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第九屆魯獎獲得者王計兵：擁有了夢想的種子，就會遇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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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文藝報1949，羅建森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外賣詩人”王計兵的詩集《低處飛行》獲詩歌獎。《文藝報》記者就此專訪王計兵，請他分享了獲獎感受與創(chuàng)作心得。

《低處飛行》

王計兵 著

作家出版社

低處飛行是生活狀態(tài)，也是生活態(tài)度

記 者：王計兵老師好！祝賀您的詩集《低處飛行》獲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您得知獲獎后的感受是什么？

王計兵：其實我最開心的是看到提名名單的時候，看到里頭有我，我差點兒跳起來。有很多媒體找到我，問我什么感受，我說這只是提名，距離獲獎還很遙遠，本來很開心的，你們問得我好有壓力。用四個字來概括，就是“非常緊張”。最終結果揭曉后，我首先感到的是如釋重負，一下子就輕松了，不是因為我得獎，而是因為有了一個確定的結果。然后才是慢慢地感受到了快樂。

王計兵

記 者：還記得第一次采訪您是2023年7月，轉眼已經過去三年了。在這三年時間里，您的生活也發(fā)生了特別多變化，其中對您影響最大的變化有哪些？

王計兵：到今天為止，我已經出版了7本書，也參加了許多文學活動。這些經歷非常重要，讓我的視野越來越豐富，特別是加強了我寫作的自信心，對世界有了新的了解和認知。

要說最大的變化，應該還是上“春晚”。“春晚”是一個節(jié)點，當“春晚詩人”覆蓋了“外賣詩人”的時候，我驚覺自己已經不是在獨立寫作了，而是承擔了一定的社會責任。甚至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的社會價值要大于文學價值。所以，我首先要做好一個“人”，然后才能兼顧我的愛好。我一直把自己定義為一個文學愛好者。

記 者：《低處飛行》里的許多詩歌都跟外賣騎手有關，但“飛行”和外賣員其實有一定的矛盾之處，外賣員是被時間捆在地上的人。您起這個書名的考慮是什么？

王計兵：我寫這本書，是想為整個外賣騎手群體發(fā)聲。這個動念來自一次親身經歷，有一次我騎車，因為一些不當操作，引起路邊行人的批評，然后我聽到很清楚的一句話：“你看那個外賣小哥！”這句話讓我感受到，我不是我個人，我代表著一個群體的形象。怎么定義這個群體呢？我在詩里寫道：“如果讓我重寫江湖/騎手/肯定是江湖里最大的流派/我們行俠仗義/不用十八般武器/而是手持人間一束光。”我想替小哥們寫出心聲，讓讀者們通過我的作品，了解小哥們的內心，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感。

比如《一滴血》。寫這首詩的起因是，有一個小哥在送餐過程中摔了一跤，手受傷了，拎外賣的時候，手上的血滴到外包裝上，顧客因此給了他差評。我想說的是，雖然我們工作中會有失誤，顧客會因此感到不滿，但如果他看了我的作品，或許看法會有所改變。

同時我也寫下：“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飛，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我們是一群在低處飛行的人，這是我們的生活狀態(tài)，也是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飛翔姿勢，飛翔有高低，但姿勢是一樣的。我們要活出自己的精氣神。

王計兵的詩集

記 者：您寫了形形色色的外賣小哥形象，有受傷的、急躁的，也有樂觀的、堅韌的。

王計兵：是的。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面對面采訪了140多個外賣小哥，還下發(fā)了60份調查表，前前后后用半年的時間去做這些功課。調查表上有這么幾個問題：沒送外賣之前，你曾經做過什么工作？在工作中，最讓你開心的事情是什么？最不開心的事情是什么？你會在這個行業(yè)做多久？如果不做這個行業(yè)，你最想去做什么？我原本以為能找到很多不同的故事，但沒想到得到的反饋是高度重復的——最不開心的就是被顧客投訴、訂單超時被罰款，最開心的就是顧客打賞或者給了好評。還有個問題是，當我當面采訪他們的時候，我發(fā)現他們有種“面具化”的傾向，好像在表演一些東西，不想給你看的，你一點兒都探究不到。后來我想方設法，化名加入外賣小哥的群，群里大家聊天比較隨意，生活中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可能隨手就會錄下來發(fā)到群里，也會隨口發(fā)些牢騷。而這幾句牢騷話，恰好是我寫作最需要的。就這樣一點點積攢素材，最終寫下這本書。

