先去洗個手。”
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著,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紅的。
我使勁擦了把臉,眼淚混著水一起流下來,分不清哪個是水哪個是淚。
吃飯的時候,我把事情都跟我媽說了。
我媽聽完,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我就說那個林秀珠不是好東西!還有林韻文那個孬種,就知道聽他媽的!”
我爸沒說話,但臉色很難看。他端著一碗餃子湯,半天沒喝一口。
“閨女,”我媽說,“你這婚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低著頭,“我現在就想先冷靜冷靜。”
“那行,你先在媽這邊住著。”我媽把一盤餃子推到我面前,“多吃點,天塌下來也得吃飽。”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小房間里。
房間里的東西還是老樣子,書桌上放著高中時的課本,墻上貼著那時候追過的明星海報。
一切都跟我出嫁前一樣。
但我不一樣了。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想著那130萬,想著林韻文的謊言,想著婆婆那張算計的臉。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折騰到凌晨兩點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是林韻文打來的。
“小如,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了你好幾個電話你都不接!”
他的聲音很急,像是真的很擔心。但我知道,他擔心的不是我的安全,而是那130萬。
“我回我媽家了。”
“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需要跟你說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你在生我的氣?”
“韻文,你跟我說實話。”我的聲音很平靜,“你是不是欠了36萬高利貸?”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干澀:“你……你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你跟你媽打的什么算盤,我也知道了。”
“小如,你聽我說……”
“我還有聽的必要嗎?”
“有!”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小如,我承認我是欠了錢。可是我是愛你的!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過日子!那筆錢我只是想借來周轉一下……”
“周轉一下就轉到你自己的卡上?”
他不說話了。
“林韻文,我不是傻子。”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媽第一次來我家,就看上了老房子值多少錢。你媽在銀行門口堵我,要查我的存款。你媽要我陪嫁存單轉到你卡上。你欠了高利貸,你媽就知道我這張卡能救命。我這130萬,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你們的目標?”
電話那邊只剩下呼吸聲,又重又急。
“我不想聽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被子蒙過頭。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媽推門進來,看見我在被子里縮成一團,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關上門,走了。
06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林韻文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他發了幾十條微信,有的道歉,有的解釋,有的甚至帶著埋怨。我一條一條看,看完就刪。
第四天早上,林秀珠給我打電話了。我一看到屏幕上跳出來她的名字,心跳就漏了一拍。猶豫了三秒鐘,我還是接了。
“喂……”
“小如啊!”她的聲音特別亮,像是戴了一個笑臉面具,“這幾天怎么不回家啊?媽都擔心死了!”
我愣了一下。這語氣,跟前兩天那個摔門而去的婆婆簡直判若兩人。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我在我媽家住幾天。”
“哎呀,年輕人回娘家住也正常。”她笑了幾聲,“媽想跟你商量件事,你看今天中午有沒有空,咱一起出來吃個飯?”
“什么事?”
“主要是想跟你道個歉嘛。”她的語氣特別誠懇,“上次媽說話太沖了,回去后想了想,怪不好意思的。咱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呢?”
我被她說得有點暈。她這態度變得太快了,一定有什么問題。
“婆婆,道歉就不用了。有什么事您直接說吧。”
“哎呀,電話里說不清楚,咱見面聊嘛。”她又笑了,“你今天中午有空吧?就在你家樓下的那個川菜館,我知道你愛吃那家。”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好吧。中午十二點。”
掛電話后,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知道這頓飯不是道歉飯,肯定是鴻門宴。但我還是要去,我想看看他們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我把這事跟我媽說了。我媽放下手里的毛線針,沉默了好一會兒:“去可以,但你不能一個人去。”
“叫上你爸。”
“我爸?”
“嗯。”我媽拿起手機,“我叫他從單位請個假,今天中午陪你去。”
我爸開公交車的,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半是休息時間。他聽說我要去跟婆婆吃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中午十二點,我和我爸準時出現在那家川菜館。
林秀珠和林韻文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桌上已經點好了菜,滿滿一大桌。
說實話,林秀珠平時摳門得很,請客吃飯從來沒超過三個菜。
今天這一大桌子,少說也有四五百塊。
我坐下,我爸坐在我旁邊。林秀珠看見我爸,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笑容:“哎呀親家公,您也來了?”
