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去年臘月初一，再有30天，就過年了，街上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鞭炮聲。
李芙蓉46歲，下崗12天了，她像一只流浪狗，在街上游蕩，她還沒找到工作。
這個月一分錢也沒掙！也不對，趁著夜闌更深，她豁出臉皮，四處撿廢品，一共賣了127.5元。
不做不知道，一做嚇一跳。
各行各業，都有競爭，原來，撿廢品的大爺大媽這么多，掙錢太難了！
馬上要過年了，以往，回娘家，差不多要花萬把塊錢?，F在，想一想，就發愁?。?/strong>
她腦子里盤算：今年，自己工作都丟了，回娘家，頂多花3000塊錢吧！唉！就算花3000塊錢，也跟剜肉一樣，好心疼啊！
李芙蓉覺得自己魔怔了，腦子里全是怎么掙錢！
那天，夜里12點，北風呼嘯，雪花紛飛，那樣的鬼天氣，撿廢品的人很少吧？也不會碰見熟人。
她麻木的臉上，重新閃爍著光芒。
她裹緊了灰色的羽絨服，戴上灰色毛線帽，踏上灰色的雪地靴，拿著一個編織袋。
“半夜三更，你不睡覺，去哪里呀？”老公秦雪松不滿地咕噥著。
“你甭管了，我去撿廢品?？傔@樣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她清清冷冷地說。
“你別丟人現眼了，撿幾個紙箱子，幾個破瓶子，能掙幾個錢？”老公不悅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一股無名火，從心里的犄角旮旯冒出來，火焰熊熊燃燒，火越燒越旺，烈焰蒸騰，李芙蓉再也忍耐不住了！
她重重地把編織袋和小耙子擲到地上。
“我撿廢品丟人現眼！一個大老爺們，每月只掙3000，就不丟人現眼了？讓你做第二職業，你又不肯！”李芙蓉吼道。
“你這婆娘，怎么跟瘋狗一樣，胡亂咬人？我好歹還掙3000塊錢，你不是一分錢沒掙嗎？”老公也怒了。
“你既要抽煙，還要跟朋友喝酒，再玩幾圈小麻將，還能剩下仨瓜倆棗嗎？”李芙蓉譏諷道。
“我也是場面上的人，應酬應酬怎么了？我現在都抽10塊一盒的煙了，這一周，都沒去喝酒，你還想怎么著？”老公的聲音竟然透著委屈。
“你還委屈？孩子上大學的學費在哪里？公婆的養老費在哪里？猴年馬月才能給兒子買上房子？”李芙蓉像連珠炮一樣開火。
“得得得！你這個女人，就是掃興！別整天拿這些破事煩我，做人嘛！高興一天算一天，”男人不耐煩地說。
隨后，男人蒙頭大睡，不理她了。
李芙蓉也是無語了。自己當初怎么就瞎了眼？找了這樣一個沒擔當的男人！
這個男人一遇到困難，就像鴕鳥一樣，把腦袋，扎進沙子里，眼不見，心不煩。
人家都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p>
她李芙蓉就沒有這個命！老公秦雪松本來有修理電器的手藝，在他小姨的店里幫忙，每月也能掙5000~6000。
可是，老公嫌棄太累，氣呼呼地嚷，“所有的活都讓我干，憑什么？”
真愁人，你小姨是老板，你是替小姨打工的，你不干誰干？
秦雪松跟她小姨鬧矛盾，撂挑子不干了，在家里整整歇了三個月，還心安理得。
就算不想幫別人打工，自己開個店，也行啊！然而，老公不想操心勞神，只想找個朝九晚五的工作。
于是，老公成了一個中專學校的電工，只是編外人員，工資很低，只有3000。
他每天閑得很，按時上下班，得過且過，不求上進，從來不想掙錢的門路。
他自己卻過得很滋潤。小煙抽著，小酒喝著，小牌打著，全靠老婆提供家用，他臉不紅，心不跳，氣不喘。
碰上這樣的男人，李芙蓉真想一腳踹飛他?？墒?，想了想兒子，還是給兒子一個完整的家吧！
幸虧李芙蓉工資高一點，她在公司大小是個主管，每月工資9000元，如果靠他秦雪松，全家人要喝西北風了。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公司關門大吉了，她這個主管，也不得不卷鋪蓋下崗了。