記 者：其中有哪些讓你印象比較深刻的人或事嗎？

王計兵：有一個單親爸爸，他有一回跟他兒子打電話，他兒子說自己不想上學了，想跟他一起去送外賣。他就非常崩潰，說自己送外賣是為了不讓你活得和我一樣，如果你活得和我一模一樣，那我這輩子還有什么意義？這句話對我觸動非常大，所以我寫下了：“他用了幾十年的時光/把自己建成了一座城堡/被拆下的兩塊/叛逆的孩子是一塊/離異的妻子是一塊/現在風能吹進來/雨能灌進來/陽光和夜色也能照進來。”

從“我手寫我心”到“我手寫眾心”

記 者：在您看來，什么樣的詩是真正的好詩？或者說，您自己追求什么樣的詩？

王計兵：所有的作品，真情是第一位的。作者永遠沒有讀者聰明，用最真誠的態(tài)度、最深沉的情感來寫作，這是最重要的，然后才是技巧。有一些作品，大家都說很好，讀起來卻感受不到好在哪里、為什么好。我希望能夠兼顧情感、技巧和高度，這是我心中最好的作品。當然我有我的短板，遣詞造句方面還存在欠缺，但真情和真實是我最大的優(yōu)勢。

記 者：隨著社會責任感的加強，您對寫作的看法是不是也會有所改變？

王計兵：對，我正在努力嘗試從自我式寫作向代言式寫作轉變。我們常說“我手寫我心”，我的追求是“我手寫眾心”，去為大多數人發(fā)聲。

記 者：這一點我也從您的作品中感受到了，詩集中有一輯寫了很多外賣員之外的人物形象，比如廢品站的老人、追氣球的女人。

王計兵：是的，我在生活中會特別留意這些相對弱勢的形象，文學的價值之一就是使人內心柔軟。我想讓大家看到生活的不易、發(fā)現生活的真相，同時理解生活的真諦，把不同的人生呈現給大家，為大家的生活提供一個參考。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樂？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是什么？可能需要有不同的參考，我們才能得到答案。

記 者：詩集中還有很多關于親情和故鄉(xiāng)的作品，您前段時間也新出了一部關于母親的非虛構文集《成珍》。故鄉(xiāng)對您來說意味著什么？

王計兵：異鄉(xiāng)是我的養(yǎng)母，故鄉(xiāng)是我的生母。盡管我在異鄉(xiāng)可能也生長得枝繁葉茂、郁郁蔥蔥，但不論我怎樣生長，都是移栽過來的。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關注到，每一棵移栽的樹，都會帶著一捧守護它根部的土壤，這就是故鄉(xiāng)之于我們的意義和價值，我們離不開根部的那捧土，我們依然屬于故鄉(xiāng)。

記 者：我感覺您的詩歌長度比以前似乎有所增加，有一些長詩和組詩。您的寫作方式是不是出現了一些改變？

王計兵：我的狀態(tài)一直是：堅持寫作，但服從于生活。先把生活過好了，然后兼顧寫作。我的寫作會因為生活方式而發(fā)生改變，比如我一開始寫小說和散文，選擇寫詩是因為送外賣不允許我有太多創(chuàng)作時間。而且為了節(jié)省拿紙筆的時間，我用語音創(chuàng)作，靠說話記錄生活。有段時間我的詩歌越寫越短，那肯定是因為工作強度在增加，我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結束我的講述。

但是這兩年，生活又發(fā)生了變化。我送外賣的時間越來越少，有了更寬松的思考的時間，所以有時候詩會寫得比較長，最長達到83行，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生活交給我的時間不一樣，我的利用方式也不一樣。