“嗯,正好路過。”我爸不咸不淡地應了一句。
林韻文低著頭,不敢看我。三天不見,他憔悴了不少,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胡子也沒刮。他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
“小如啊,”林秀珠給我夾了一塊魚,“媽今天叫你出來,就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咱家這段時間是有點對不起你。媽承認,確實是急著用錢。”她嘆了口氣,“你也知道,佳佳要結婚嘛。男方那邊催得緊,你說咱家拿不出那25萬,多丟人是不是?”
我看著她表演,沒說話。
“所以媽就想跟你商量,能不能把那130萬里先抽出25萬,給佳佳把婚結了。剩下的,你們小兩口愛怎么花怎么花,媽絕對不管了。”
“婆婆,”我放下筷子,“那筆錢存了五年死期,取不出來。”
“能取。”她從包里拿出一張文件,“我找人問過了。定期存款如果本人親自到柜臺辦手續,是可以提前支取的。就是要損失點利息。”
“那您也知道損失利息。我為什么要損失利息?”
林秀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住表情:“小如啊,媽知道這要求過分。可是咱家現在真的急啊!你就幫媽這一回,行不行?”
“不是我不幫您,但那是我爸媽給我留的后路。”
林秀珠的笑容徹底掉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羅婉如,我都這么低三下四地求你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沒想您怎么樣。我只是不想動我的陪嫁。”
“你那130萬是咱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
“憑什么?”我也站了起來,“那是我的名字,我的卡,我的存款。”
“你跟我兒子結婚了,你的錢就是他的錢!”
“那他的債呢?”我盯著她,“他欠的36萬高利貸,也是我的債嗎?”
林秀珠愣住了。她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林韻文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驚慌。
“你……你怎么知道?”
“劉俊人說的。”我說,“你欠了36萬,現在就指望用我的130萬去填這個窟窿。填完之后,你妹的25萬彩禮也從這里面出。剩下的錢,是不是就該你媽‘保管’了?”
林秀珠的臉白了。林韻文的臉更白,白得像紙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我爸開口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親家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是我托人查的。你兒子去年做生意虧本,欠了36萬。你女兒佳佳確實要結婚,但男方那邊只要求15萬彩禮,剩下的10萬,是你想給她陪嫁用。你讓小如出這25萬,是想借著女兒結婚的名頭,把這個缺口堵上,剩下的再拿去還你兒子的債。”
林秀珠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盯著桌上的信封,眼神像是想把它燒穿。
“你……你胡說八道!”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爸站起來,拉住我的手,“閨女,我們走。”
“等等!”林秀珠從椅子上彈起來,“你不能走!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
“說清楚什么?”
“那130萬!”她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是我的!是我兒子的!你不給我,我就去告你!告你婚內轉移財產!告你騙婚!”
她這一嗓子,整個川菜館的人都看著我們。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拿出手機拍視頻。
服務員跑過來問情況。林秀珠一把拉住服務員,指著我說:“她是我兒媳婦!她把130萬私吞了!你說這算什么事!”
我爸擋在我面前,沉聲對林秀珠說:“親家母,有什么事咱回家說。”
“回什么家?就在這說!”林秀珠不依不饒,“羅婉如,你今天不答應我,我就不放你走!”
林韻文終于說話了。他站起來,拉住他媽媽的胳膊:“媽,別鬧了!回家再說!”
“你給我滾開!”林秀珠一把推開他,力道大得林韻文踉蹌了兩步,“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心里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哀。這是我要叫“媽”的人?這是一個即將成為家人的老人?
我爸輕輕拉了拉我的手:“閨女,走吧。”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身后傳來林秀珠的大喊大叫:“你走!你走了就別回來!你信不信我讓你們家不得安寧!”
