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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6年7月19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73期,經作者授權轉發,經作者授權轉發。本篇為作者投稿原文。
在彭澤縣天紅鎮先鋒村樓臺,珍藏著一塊長208厘米、寬83厘米、厚5厘米的巨匾。匾中央“鴻案綿禧”四個大字橫排,紅底鑲金(現金粉已全部脫落),氣派非凡。匾右端豎排三行文字:“恭祝”“紫澥仁翁歐陽老大人 洎”“德配陳老夫人 七葉雙壽”;左端豎排三行則書:“欽加布政使銜廣東惠潮嘉兵備道”“詳勇巴圖魯彭玉麟拜題”“咸豐十年歲在庚申新正月谷旦立”。
匾額右端“恭祝”右側是不規則長方形題款;匾額左端“彭玉麟拜題”后,有兩個方形印章,推測應為彭玉麟親筆題匾所鈐印章。可惜收藏者不知印章為何物,只覺這三方印章有些礙眼,竟用銼刀將其鏨掉。整塊匾由數塊木板拼接而成,刻工精湛,文字筆畫渾然一體。在“鴻案綿禧”上下方,還刻有寶瓶、蓮花圖案。
送匾之意,是祝賀一個多代(七葉)同堂的家族中,夫妻二人共同長壽。寶瓶蓮花寓意“平安連喜”,與“鴻案綿禧”相呼應。這既是對一位德高望重地方耆宿的頌揚,也是對望族家聲、夫妻偕老的美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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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案綿禧木匾 張人褚攝
這塊匾額的受贈者歐陽紫澥,名培泉,字真泉,號紫澥,乃彭澤縣建安鄉二十五都樓臺村(今彭澤縣天紅鎮先鋒村樓臺組)的鄉紳,欽賜五品考察官。
而贈匾者彭玉麟,時為湘軍水師統領,正四品官階,并加從二品布政使銜,駐防江西湖口、安徽安慶沿江一線。一位身負長江防務重任的高級將領,為何在咸豐十年正月初一這樣一個特殊時刻,向一位鄉居士紳送匾祝壽?這或許并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禮節性往來。匾額背后,折射出晚清戰時狀態下官紳關系運行的一些特點。
一、太平軍與清軍在彭澤的拉鋸爭奪
咸豐年間,太平天國運動席卷半個中國,江西成為雙方爭奪的重要區域。彭澤地處贛北,襟江帶湖,為皖贛門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太平軍多次進出彭澤,與清軍展開反復爭奪,給地方社會帶來劇烈震蕩。
據《彭澤縣志》記載,咸豐十年十月十五日(1860年12月5日),太平軍黃文金部大敗湘軍普承堯部于安徽建德,乘勝進入江西,先后占據彭澤縣境及浮梁、都昌等地,進攻饒州、湖口,兵鋒直指景德鎮。十一月,清軍楊岳斌部進攻彭澤,與太平軍相持兩月余。咸豐十一年正月十五日(1861年3月1日),清提督鮑超奉檄率軍會攻縣境太平軍,收復彭澤縣城。同年五月,太平軍數萬人由湖北回兵,進入瑞昌及彭澤縣境,攻打袁家嶺,遭清軍及團勇阻擊。此后,黃文金部進入皖南,渡江支援安慶。
在這一系列戰事中,彭澤地方士紳組織團練,配合清軍作戰,發揮了重要作用。
“臘初(咸豐十年,筆者注),賊犯二十五都,歐陽靜在縣聞警,星夜歸,調鄉團進剿。賊已壓境,遂率數十人戰于谷子山,斬騎賊一,方乘勝逐北,時雪霽,馬陷泥濘,不得出,遂被殺,余勇皆從死。”
——清同治《彭澤縣志》卷之七《團練紀略》
歐陽靜,即歐陽錦唐,字春蘭,時任團總。隨他一起戰死的還有孫能安、歐陽顯昆、歐陽原昆、歐陽云梯、歐陽萬元、歐陽鳳展、陳云岫、陳為高等十八人。這一戰例,展現了太平天國戰爭時期地方士紳子弟參與地方防衛的歷史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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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高長子銳公樓下屋派 圖源:《江州歐陽氏宗譜》卷八第二十七頁
關于歐陽靜,樓臺這個有著數百年歷史的歐陽氏村莊至今仍有相關傳說。據說他武藝高強,尤其輕功了得,能夠“破壟田里捉狗”(意指開春翻耕后的土壟田中,能夠如履平地飛奔,追上奔跑的狗)。同治九年(1870)至同治十二年(1873年)編纂的《彭澤縣志》,對歐陽靜有如下記載:
“歐陽靜,字春蘭,仁山其號。少聰敏,讀書知大義,嘗曰:大丈夫當志其大且遠者。因棄而就武。生平喜濟人急。道光間,應試歸,過湖口,旅次聞哭聲,問之,乃因貧鬻妻者。靜囊空,只一裘,售十金,贈之。夫感其義,謀乃寢。”
——清同治《彭澤縣志》卷之十一《忠烈》
二、彭澤團練體系的建立
面對太平軍的凌厲攻勢,清政府與湘軍集團意識到,僅依靠正規軍難以迅速平定戰事,必須借助地方士紳力量,推行“官督紳辦”的團練策略。
咸豐七年十一月,彭玉麟因“以我邑為江皖門戶,策善后事”,正式札委進士凌鶴鳴、歐陽燾、舉人劉法中、廩生陳炳南等人,督辦彭澤全縣團練。
其組織體系較為嚴密:全縣設立七大局——一、二坊為固安局;一、二、三、五都為保安局;六都、九都、十二都為靖安局;八都、十三都、十五都為定安局;七都、三十都為永安局;二十都為又安局;二十五都為建安局;四都、三十三都各立一團為外援。形成“以局轄都,都有總;以都統寨,寨有長”的管理體系。
這套體系的運作要求十分具體:“器械必精,旌幟必別,偵探必豫,巡邏必嚴,隊伍必齊,碉堡必設,奮勇必賞,阻撓必懲。”其中靖安、又安兩局地處東流、鄱陽、建德交界,“較各團尤為出力”。團練制度實際上將彭澤地方社會納入了戰時動員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團練領導層大多由地方士紳構成。從進士、舉人到廩生、貢生,這些具有科舉功名的地方精英,成為團練的倡辦者、組織者和指揮者。這種情況并非彭澤獨有,而是當時江西各地的普遍現象。如新余縣五大團、二十一小團,也多由舉人、廩生、貢生、監生、生員擔任團總;安義縣各鄉團練亦“以紳士為團佐領之”。
三、彭玉麟贈匾背后的邏輯
彭玉麟為何要向歐陽紫澥贈匾?