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呀！她才46歲，就是老女人了嗎？竟然四處碰壁！好多單位明確招45歲以下的。
她是本科畢業，曾經是光鮮亮麗的白領，投出去十幾個求職簡歷，都杳無音訊。
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四線小城，工作崗位本來就不多，一時半時，真找不到工作。
她心急如焚，沒有工作的日子，心里像是有個無底洞，呼呼地刮著寒風。
聽人說，做自媒體也可以賺錢。她興沖沖地拍視頻，寫頭條，可能是不得法，幾天下來，一共掙了10塊錢。
她有點垂頭喪氣了?；钊瞬荒茏屇虮锼?，找到工作之前，總得想辦法掙錢呀！
有一天，她去樓下打水，看到一些大爺大媽撿廢品，靈機一動，這個買賣不用投入成本，感覺很不錯呀！
只是，這個小區有不少熟人，她有點豁不出去啊，她李芙蓉竟然淪落到撿廢品了嗎？
夜闌人靜，月黑風高。人們都進入了夢鄉，她就可以出動了呀！
第1次，她騎著電車，到廢品站，賣了25.8元，心里竟然隱隱透著興奮，她又掙到錢了！
第2次，她拉著一大堆紙殼子、飲料瓶，廢品站大叔很慷慨地給了她30.6元，她更有信心了。
第3次，她輕車熟路……
現在，她只要看到路邊滾著一個飲料瓶，眼睛就灼灼放光。
下雪那天，李芙蓉聽不見老公的動靜了，趁著夜黑，提著編織袋，出了門。
一走出樓洞，風卷著大片的雪花，直往脖子里灌，她戴上了羽絨服的帽子，頂風冒雪，勇往直前。
昏黃的路燈下，大雪似乎從底下往上飄。
李芙蓉先在小區轉了一圈，真巧，路邊滾著一個易拉罐。
她好像發現了寶貝一樣，雙眼冒光，彎腰正想拾起。
一位老太太，旋風一樣沖過來，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搶了過去！
李芙蓉愕然抬頭，老太太70來歲，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破棉襖，正惡狠狠地瞪著她。
李芙蓉生氣地說，“阿姨，這個易拉罐是我先看到的?！?/p>
老太太眼睛像刀子一樣，用沙啞的聲音罵，“呸！你叫它，它答應嗎？看你年紀輕輕，怎么跟老太太搶生意？”
李芙蓉很氣憤，“您講不講理？這又不是您的地盤！”
老太太“哼”了一聲，“我要是講理，早就是一堆白骨了?！?/p>
老太太跟自己老媽歲數差不多，天寒地凍，一大把年紀，還出來撿廢品，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天晚上，李芙蓉沒有撿到什么，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她也想了，后半輩子，總不能撿廢品吧？工作再難找，還是得找工作。
可是，腦力工作真的很難找啊。
體力工作，可以站超市，可以刷盤子，可以做保姆，可以干鐘點工……
但是，一時半時，她又拉不下面子。
即使在黑暗中掙扎，也要充滿希望，因為生活仍要繼續，陽光總在風雨后。
今天，李芙蓉想上街碰碰運氣。
街上的實體店，貌似生意都不是很好，七零八落，冷冷清清。
她走了半條街，只有一家飯店招洗碗工，不限制年齡，一天30塊錢。她真要淪落到去洗碗嗎？
盡管溫度已經有所回升，最高溫度是10度，在大街上，走的時間長了，依然是手腳冰涼。
她想著，“生存大于一切，還要什么臉面呀？什么掙錢，干什么吧！”
她又想，“離過年越來越近了，娘家要回，婆家要回，又要花一大筆錢，怎么辦呢？”
恰在此時，手機響了起來。
她打開手機，原來是老媽。她心里一沉，老媽不會有事了吧？
她丟工作的事，沒敢告訴父母。她自從工作之后，從來報喜不報憂。
老爸76歲，老媽74歲，他們都已經到了古稀之年，就不要讓他們操心了。
她接通了電話，老太太中氣十足，聲音洪亮，她瞬間放心了。