我是顫抖著走出川菜館的。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瞇了瞇眼睛。我爸站在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閨女,別怕。有爸呢。”
我鼻子一酸,眼淚終于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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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頓飯之后的第二天,林秀珠真的去了派出所。
她報案說“被騙婚”,說我“詐騙巨額彩禮”。
派出所的人聽完她的陳述,讓她拿出證據。
她拿不出來。
人家又問,你有什么證據證明她是騙婚的?
她說不出話。
最后派出所的人告訴她,這屬于家庭糾紛,建議走司法途徑調解。
她氣得臉都綠了。
從派出所出來后,她又去了銀行。
她找到朱姐,說我是她兒媳婦,要求調取我的存款信息。
朱姐說不行,這屬于客戶隱私。
她說“我兒媳婦的錢就是我的錢”,朱姐說“那也不行”。
她又說“你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朱姐直接叫了保安。
這些事情,都是朱姐打電話告訴我的。
“小如啊,”朱姐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這婆婆,真的不是省油的燈。我跟她說你是五年死期,取不出來,她還不信,說我是幫你撒謊。”
“朱姐,麻煩您了。”
“咱倆誰跟誰。”朱姐說,“不過小如,你得想清楚,這日子還怎么過下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發呆。
秋天午后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卻涼得很。
我想起林韻文那天在川菜館里被他媽媽推開的狼狽樣,想起他低頭不敢看我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媽,別鬧了”。
那大概是他那天說的最有力的一句話了。
可這句話太晚了。
我媽端著杯熱水走過來,遞給我:“閨女,發什么呆?”
“想以后怎么辦。”
“想清楚了嗎?”
“那就不急著想。”我媽在我旁邊坐下,“你爸說,他這幾天跑了幾家律所,問了一下你這情況。律師說了,你們領證才幾天,法律上能追回的損失不多。而且那130萬是你婚前財產,辦了你自己的名,他們拿你沒辦法。”
“那離婚呢?”
我媽沉默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很多次了。”我看著遠處的高樓,“媽,他娶我,就是為了填那個窟窿。如果他真的愛我,他就不會騙我,更不會讓他媽媽那樣對我。”
“那你想離就離吧。”我媽的聲音很平靜,“媽媽支持你。”
“媽,你不勸我再想想?”
“勸什么呢?”我媽拍了拍我的手,“過日子本來就是你自己的事。媽能做的,就是給你撐著點,不讓你摔倒。”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我靠在我媽肩膀上,哭了好一會兒。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林韻文的電話。這次我沒掛。不是因為他還有什么好說的,而是我想做個了斷。
“小如,”他的聲音很沙啞,“你能回來一趟嗎?我有話跟你說。”
“去民政局說吧。”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你真要離?”
“你覺得我們還能繼續?”
“我知道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如,我真的愛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不該騙你,不該聽我媽的……”他哭了出來,“可是我真的愛你啊!”
“你愛的是我的錢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的愛你!”
“韻文,”我的聲音很平靜,“你還記得你劉俊人說過什么嗎?你媽給你下了一周的最后通牒。如果我不同意拿錢,你媽就讓你跟我離,再找一個。”
他怔住了,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這事。”我繼續說,“你媽那個算盤打得真的很響。130萬,給你還了債,剩下的就是你林家的了。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就可以換下一個了。”
“小如,我……”
“你別說了。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見。”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踏實。
08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已經在民政局門口等著了。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我爸陪我來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三個包子。
他遞了一個給我:“趁熱吃。”
我咬了一口,豬肉大蔥餡的,有點撐嗓子。但胃里暖了,心里也沒那么冷了。
八點半,林韻文出現了。他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發亂糟糟的,樣子很狼狽。他看見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走了過來。
“小如,你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也紅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怎么能這樣對你。你對我那么好,我天天給你送早餐,答應給你幸福,結果做了這么不是人的事……”
“韻文,”我看著他,“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你媽沒有逼你拿我的錢,你會騙我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想了很久,最終低下了頭:“我不知道。”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我苦笑了一下,“我們才剛結婚啊。你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怎么敢跟你過一輩子?”
他不說話了。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滴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九點整,民政局開了門。我們走進去,工作人員看了看材料,問:“自愿離的?”
