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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VK
北京時間周一凌晨3點,世界杯決賽將在新澤西的大都會人壽保險體育場舉行,對廣大球迷來說,無論阿根廷或者西班牙誰奪冠,都將創造全新的歷史。而在比賽外,全球很多網友的目光焦點卻更關注于親臨現場的特朗普會不會加戲影響比賽的公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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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時這樣的擔心是有點夸張,但在特朗普和國際足聯已經進行過一次延緩紅牌生效的表演之后,這種擔心看起來就不完全是網友在陰謀論,尤其考慮到西班牙可能是特朗普最討厭的歐洲國家,而阿根廷是特朗普最喜歡的南美國家的時候,情況就更尷尬了。而特朗普對兩個國家的態度相反,很大程度就是因為兩國在以色列問題上截然相反的態度。
于是在本屆世界杯期間我們看到,全球網絡上不喜歡阿根廷的網友從各種角度開始論證阿根廷和以色列的友好合作,和阿根廷在南美洲互聯網上落下的種種惡名(包括但不限于二戰后阿根廷被作為納粹余黨逃亡的主要目的地,阿根廷人視自己為南美洲唯一的白人國家對南美洲其他國家種族歧視,和阿根廷在今年年初的聯合國大會中與美國以色列一道投票反對將跨大西洋黑奴貿易視作罪行等)認為和以色列關系極好的特朗普,會要求國際足聯支持阿根廷,破壞比賽公平性。
而支持阿根廷奪冠的網友也覺得很冤枉,覺得因為特朗普的加戲,阿根廷國家隊的努力被無視了,阿根廷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實力爭奪榮譽,特朗普和米萊的立場坑了阿根廷隊,阿根廷隊不需要盤外招。阿根廷國家隊并沒有在巴以問題上直接表達太多政治立場,更何況米萊的行為不能代表整個阿根廷群體,且阿根廷也在被門羅主義和錫安主義的擴張下雙重針對(親阿根廷網友梗圖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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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足球無關政治是常見的口號,世界杯決賽這樣的精彩的賽事混進去那么多意識形態問題,也實在是很遺憾,大多數人還是想欣賞激烈的比賽。但對現實有所了解的朋友自然明白,足球很多時候都是和政治有關系的(比如見我們之前文章),只不過是過去三十年隨著新自由主義狂飆猛進,高度商品化的足球被貼上了去意識形態化的標簽。
本來國際上有那么一個時期,這個標簽還算好使,但隨著全球范圍新自由主義的危機蔓延,這個標簽就開始失效了。世界杯決賽和以色列問題纏在一起,不是兩個國家隊做錯了什么,也不是特朗普自以為是那么簡單,而是以色列問題越來越成為西方國家輿論場必須直面的問題。
在如今西方國家,這是典型的路線斗爭問題,不光每個政黨,甚至每個人都要回答。對于單純喜愛阿根廷足球,不希望摻和意識形態問題的球迷來說,這種被卷入巨大政治敘事的感覺一定很不好受,但有的時候問題并不是一定能回避的。
和大多數南美國家一樣,阿根廷內部的立場矛盾是比較明顯的,不然也不會有政治上的左右擺動了,阿根廷人在巴以問題上的態度實際上也沒那么簡單,別說幾千萬阿根廷人,估計阿根廷隊里23個人的看法都是不一樣的,實在是不應該一概而論。
但問題在于,在世界杯加戲的不止特朗普,還有以色列領導層。在以色列尤其是內塔尼亞胡政府全體上下都公開支持阿根廷隊的情況下,在全世界大多數網民眼里看來,阿根廷就是和以色列站在一起,支持阿根廷就相當于支持以色列和內塔尼亞胡政府。這對大多數阿根廷球迷來說,真的屬于是天降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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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則因為西社工黨桑切斯首相領導下的政府對以色列進行強硬的反對,被網民們無視了西班牙在南美曾經的作為,把西班牙看做了反對種族屠殺反對殖民者的一方。考慮到西班牙殖民帝國的背景和阿根廷的被殖民史,不得不說,擱以前論誰也不會想到兩國的評價會和歷史相比走向完全的反面。
但更值得思考的是,對以色列的反對為什么會以這種形式爆發?為什么在一個4年一度的足球盛宴的最后一天上,全球網民對根本沒有參與其中的以色列的關注,會在相當程度上超過足球本身呢?除了以色列本身從10/7以來的各種暴行之外,又有什么原因?如果梳理對以色列抵制進程的發展,我們會意識到西方國家乃至于全世界的風向正在轉變。
實際上,從巴以沖突再次爆發以來,以色列目前遇到了歐美普通人群體里最大程度的抵制浪潮。這樣的抵制浪潮也從一開始的BDS運動(對支持以色列的公司商品進行抵制拒絕購買消費),演變到了對以色列有參與的國際項目和活動進行反對,要求驅逐。