老太太說，“花兒啊，你怎么好幾天沒打電話？”
花兒是她的小名，她心里很感動，一股暖流涌過，老媽惦記著自己呢！
然而，下一秒，就感動不起來了。
老媽歡快地說，“你大侄子保送上研究生了！你這個當姑姑的不表示表示嗎？”
她只想吐槽，她表示的還少嗎？
侄子從生下來，她年年給紅包，開始，每年春節給500。侄子考上大學，她給了2000。
老媽還嫌給的少！
哥嫂有個兒子，她也有一個兒子。
她兒子就沒收到哥嫂一分錢紅包！
老爸退休金6000，老媽退休金5000，老兩口給哥哥買了房子，娶了媳婦，把一生的積蓄都給了哥哥。
哥哥在事業部門上班，每月工資8000。嫂子是一位小學老師，每月工資6500。
哥嫂的條件比她強多了，老媽卻是明晃晃地偏心！
每年過年，她回娘家，老媽給孫子2000塊錢紅包，只給外孫200塊錢紅包！
那年，大侄子不慎說漏了，“浩坤，爺爺奶奶給了我2000，咱們去玩滑雪吧！”
兒子默默無語，“表哥，你去吧，我不想去?！?/p>
回到自己家，兒子委屈地說，“媽，我不想回姥姥家了。姥姥明顯偏心，眼里心里都只有表哥?！?/p>
她能說啥呀？老媽不是一向如此嗎？
隨著老媽年歲越來越大，似乎在刻意討好嫂子，總讓她給嫂子、侄子，買這買那。
老媽對她說，“你侄子保送上研究生，是大喜事，你至少得拿2000塊錢紅包吧，不然怎么拿得出手？”
她心里說，“老媽，你知道我下崗了嗎？”她忍住了，沒有說出口。
老媽繼續興高采烈，“你過年回娘家，記著給你嫂子買件衣服，給你嫂子買件首飾也行啊。不用多貴，幾千塊錢就行。”
她差點嚷出來，“您老人家說的輕巧！幾千塊錢，您知道女兒快喝西北風了嗎？”
老媽自顧自說，“花兒?。∧慊啬锛乙惶瞬蝗菀?，記著去探望你幾個舅，幾個姨，幾個叔，幾個姑。對了，給他們也包幾個紅包，讓他們高興高興?！?/p>
李芙蓉差點哭出來！
老媽總是這樣，虛榮心特別強。她每次回娘家，老媽都讓去探望所有的長輩。
老媽喜歡炫耀女兒多有本事，女兒多尊重長輩，這樣的話，老媽臉上就有光。
芙蓉自家院里，有9個舅，5個姨，3個叔，3個姑，加起來20位老人。
老太太死要面子活受罪，每次讓她給老人包500元紅包，加起來，就是1萬塊錢呀！
她平時工資還過得去，因此，都照做了，只為了哄老媽開心。
回一趟娘家，扒一層皮。一圈老人看下來，再加上給爸媽、哥嫂買的東西，每次都要花1萬多。
她默默地聽著，內心淚流成河。
老媽聽她沒回應，提高聲音說，“花兒，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她面無表情地說，“媽，我聽到了。”
老太太舒了口氣，“聽到就好。你年前還回來不？正月初二回來拜年不？”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媽，我正想給您說一聲。我下崗了，不掙錢了，今年不回娘家了！”
老太太聲音高了八度，“花兒，你說什么？你怎么可能下崗？你不想回娘家，就說不想回，至于騙我老太太嗎？”
老太太口沫橫飛，“你這個不孝女！我白把你養活那么大，回家讓你探望一下老人，怎么了？你竟然不回家？氣死我了……”
李芙蓉忽然覺得很累，她掛了電話，世界安靜了。
她算是明白了，人，都這么現實。連老媽也不例外，她沒錢了，就成了不孝女了。
面子多少錢一斤呢？
聽說，上海做住保姆比較掙錢，每月8000，她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就去做保姆吧！
相信以她的能力，一定能做一個金牌保姆。老天餓不死瞎家雀！就這么辦。
她的手機鈴聲響起來，老媽又打了過來，她過年不回娘家，不會又是罵她吧？
這個電話，她接不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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