“自愿。”我說。
林韻文猶豫了幾秒鐘,最后用很輕的聲音說了句:“自愿。”
辦了手續,走出民政局,陽光正好照在臺階上。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秋天早晨的空氣特別新鮮。
林韻文站在門口,還想說什么。但我沒給他機會。我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小如!”他在后面喊了一聲。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真的……不原諒我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想想,算了。什么也沒說,我繼續往前走。
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人來人往,有人趕著去上班,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牽著狗。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爸跟在我后面,沒說話。走了一段路后,他才開口:“閨女,以后打算怎么辦?”
“先把小店開起來吧。”我說。
那家服裝店,是我婚前就在籌劃的。
店面已經在商貿城選好了,租金也交了一半。
我手頭還有一點積蓄,夠周轉的。
好在那張130萬的存單還在,那是我最后的底氣。
“開店好。”我爸點了點頭,“你媽年輕的時候就說過,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開成店。你要是能開起來,也算圓了她半個夢。”
我們走到公交站臺,一起等車。
“爸,你怪我不?”
“怪你什么?”
“怪我沒看清人就嫁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閨女,人這一輩子總要摔幾次跟頭,才知道路該怎么走。你這跤摔得早,摔得狠,但你沒栽倒,你站起來了。爸不但不怪你,爸還為你高興。”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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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離婚后一個禮拜,我正式把服裝店開了起來。
店面不大,三十來平米,在商貿城的二樓拐角。
裝修很簡單,刷了白墻,裝了射燈,門口掛了塊木牌子,上面寫著:“小如衣櫥”。
是我爸用毛筆寫的。
開業那天,我媽在店里幫我掛衣服、熨衣服,忙得滿頭大汗。
我爸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樓上樓下的鄰居都過來看熱鬧,有人買了兩件T恤,有人買了一條裙子。
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閨女,生意不錯嘛!”
“第一天而已,媽,不能驕傲。”
“要驕傲要驕傲,咱閨女能干!”
那天晚上關門的時候,我算了一下賬,營業額一千二百塊錢。
利潤大概有四五百。
雖然不多,但我覺得心里特別踏實。
這是靠自己的雙手賺來的錢,不求誰,不欠誰。
開業第三天,店里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正在給一個顧客介紹衣服,剛說到“這件大衣是純羊毛的”,就聽見門口有人喊了聲“小如”。
我抬頭一看,是林秀珠。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羽絨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圓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著挺斯文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還是擠出笑容:“婆婆,您怎么來了?”
“聽人說你在這開了個店,我來看看。”她走進來,眼睛在店里掃了一圈。“干得不錯嘛。”
“還好。”
“這位是?”我不敢怠慢,趕緊問她旁邊那位是誰。
“是我妹妹,佳佳她姑媽,胡廣琴。”林秀珠指了指那個女人,“今天正好路過,就一起過來看看。”
我看向那個女人,她沖我笑了笑,笑容挺和善的。
“小如啊,”林秀珠變了張臉,聲音格外溫柔,“媽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換了一張委屈的表情:“小如,媽知道前段時間做得不對,對不起你。媽后來想想,是媽太沖動了。你說得對,那是你爸媽的血汗錢,不應該逼你。”
我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不知如何接,但心里明白,她突然變臉,肯定有別的想法。
“可你要理解,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啊。”她嘆了口氣,“韻文欠了那么多錢,我們一家人整晚都睡不著覺。佳佳的婚期也近了,媽實在是被錢逼得沒辦法了。”
我耐心聽她說完,最后問了一句:“婆婆,您今天來,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掏出一張紙:“媽寫了份協議,你簽了,咱倆之前的事就一筆勾銷。你把這130萬交給韻文保管,以后我們再也不提這事。”
我看著那份協議,上面寫著什么“自愿將130萬存款交給丈夫管理”之類的話。我笑了,苦笑。
“婆婆,這錢我會自己保管。”
“你怎么這么犟呢?”她臉色又變了,“我都這么低聲下氣地求你了,你還要怎么樣?”
“我沒要您怎么樣。”我把那張協議推了回去,“我只是想自己保管我的錢。”
“你!”她氣得胸口起伏,“你是不是非要鬧到兩家都不好過?”