記 者：您現在送外賣的頻率大概是？

王計兵：談不上頻率，只能說看我在不在昆山。其實我今天最想做的事就是送幾單外賣，然后去吳淞江邊坐一坐。但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沒能擁有這樣的時間，等這波熱度過去，我還是會回到外賣工作中，我工作起來反而更加開心。我依然喜歡太陽曬在身上的感覺，喜歡太陽把我曬黑，這會讓我感覺活得更加真實。

滿天星辰才是最美的夜空

記 者：當下新大眾文藝方興未艾，您作為其中的代表，怎么看待這一概念？

王計兵：我覺得，文學領域長期以來形成了一座金字塔，被關注的往往是塔尖的極少數人，大多數人都在金字塔下層，因為聲音微弱，逐漸被掩蓋。新大眾文藝有一種撬動金字塔的力量，它讓這個金字塔不再封閉，大多數人有了發(fā)聲和被聽見的機會。新大眾文藝創(chuàng)作者們，就像雨后的黃豆芽，紛紛冒出了尖，但前提是你要有能力發(fā)芽，才能長成豆芽。至于你能不能成為一盤菜，成為生活中的美味，還是需要有一雙手來培育和拉扯。

再說另一個角度，如果向上仰望的話，“皓月當空”可能不是文學的最佳狀態(tài)。我們不能只依靠一輪月亮來支撐整片天空，滿天星辰才是最美的夜空，是最美好的一種文學現象。

記 者：我想肯定有很多新大眾文藝創(chuàng)作者想要向您取取經，您有什么經驗可以分享嗎？

王計兵：夢想對人生有著重要作用，但作為追求夢想的人，我們一定不能被夢想裹挾。夢想太大，可能會產生副作用，如果我們不斷編織夢想，讓夢想大于生活，那可能就是正在不自覺地作繭自縛。你會封住自己的所有出口，找不到前進的方向。我們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的夢想都是為了輔助我們更好地生活，讓真實的生活更有意義、更有價值。生活是固態(tài)的，夢想是液態(tài)的，守住自己的江山，才會擁有自己的河流。

最好的夢想不是膨脹，而是縮小，把夢想縮小成一種愛好。愛好會對人生產生巨大作用，當夢想成為愛好，你的每一次行動都將是快樂的。讓夢想縮小成守護在心里的一粒種子吧，擁有了種子，就會遇到春天，有了種子，春天才有更大的價值和意義。

記 者：“春晚詩人”也好，“外賣詩人”也好，您怎么看待這些標簽？

王計兵：我并不反感這些標簽，就像我以前說的：“如果我低著頭，肯定不是因為我掛滿了果實，而是因為我背負著恩情。”不同的標簽會給我不同的動力，鼓勵我一定要做得更好。既然你給我“江湖綽號”，我肯定要讓這個綽號來得名副其實。

記 者：除了詩人，您還是昆山市政協委員、徐州市全民閱讀推廣人，在這些不同的身份中，您最希望大家認可您哪個身份？

王計兵：其實我更希望大家認可我的五一勞動獎章——一個勞動者的身份。

記 者：最后想問問您接下來的創(chuàng)作方向，是會繼續(xù)寫外賣騎手題材，還是會涉及其他題材？文體方面會繼續(xù)散文或者重拾小說嗎？

王計兵：我目前的短期計劃是明年1月推出第二本散文集，每篇文章在千字左右。我把這本書定義為適合休息前和床頭閱讀的書。每天休息前讀一篇千字的散文，就像下了一場露水，撫平一天的塵埃，這是我想追求的方向。另外，明年我可能會用很長的時間去精心準備一本詩集，然后交給大家看看，王計兵的風格和語感有沒有改變？我想得到的答復是，王計兵變了。我也已經有了一個朦朧的重啟長篇小說的計劃，可能會用一兩年的時間去構思這部長篇小說。我一定會努力，爭取不讓大家失望，因為我走出的每一步都和大家的支持息息相關。

直播主題

“低處飛行，高處閃耀”

——對話“第九屆魯迅文學獎”得主王計兵

《低處飛行》

王計兵 著

作家出版社

2026年7月19日（周日）

19:3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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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建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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