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天,白俄羅斯舉行了獨立后的第一次總統選舉。亞歷山大·盧卡申科——當時還是一名以反腐口號聞名的議員——以壓倒性優勢贏得了那場選舉。選票統計結果出來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明斯克的一間會議室里,面對著支持者和攝像機鏡頭。他的妻子加琳娜站在人群里,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頭發簡單地盤在腦后。記者拍下了那個畫面。那是加琳娜·盧卡申科最后一次出現在丈夫的競選勝利現場。
三十多年后,加琳娜住在白俄羅斯東部雷奇基村的一棟房子里。房子四周是高墻,墻上裝著監控攝像頭。安保人員二十四小時輪班。她養了幾頭牛,種了一些菜,偶爾在院子里擠牛奶。鄰居們很少見到她。即便見到了,也沒人敢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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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一段用手機偷拍的視頻在社交媒體上流傳開來。視頻畫面很模糊,晃動得厲害,但還是能辨認出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蹲在奶牛旁邊,雙手熟練地擠著奶。背景里是一片普通的白俄羅斯鄉村院落:幾棵果樹、一輛手推車、一道刷了白灰的磚墻。
這段視頻在白俄羅斯國內引發了一場規模不大的傳播。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他們國家的第一夫人已經在這個院子里獨自生活了二十多年。視頻發出后不到四十八小時,莊園的圍墻被加高了一米多,門崗增設了人手。從此再沒有任何關于加琳娜的影像從那個院子里傳出來。
亞歷山大·盧卡申科本人極少公開談論他的婚姻。有一次在被記者追問為什么不辦理離婚時,他回答了五個字——原話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傳播,大致意思是:沒那個必要。在另一種語境下也可以理解為:沒意義。這句話后來被反復引用,用來證明他對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已經徹底不在意了。但也有人讀出了另一層意思:對他來說,這份婚姻關系的存廢與否,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白俄羅斯總統的婚姻狀況,表面上看是一個私人話題。但在這片土地上,私人和公權力的界限從來就沒有清晰過。1994年盧卡申科當選總統之后,迅速建立了以總統辦公室為核心的垂直權力體系。議會逐漸成為橡皮圖章,司法系統歸入行政控制,媒體被逐一整頓。在這樣一個高度集中于一人之手的體系里,總統的家庭關系不再只是一樁家務事,而是一套隱秘的權力坐標。
這套坐標有三個軸心。第一個軸心是雷奇基村那棟被高墻圍起來的房子,以及里面那個已經三十年沒有公開露面的正牌夫人。第二個軸心是總統身邊那些年輕女孩們——她們被民間稱為“西瓜營”。第三個軸心,是獨立宮深處那位幾乎從不接受采訪的私人醫生。
加琳娜·盧卡申科出生于1955年。她和盧卡申科是中學同學,兩人在莫吉廖夫州的一個小鎮上長大。1975年結婚時,盧卡申科剛從莫吉廖夫教育學院畢業,在一所中學里當老師。婚后兩年,他們的第一個兒子維克托出生。又過了幾年,第二個兒子德米特里出生。
維克托和德米特里后來都進入了白俄羅斯的權力體系。維克托擔任過國家安全助理,德米特里則長期掌管總統體育俱樂部——這是一個在白俄羅斯擁有廣泛商業利益的機構,從房地產到博彩業都有涉獵。兩兄弟行事低調,幾乎不對外發聲。