“我沒想鬧。”我看著她,“婆婆,我已經跟韻文離了。這錢是我的個人財產,跟你們林家沒有關系了。”
“你!”她一把抓起那張協議,撕了個粉碎,手一揚,碎紙片散落一地。“行!羅婉如,你給我記著!”
那個女人趕緊拉住她:“姐,別鬧了,這是人家店里……”林秀珠使勁甩開別人的手,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店里恢復了安靜。我看著散在地上的碎紙片,只覺得可笑。我蹲下去,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
那個陪她一起來的女人還沒走,她走到我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名片上寫著:胡廣琴,XX律師事務所律師。
“小如,我是佳佳的姑媽。”她說,“不是來幫誰的。有些事,我可以幫你理清。如果以后有法律問題,可以來找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名片。
她點了點頭:“你做得對。自己掙的錢,自己管著。誰也偷不走,誰也騙不走。”
她走了之后,我在店里站了很久,看著那片被撕碎的協議,碎紙屑在燈下像雪一樣白。
10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冬天就來了。
小店開了兩個月,生意漸漸穩定下來。
我有了固定的老顧客,每月的營業額也能維持在一萬五左右。
我媽每天下午都來幫我守店,讓我回家休息一會兒。
我爸下了班也會帶著飯菜過來,一家三口就在店里湊合著吃一頓。
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晚上關門后,我坐在店里算賬,數著那一張張鈔票,覺得特別踏實。
這天晚上,我媽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閨女,你猜今天誰給我打電話了?”
“誰?”
“劉俊人。”她壓低聲音,“他說林韻文跟他媽鬧翻了。他媽催債催得太緊,逼他做生意還錢。他就跟他媽大吵了一架,一個人搬出去租房住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是嗎?”
“是真的。他說他本來想給你打電話道歉,但又不敢。”我媽搖了搖頭,“這孩子,終于學會自己做選擇了。可惜晚了點。”
我沒說話。說不恨林韻文,那是假的。說完全放下了,那也是假的。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會想起他給我買早餐的樣子。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媽,不提他了。”我搖搖頭,繼續算賬。
晚上九點,我關了店門,走在大街上。冬夜的風很冷,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都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我裹緊羽絨服,加快了腳步。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瘦了很多,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棉襖,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看見我,朝前邁了兩步,又停住了。
是林韻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沒說話。
“小如……”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我……我就想來看看你。”
“看過了,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不原諒我。”他低著頭,“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了。”
“不夠。”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說了太多謊話,欠了太多對不起。一句‘對不起’,根本不夠。”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冷風吹過,吹得我鼻子發酸。
“韻文,咱們的事已經了了。”
“我知道。”
“那你回去吧。”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他沒回頭,只是背對著我說:“小如,你是個好姑娘。是我沒福氣。”
說完,他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路燈盡頭,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我在路燈下站了很久,直到冷風吹得手腳發僵才轉身往家走。
推開家門,我媽正在陽臺上晾衣服,聽見開門聲,頭也沒回:“回來了?鍋里熱了餃子,自己盛。”
我走進廚房,打開鍋蓋,熱氣騰騰的餃子香味撲面而來。我舀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著。
我媽晾完衣服進來,看見我坐在那兒吃餃子,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閨女,想哭就哭出來吧。”
“不哭了。”我抬起頭,沖她笑了笑,“媽,我沒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您尾號6789的銀行卡存款五年期定期存單已滿三個月,利息到賬XXX元。”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那130萬,還在那。林韻文的歉疚也還在那。只是我已經學會,不再為那些不屬于我的東西流淚了。
窗外下起了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細細碎碎的,落在窗戶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我把被子裹緊了些,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小店要進貨,要盤庫存,要跟顧客打電話。
我媽說想讓我再招個店員,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在考慮這件事。
還有春天快到了,我想進一批春裝,淡色系的那種。
日子還有很多事要做。
130萬還在,小如衣櫥還在。
人這一輩子啊,摔幾個跟頭不算什么。只要還能站起來,只要還能往前走,前面就還有光。
我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蓋成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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