這需要從當時的地方社會背景中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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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紳辦團熱情尚未充分調動的咸豐五年,歐陽靜便棄文習武,組織團練,并屢立戰功,受到曾國藩、彭玉麟器重,被保舉為把總。歐陽紫澥獲贈匾額,或許與其家族成員參與團練、建功地方有關。
“咸豐五年,倡團練,謀襲賊城者再,曾爵相彭部堂皆器之,論功保把總。己未,充武孝廉。”
——清同治《彭澤縣志》卷之十一《忠烈·歐陽靜》
此外,歐陽紫澥家族在二十五都樓臺一帶根基深厚,具有較強的地方影響力,這也是其受到禮遇的重要因素之一。
還有一種可能,是歐陽紫澥本人參與團練或捐輸有關。就現有資料來看,尚未查到其五品考察官具體因何事、何時獲賜。但可以確定的是,歐陽紫澥并無舉人以上功名,其官身也并非因歐陽靜戰死后恩蔭所得。因此,合理推測其獲賜身份或與辦理團練、捐輸軍餉等有關。
當時清政府軍費緊張,各級地方官不得不依靠鄉紳捐資濟餉。對于捐輸有功者,朝廷往往通過授予功名、賜官等方式予以獎勵。曾國藩在家書中曾言:“吾在江西,各紳士為我勸捐八九十萬。”彭玉麟贈匾,或正體現了對地方士紳支持軍事行動的一種褒獎。
從這一角度看,彭玉麟贈匾至少包含幾個方面的意義。
首先,贈匾是對地方士紳領袖的一種公開禮遇。歐陽紫澥作為二十五都樓臺一帶具有影響力的鄉紳,又有欽賜五品考察官身份,彭玉麟以較高身份親筆題匾,并委托彭澤知縣胡鴻亮送達,規格頗高。這既體現了對歐陽紫澥個人地位的認可,也向地方士紳傳遞了積極參與團練將得到朝廷認可的信息。
其次,贈匾體現了曾國藩、彭玉麟等湘軍將領聯絡地方士紳的一種方式。曾國藩曾提出,對江西士紳“貴在獎之以好言,優之以稟給”。在湘軍看來,士紳階層是維系地方秩序的重要力量,而旌表、贈匾等傳統禮儀,成本較低,卻具有較強的社會影響力。
“鴻案綿禧”四字,典出東漢梁鴻、孟光舉案齊眉的故事,寓意夫妻和睦、家庭吉慶。以這樣的傳統倫理話語贈予地方士紳之家,既符合禮俗,也表達了對其家族聲望的認可。
再次,贈匾時間選擇在正月初一,也具有一定象征意義。新年伊始,贈匾祝壽既是傳統禮儀,也是一種聯絡關系的方式。彭玉麟駐防湖口、安慶沿江一線,軍務繁忙,卻仍通過這樣的方式與地方士紳保持聯系,說明其重視地方社會力量。
最后,贈匾也可能與彭澤團練工作的推進有關。自咸豐七年彭玉麟札委凌鶴鳴等人督辦全縣團練以來,彭澤團練體系逐漸形成。歐陽紫澥作為二十五都鄉紳,很可能參與其中。彭玉麟選擇此時贈匾,客觀上也具有激勵地方士紳繼續支持團練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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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中坐者)指揮水師圖
因此,咸豐十年正月初一彭玉麟向歐陽紫澥贈匾,并非單純的祝壽禮儀,而是在傳統禮俗背后,體現了晚清戰亂時期官府與地方士紳之間的一種互動關系。它以儒家倫理為表達方式,以旌表禮儀為載體,反映了湘軍集團借助地方力量維持戰時秩序的一種方式。
一方匾額,定格了1860年正月初一那個特殊時刻。當我們重新凝視“鴻案綿禧”四個大字時,看到的不僅是一位湘軍將領對地方鄉紳的祝福,也是一段晚清地方社會運行歷史的縮影。
【作者簡介】
張人褚,又名張仁初,彭澤縣政協干部,彭澤縣文化研究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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