但盧卡申科家族里,最常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的那張臉,反而不是這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而是一個從十幾歲起就被總統帶在身邊的男孩——尼古拉·盧卡申科,白俄羅斯人都叫他科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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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利亞出生于2004年。他的出生證明上母親一欄寫的是加琳娜。但幾乎沒有人相信這個說法。二〇〇四年,加琳娜已經年近五十,且早已和盧卡申科分居多年。白俄羅斯的獨立媒體和歐洲情報機構都指向了另一個人:伊琳娜·阿貝爾斯卡婭。
阿貝爾斯卡婭是盧卡申科的私人醫生。她出身于一個醫學世家,母親柳德米拉·波斯特科在蘇聯時期就是明斯克著名的內分泌專家。1994年盧卡申科當選總統后,阿貝爾斯卡婭被選入總統醫療團隊,不久便成為他的首席私人醫生。2001年,盧卡申科將柳德米拉·波斯特科任命為白俄羅斯衛生部長——這是后蘇聯時代少數幾個由總統私人醫生的母親擔任的部長職位之一。
阿貝爾斯卡婭在獨立宮的走廊里有一間辦公室。她的名字很少出現在官方文件上,但她的身影頻繁出現在盧卡申科每一次出訪的隨行人員中。不管是去莫斯科參加獨聯體峰會,還是去阿聯酋進行非正式訪問,隨行的醫療組里總能看到一個身材瘦削、穿著白大褂的短發女人。記者們的鏡頭偶爾掃到她,她也只是低著頭快步走過,從不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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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她和盧卡申科之間關系的猜測,在白俄羅斯國內從來不是秘密。2007年,在科利亞首次與父親一起公開亮相的閱兵式上,這個金發男孩穿著迷你軍裝站在主席臺上,身邊是盧卡申科和幾名高級將領。全世界的鏡頭都對準了他。那年他三歲。沒有人出來解釋這個孩子的來歷。
在此后十多年里,科利亞成了盧卡申科身邊出現頻率最高的人。他陪父親出席閱兵式、國宴、外交訪問,在聯合國大會的鏡頭中坐在白俄羅斯代表團的位子上,在索契與普京見面時穿著西裝站在兩個總統中間。盧卡申科從不吝嗇在公共場合表達對這個小兒子的寵愛。他曾在一次采訪中說,科利亞是他“最親密的政治顧問”。
科利亞的生母之謎,至今沒有官方答案。但白俄羅斯國內早已形成一個共識:科利亞的母親是阿貝爾斯卡婭。這個共識的來源不僅是時間線上的吻合——科利亞出生時,加琳娜已經在雷奇基村獨自住了將近十年,而阿貝爾斯卡婭則正處于擔任總統私人醫生的第六個年頭——更關鍵的是,科利亞的面部輪廓和少年時期的阿貝爾斯卡婭有著驚人的相似。
阿貝爾斯卡婭從未在任何場合對這個問題做出過回應。她的母親波斯特科在2002年卸任衛生部長后,依然活躍在明斯克的醫療圈里,但也從不對女兒與總統的關系置評。這個家族用數十年的沉默,筑起了一道比雷奇基村那堵高墻更加滴水不漏的防線。
在一段婚姻被懸置、一段隱秘關系被沉默所包裹的同時,獨立宮的另一側,出現了另一群完全不同的女人。
“西瓜營”這個稱呼最早出現在2000年代中期。當時白俄羅斯的農業豐收季慶典上,媒體拍到盧卡申科身邊圍著一群穿著民族服裝的年輕女孩。她們手捧西瓜,笑容明亮,身材高挑。后來人們發現,這些女孩并不只是在豐收節上出現——在獨立宮的新年舞會上、在明斯克國際機場迎接外國元首的紅地毯旁、在總統出席的體育賽事和音樂會現場,都能看到類似的面孔。
白俄羅斯的選美產業在盧卡申科時代蓬勃發展。從1998年開始,白俄羅斯每年都會舉辦“白俄羅斯小姐”選美大賽,后來又衍生出“白俄羅斯世界小姐”“白俄羅斯旅游小姐”等多個賽事。這個國家只有不到一千萬人口,卻輸送了數量驚人的東歐模特進入歐洲和亞洲的時尚市場。而在這條產業線的頂端,有一小部分女孩沒有走傳統的模特經紀路線,而是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通道。
