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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尚誼畫巴金肖像
文|李輝
2015年秋天,萬玉云姑娘前來約稿。聊得開心。我說,何不編輯一套巴金作品主題系列,由她所在的中國青年出版社推出。一位總是把心交給讀者、從未衰老的巴金,應該以不同方式走進一代又一代的年輕讀者,相信他們會從這些作品中,感受到他們或許缺少的另一種青春活力。很高興,這一想法很快得到落實。這套書確定為“巴金經典主題系列”,并得到小林大姐的全力支持。
“巴金經典主題系列”分為六種。
一、《風雨故人》
巴金散文寫作中,故人往事與追思,占據相當大的篇幅,從魯迅、沈從文、老舍、胡風、趙丹、曹禺等文壇同仁,到二叔、大哥、蕭珊等親友。特從中挑選若干,按照所寫人物的出生年月排序,好處在于可以有相對清晰的歷史脈絡。巴金筆下的這些人物,或偉大,或普通,在風風雨雨中走過,是他們的人格與故事,構成二十世紀中國歷史的場景。
我很喜歡“風雨故人來”五個字,故將“風雨故人”作為書名。歷史風雨,潮起潮落,故人的生活細節與精神狀態,寫作時的紛繁心緒,讀者的情感呼應,盡在風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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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與巴金合影
二、《短章》
短章也可說是感悟。一直覺得巴金的散文短章,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其實,一九二七年離開上海前往法國留學途中,在輪船上寫的游記,如《海上的日出》等,巴金已經證明自己擅長于寫千字左右的短章。醉、生、夢、死、醒、日、月、星、辰,風、云、雷、電,諸多短章,是巴金對生命的感悟,對自然界的瞬間捕捉,文字優美而清新,可謂精粹之作。這類短章,包括短小精美的序跋,特別適合中、小學生和年輕人閱讀。微信閱讀時代,這些短章,更適合于以新的形式予以傳播。
三、《說真話》
晚年巴金痛定思痛,深刻反省與解剖自己,對多年來的人云亦云為之汗顏。他在《隨想錄》中,反復強調“獨立思考”,執著地呼吁“說真話”。九十年代初,曾有人批評巴金“真話不代表真理”,也還有人認為“說真話只是小學生一二年級水平”。來自不同方面的指責,其實都回避了“說真話”對于一個正常社會的應有之義。
選擇《說真話》為書名,其實也是為了突出真實、真誠在我們心中應該占有的重要位置。同時,特地選擇一組文章列入“把心交給讀者”。早年巴金喜歡與讀者交心,他所寫的《我的呼號》《給一個中學青年》等,傾訴苦悶、憂郁、創作心緒……。晚年巴金呼吁“說真話”,其實是與過去的一種銜接,只不過因為歷史滄桑感的增加,而更加具有沉甸甸的現實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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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寫作《隨想錄》時的巴金
四、《海的夢》
這是一本童話集,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為巴金創作的一組童話,第二部分是巴金翻譯的王爾德童話。巴金喜歡童話,他寫《長生塔》《隱身珠》《能言樹》等,假借童話,寫在現實世界里無法實現的夢想。巴金的童話偏于成人化,現實性、政治訴求更為強烈,巴金選擇王爾德童話翻譯,其實也體現他的這種標準。他寫道:“我喜歡王爾德的童話,喜歡他那對不合理的社會制度的嚴正控訴,對貧苦人的深刻同情和在作品中表現出來的崇高靈魂。” 巴金翻譯的王爾德童話,堪為譯文精品。
五、《愛的十字架》
因《滅亡》、《愛情三部曲》轟動一時的緣故,走上文壇之初的巴金,在青年讀者心目中一直被視為擅長寫愛情的作家。《愛情三部曲》等小說中的愛情,總是與社會革命相關。愛情是載體,指向是革命,陷入愛情中的青年人,情感令其困擾,他們在掙扎中而不得不放棄愛情。
其實,巴金的一些短篇小說,《初戀》、《丁香花下》、《啞了的三角琴》、《天鵝之歌》、《愛的十字架》……受西方愛情小說影響,擇選生活片段,以憂郁和淡淡的哀傷敘述中外年輕人的愛情經歷。三十年代初,在翻譯世界語作家巴基的《秋天里的春天》小說之后,巴金在泉州聽到一對青年男女的愛情悲劇,遂以《春天里的秋天》為題,創作這一中篇小說,語言的敏感與哀傷,恰與主人公的愛情遭際相吻合,這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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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接受法國總統密特朗授予勛章
六、《憩園》
從《家》開始,巴金對家庭題材的成功描寫,奠定其在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隨著時間推移,十幾年后,巴金在《憩園》和《寒夜》中,對家庭的看法有了新的變化。“家庭”這個概念,在巴金早期作品中是黑暗的象征物,專制的具體化,與青年所走的道路處于完全對立狀態。
其實,如果細細閱讀巴金對童年生活的回憶,乃至對大哥等親人的敘述,可以明顯看出,巴金內心里未必對家庭完全抱有敵意。年輕的他對家庭形式的抨擊,對高家大院種種不肖子孫的聲討和譴責,也許正包含了他對這種家庭形式的本能關懷。
實際上,即便在《家》中,他也沒有對于家庭的瓦解完全冷漠。相反,他一直贊美母愛,贊揚兄妹、兄弟、父女之間的平等友愛的關系。另外,他對揮霍祖產,倒賣家宅的行徑,始終充滿鄙視和反感。正因為這種對家庭的矛盾感情,才使他在《家》中能夠動人地寫出高老太爺彌留之際的感人場面。
這種對家庭的關注,在《憩園》和《寒夜》里有了進一步發展。巴金有意識改變以前那種絕對的感情方式,不再單純以“憎”作為愛的對立形式來表示心中的痛苦。相反,他表現對人類深刻的理解與同情,對家庭形式也是如此。《憩園》中的楊家小孩,不再是覺慧那樣的家庭叛逆,而是家庭倫理關系的熱心維護者。
但楊家小孩與覺新也有所不同,覺新是容忍舊家庭的罪惡,楊家小孩面臨的不是毀壞,而是建設。在他身上,可以說傾注了巴金對平等、寬厚、友愛的新型家庭倫理關系的理想境界。后來生活的巴金正是如此。夫妻之間,兒女之間,兄弟姐妹之間,和睦相處,從未聽說有過彼此矛盾。他以建設性的姿態,擁有了所期待的理想的家。
巴金曾經說過,《憩園》可以看作《冬》,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憩園》是《家》《春》《秋》的自然銜接和發展,是另外一個層面上的延伸。《憩園》之后巴金創作《寒夜》,小說中汪文宣一家婆媳充滿不和與猜疑,但是巴金不再如以往那樣譴責家長的保守落后,而是以悲天憫人的態度,嘆息人與人之間缺乏了解,最終他為這個家庭的破裂而感嘆。
這種留戀和哀婉,這種對理想家庭的向往,才使得《憩園》與《寒夜》不是單一的控訴,而是更有人情味的描述。《憩園》作為“巴金經典主題系列”的最后一種,在我看來,可以說是最好的壓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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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輝八十年代末看望巴金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80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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