在本次世界杯前,就出現了因為以色列再度被邀請參加,以愛爾蘭與西班牙為首的多國集體抵制廣受歐洲人歡迎的Eurovision歐洲歌唱大賽的新聞,而也有多個沒有抵制賽事的國家民眾自愿拒絕收看自行抵制。只不過國內對Eurovision的關注度幾乎為零,導致國內并沒有什么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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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的世界杯,以色列也收到了線上線下認真或不認真的反對與抵制。事實上,這樣的抵制從去年的10月的世界杯預選賽就展露端倪了。在以色列對挪威的比賽上,挪威以5-0戰勝了以色列,終結了以色列進軍世界杯的夢想。而賽后網友則把挪威球星哈蘭德渲染成了通過在足球上戰勝了以色列來支持巴勒斯坦的“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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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以色列確定缺席本屆世界杯正賽的情況下,圍繞以色列的爭議也連綿不斷。國際足聯正如之前所說的Eurovision比賽和其他一長串的國際賽事與組織一樣,在俄烏沖突爆發當時就早早對俄羅斯下了禁令,而在巴以沖突爆發后則對以色列網開一面的表現,導致了世界球迷對這樣的雙標行為感到極其的不滿。
在本次世界杯開賽前便就有要求國際足聯禁賽以色列的呼聲和游行,例如,在加拿大與波黑的開幕戰開始前,一群親巴勒斯坦示威者就展示出了他們的要求國際足聯禁賽以色列的橫幅。而對波黑球迷來說,他們則更為直接,在球迷群體在加拿大游行前往球場的時候,他們便開始了呼喊巴勒斯坦的口號,展示他們與巴勒斯坦人民的團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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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的不止波黑球迷一家。在世界杯賽場上,來自世界各國的關心巴以沖突的球迷都拿出了自己準備的巴勒斯坦旗幟,在為自己國家助威的同時也讓世界看到巴勒斯坦仍然還沒有被忘記。打出巴勒斯坦旗幟的球迷來自包括但不限于波黑,沙特,卡塔爾,埃及,摩洛哥,約旦,阿爾及利亞等泛阿拉伯世界與穆斯林群體眾多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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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巴勒斯坦支持的另一面,則是對以色列和包庇以色列的國際足聯的反對與抵制了。尤其是在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提出首屆15歲以下足球賽的首場較量可以是以色列對戰巴勒斯坦(而仍然拒絕討論禁賽以色列的可能性)的情況下,國際足聯和因凡蒂諾便收到了來自各方面的攻擊與嘲諷。因凡蒂諾這幾年的表現本來就很糟糕,現在疊加這種丑聞和一直討好特朗普的嘴臉,更加引發了球迷攻擊國際足聯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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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在世界杯賽場上展示以色列國旗的阿根廷球迷,就變成了互聯網上的眾矢之的。在阿根廷與埃及的賽前,阿根廷在本屆世界杯就爭議不斷,對裁判判罰的不滿引來了許多球迷"國際足聯操縱比賽"、"他們想要看阿根廷贏"的攻擊。本來的話,對足球來說這其實很正常,任何大賽都一定會有指責裁判不公的情況,這完全是足球的一部分,沒必要上升到政治,實際上推特上對于葡萄牙法國等隊利用裁判獲利的攻擊同樣非常常見。
但是,在阿根廷球迷展示出以色列旗幟的那一刻,阿根廷則變成了歐美互聯網上的"公敵"。尤其是考慮到他們面對的是上一場才剛剛展示了巴勒斯坦旗幟的埃及隊,這樣的挑釁便被看做是完全不可忍受的行為,再加上本場比賽在裁判層面上又一次爭議頗大,導致賽后阿根廷隊就此被看做了"以色列與國際足聯保送球隊",在社交媒體上被攻擊指責,成為了本次世界杯仍在比賽中的"頭號公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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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可以理解中國的阿根廷球迷對于這種輿論感到委屈,因為這場比賽就算有爭議,也談不上黑哨,特朗普在這場比賽的賽前賽后也從來沒有進行表態。但如果中國球迷想摻和進外網輿論的話,就不得不搞清楚在歐美輿論場,關于巴以問題的爭論已經成了某種路線斗爭的符號。足球的討論終究是不可能拋開政治的,不是所有輿論場都和中國這樣寬容的。