達莉亞·什馬奈,2013年白俄羅斯小姐冠軍。2014年進入總統辦公室,六年后調往外交部,2022年升任白俄羅斯駐俄羅斯大使館部長參贊。這是一個相當于副大使級別的職位。在正常的外交系統里,從基層外交官做到這個級別,通常需要十五到二十年,而什馬奈只用了八年,且完全跳過了外交學院培訓和駐外初級崗位的歷練。
瑪琳娜·扎伊察瓦,2021年白俄羅斯小姐決賽入圍者。隨后多次陪同盧卡申科參加官方活動,包括在迪拜舉行的COP28氣候峰會。她的公開身份是總統辦公室的普通職員,但根據白俄羅斯獨立媒體“納沙尼瓦”的調查,她實際擔任的是總統辦公室首席顧問,掌管部分核心工作流程。
瑪利亞·瓦西里耶維奇,2018年白俄羅斯小姐冠軍。她與盧卡申科在獨立宮新年舞會上共舞的視頻在白俄羅斯國家電視臺播出后,引發了短暫的網絡熱議。她隨后轉型為電視主持人,當選白俄羅斯國會最年輕的議員,推動了一部關于動物保護的立法,又創辦了一家醫療貿易公司。這家公司在成立第一年就獲得了數百萬美元的銀行貸款,其擔保方與總統體育俱樂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這些女孩被外界統稱為“西瓜營”成員。她們身上的共同特征很明顯:二十歲出頭,身高普遍在一米七五以上,五官符合東斯拉夫選美標準,家庭背景多為中產或工薪階層。在進入總統社交圈之前,她們的人生軌跡基本局限在明斯克或各州首府的城市范圍內。進入之后,她們的人生被按下了加速鍵。
白俄羅斯的普通公務員,從大學畢業考入政府機構,到升任處長通常需要六到八年,副局級需要十到十二年。而這些女孩中的大多數,在二十多歲的年紀就已經擁有了一些公務員一輩子都摸不到的級別和權限。
不過,她們獲得的崗位并非毫無代價。扎伊察瓦擔任的總統辦公室首席顧問,實際上負責的主要是日程協調、來電接聽和文件傳遞這類行政事務。什馬奈在駐俄使館的部長參贊職位,據俄方外交圈內人士透露,主要分管文化和教育交流事務,并不涉及安全、軍事、經濟等核心領域。
瓦西里耶維奇在國會推動的那部動物保護法,后來被反對派媒體稱為“寵物狗法案”。不是這個法案不好——它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白俄羅斯動物保護立法的空白——而是人們質疑:一個從未受過法學教育、沒有任何從政經驗的年輕模特,是怎么在進入國會第一年就完成了一項完整的立法程序的。答案并不復雜:她背后站著獨立宮。
2025年下半年,一個新的名字開始出現在盧卡申科身邊。阿麗婭·科羅特卡婭,時年二十二歲,身高一米七八,曾參加金磚國家小姐選美比賽和白俄羅斯小姐選拔。她的照片最先被俄羅斯的Telegram頻道曝光,隨后被多家獨立媒體轉載。照片中她坐在官方晚宴的席位后排,穿著深色職業套裝,妝容精致,神情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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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俄羅斯“尼卡”頻道在報道中公開稱科羅特卡婭為白俄羅斯領導人的“年輕伴侶”。報道還補充了一個年齡差的數據:兩人相差將近五十歲。這個數據很快成為社交媒體上的病毒式傳播素材。
科羅特卡婭的社交媒體賬號在相關報道發酵后迅速轉為私密狀態。她的Instagram上此前發布的照片——在明斯克的咖啡館里的自拍、在邁阿密海灘穿著比基尼的度假照、在健身房里穿著瑜伽服的訓練視頻——被全部清空。她的朋友和同學在接受記者詢問時三緘其口。
白俄羅斯官方沒有對科羅特卡婭相關傳聞做出任何回應。白俄羅斯國家通訊社在報道總統公開活動時,依然沿用著標準格式:總統亞歷山大·盧卡申科在某日訪問某地,陪同人員包括總統辦公室某某官員、某某部長……那些女孩的名字,從來不會出現在官方通訊稿里。但她們的座位,永遠排在距離總統最近的那兩排之一。
這種安排的精妙之處在于,在正式的權力體系里,她們并不存在。她們不是部長,不是議員,不是總統辦公室的正式任命官員。她們只是工作人員、隨行人員、活動參與者。但她們手里的電話號碼簿里存著國防部副部長、內務部局長、國有銀行行長的直接聯系方式。在白俄羅斯的權力運行邏輯里,這種聯系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分配。
理解“西瓜營”,不能把它簡單還原為一則緋聞。三十多年來,白俄羅斯的國家權力高度圍繞總統個人運轉。政黨體系形同虛設,反對派被嚴格壓制,地方行政長官直接對總統負責,軍隊和安全部門忠于總統本人而非國家。在這樣一套體系里,總統身邊的人,哪怕沒有任何正式職務,也可能在某個特定時刻獲得比別人多得多的資源和機會。
“西瓜營”是這個體系的一道副產品。它把年輕女性的外貌資本、選美比賽的公信力背書、以及總統社交圈的準入資格,組合成了一種特殊的晉升通道。這條通道在傳統的官僚階梯之外運行,卻能在短時間內把人送到階梯的高處。
加琳娜在雷奇基村過著與此完全平行的生活。她的日常節奏幾十年如一日:早上六點起床,擠牛奶,喂雞,打理菜園子,偶爾去村里的教堂。她的兩個兒子定期來看她,但盧卡申科本人已經數十年沒有踏足過這個莊園。白俄羅斯官方從不在任何場合提及她的存在。第一夫人這個稱謂,在白俄羅斯的公共生活中是一個被徹底刪除了的詞條。
俄羅斯記者瓦列里·卡爾巴列維奇在2023年出版的《盧卡申科:權力解剖》一書中,提到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在盧卡申科1994年第一次當選總統之前,加琳娜是他最信任的政治顧問之一。她會幫丈夫修改演講稿,在競選集會上和他并肩而立,用溫和得體的舉止為他贏得那些對“民粹主義反腐斗士”心存疑慮的城市知識分子選民的信任。
而當丈夫在明斯克的獨立宮里建立起一個越來越龐大、越來越集中的權力機器之后,她選擇了一種最極端的方式來應對:徹底消失。不是離婚,不是出走,不是對簿公堂,而是住進一個有高墻和警衛的莊園,在那里安靜地種菜、擠奶,把丈夫留給那群穿著高跟鞋和職業套裝的年輕女孩。
沒有任何人能說清楚,加琳娜這些年究竟在想什么。她不上網,不看電視,不接電話,不見記者。白俄羅斯反對派流亡人士中有人試圖聯系她,全部以失敗告終。她的沉默,和獨立宮的沉默一樣密不透風。
獨立宮最深處的那個房間里,伊琳娜·阿貝爾斯卡婭也保持著同樣的沉默。她至今未婚,依然是盧卡申科的私人醫生。她母親波斯特科留下的那個衛生部長職位,如今已經換了人,但阿貝爾斯卡婭家族在明斯克醫療界的影響力依然牢固。她的兒子科利亞已經滿二十周歲,在白俄羅斯國立大學完成了學業。他在公共場合出現時,依然站在父親身邊。
雷奇基村的加琳娜、獨立宮深處的阿貝爾斯卡婭、聚光燈下的科羅特卡婭——這三個女人構成了一個奇特的三角形。第一個被排除在權力之外,但她的合法地位從未被取消。第二個被權力深深包裹,但她的身份從未被公開承認。第三個剛剛踏入這個系統,還不知道自己最終會站在哪個位置。
白俄羅斯作家斯維特蘭娜·阿列克謝耶維奇在2015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后,曾在一次采訪中被問到她對白俄羅斯政治中女性角色的看法。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在白俄羅斯,有一種非常古老的、幾乎是從十九世紀延續至今的“沉默”傳統。女人們默許著一切發生,不是因為她們沒有話說,而是因為她們知道自己說的話在這個體系里沒有任何分量。說完了這句話,她停頓了幾秒,然后補了一句:但有時候,沉默也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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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琳娜選擇用沉默度過她的后半生。那堵四米高的院墻里面,她繼續每天擠奶、喂雞、給菜地澆水。不再有人能拍到她。不再有人能打擾她。不再有人記得她是白俄羅斯的第一夫人。她似乎完全不介意這些。或者,她已經介意了太久,久到連介意本身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品,被她在某個早晨擠奶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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