同樣的,阿根廷在米萊政府執政以來和特朗普的綁定,也讓阿根廷隊本身更加被視作"被保送的球隊"。在特朗普和國際足聯溝通,"取消"(實際上是推遲,但是美國隊被淘汰了)了美國隊一名球員的禁賽之后,不止美國隊本身,任何與特朗普扯上關系的球員球隊都同樣的被視為了"公敵",包括但不限于英格蘭隊的明星球員哈里·凱恩,這當然也包括了阿根廷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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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阿根廷就被加上了特朗普與以色列的雙重Buff,在互聯網的各種意識形態圈子里受到嘲諷。這倒是和特朗普第二個任期以來的表現十分吻合,本來各國保守派覺得特朗普上臺是他們的大勝利,結果在特朗普的神奇操作之下,這些支持特朗普的保守派反而面對比之前多得多的反對,特朗普支持別人很容易把別人拉進坑里。
這里的"各種意識形態"并不是信口開河,反對以色列的遠不止我們通常意義上的“白左”。實際上,阿根廷在半決賽戰勝英格蘭,并展示出"馬島是阿根廷的"的標語后,以色列外交部長吉迪恩·薩爾便忙不迭地附和阿根廷人,并且嘲笑英格蘭隊的表現。
這樣的"雙重踩雷"(嘲諷英格蘭足球,支持馬島屬阿)對歐美右翼來說實在是太過難看,導致傳統上極其親以色列的保守黨半御用雜志《The Spectator》也忍無可忍,發表了一篇極其罕見的點名攻擊以色列的文章,直指以色列人在馬島戰爭時期支持阿根廷軍政府,大有秋后算賬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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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各種角度來看,對以色列(和與以色列有關系的任何人/事物/國家)的抵制不但沒有被其他新聞與世界杯就此蓋過,反而變成了本次世界杯賽事,甚至決賽的最大話題之一。
反對以色列潮流的表現特征,也從23-24年的意識形態單一(大多為激進左翼或者更激進的"白左"進步派)且運動化(主要由激進大學生罷課與游行為主),轉變成了意識形態多元化(包括左翼,極右翼,甚至在以色列與特朗普集團綁定越來越深的情況下,中間派也加入了進來)、娛樂化、和非政治化(甚至對政治毫無興趣的TikTok使用者也開始拿"以色列"指代任何自己不喜歡的事物)的一場聲勢浩大的全球行為。
想要理解這個問題,我們或許應該回到足球與政治的關系上。足球無關政治的戲碼為什么被打破,是因為全球范圍的新自由主義大潮正在退潮,以色列的情況也是如此。很多人都喜歡說以色列腦控了美國,但更準確的說法或許是,以色列是過去幾十年以來美國建制派的核心組成部分,壓根就不分你我。
以色列游說集團和美國建制派的政治立場高度類似,支持對外干涉,強調個人財產,支持新自由主義,和學術界有密切的綁定。與其說是游說集團控制美國,不如說是美國建制派利用這些人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但在全球經濟面對增長困局,地緣政治矛盾頻發的今天,西方年輕人對西方各國的,尤其是美國建制派的反對是越來越明顯的,而以色列就成為了一個重要的情緒發泄出口,理所當然的遭到了多方的攻擊。進步派因為巴以問題厭惡以色列我們都知道了,而極右翼相信以色列把美國乃至于整個西方帶進了坑里,所以也要反對以色列,更別提極右翼來自于德國的“文化傳承”了。這種想法未必科學,但確實能反映出來西方年輕一代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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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還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盡管特朗普本人是親以色列的,但他的民粹主義立場從長期來說,對以色列是不利的,因為美國不管是哪一派極端民粹,最終都會反對以色列,而特朗普就是加速美國民粹化的主要推手之一。所以以色列對西方國家的影響力,注定會在未來開始快速降低。
我們都希望欣賞到一場公平且激烈的比賽,這是絕大多數的人想法,但在歐美乃至于整個世界都面臨動蕩的當下,足球終究也會受到影響,這就是我們所在的時代。至于六個小時后的比賽到底誰能奪冠,誰能創造歷史,就讓我們靜待發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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