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點,我趴在出租屋的隔音墻邊,聽見陳峻熙在陽臺壓低聲音打電話。
“媽,2萬真的有點少……”他的話被電話那頭尖利的聲音打斷,隔著一道推拉門,我都能聽清每一個字,“少什么少?咱家就這條件!她家嫌少就別嫁!城里的姑娘眼皮子淺,咱高攀不起!”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三年前第一次上門,孫麗華當著我面說“城里姑娘嬌氣,怕是吃不了苦”。
那天我還是笑著給全家做了八道菜,從中午忙到天黑。
可現在,連彩禮都要討價還價。
而三天前,我無意間撞見我媽在臥室翻東西。
紅的藍的存折攤了一床,我爸站在邊上,手里攥著一張銀行卡。我媽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200萬……夠不夠?”
我沒敢推門。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這是要干什么?
01
第一次去陳家,是立秋那天。
我提著水果和保健品,跟在陳峻熙身后爬了六層樓。
老小區沒電梯,樓道里堆著腌菜壇子和舊鞋柜,墻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我小心翼翼地側著身子走過,裙子蹭到了一只擱在樓梯拐角的掃把。
陳峻熙回頭沖我笑了笑:“我媽就那樣,嘴上厲害,心地不壞。”
我點點頭,心里卻直打鼓。
門開了,孫麗華系著圍裙站在門口。頭發盤得齊整,還別了一個黑色的發夾,眼睛先掃了一眼我手里的東西,才露出笑:“來了啊,快進來坐。”
客廳不大,沙發是老式彈簧的,一坐下就往下陷。
電視里放著戲曲頻道,聲音開得挺大。
茶幾上擺著一盤瓜子、幾塊水果糖,還有一壺已經涼了的茶。
陳國強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小萱來了?留家里吃飯,叔叔給你做紅燒肉。”
我應了一聲,把水果放在茶幾上。
孫麗華給我倒了杯水,坐下就開始聊。
“小萱啊,你家是哪里的?”
“城西那邊的。”
“哦,那邊房價貴吧?你爸媽做什么工作的?”
“我媽是老師,退休了。我爸在國企上班。”
“哦,老師好啊,穩定。”孫麗華點點頭,話鋒一轉,“你還有弟弟?”
“嗯,大學剛畢業,工作了。”
“畢業了?那也快娶媳婦了吧……”孫麗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盯著我,“你爸媽不得給他買房娶媳婦?你們那邊嫁女兒,彩禮要得多不多?”
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沒拿穩,熱水濺在手背上,燙得我一個激靈。
陳峻熙趕緊插話:“媽,你問這些干嘛,人家剛來。”
“我問問怎么了?我這當婆婆的不得了解了解?”孫麗華白了他一眼,又轉向我,“小萱,你說是吧?”
我強撐著笑:“阿姨,我爸媽那邊,彩禮也就是走個形式,到時候還是給我帶回小家用的。”
“哦……形式啊。”孫麗華的表情松了松,“那就好。我們陳家雖然不富裕,但也不會虧待你。”
那天中午吃飯,我夾菜都小心翼翼的。
陳國強做的紅燒肉確實不錯,油亮亮的,肥瘦相間。
我夾了一塊,剛咬了一口,孫麗華就笑著說:“能吃是福。小萱胃口不錯,以后生孩子身體底子好。”
我嚼著肉的動作僵了一下。
桌上還擺著清炒油菜、西紅柿蛋湯、一盤涼拌黃瓜。飯是普通的大米飯,碗邊有點缺口。我吃著吃著,總覺得這頓飯不只是吃飯那么簡單。
陳峻熙低頭扒飯,一句話也沒幫我說。
送我下樓時,他拉了拉我的手:“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說。
但回家的公交車上,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心里頭堵得慌。旁邊一個老太太抱著孫子,孩子哭鬧著要吃東西。我轉過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到家后,我媽宋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就問:“怎么樣?他爸媽好相處嗎?”
“還行。”我換了拖鞋,聲音悶悶的。
“還行是什么話?”我媽放下遙控器,盯著我,“你臉色不對,說吧。”
“真沒事,媽。”我進了房間關了門。
躺在床上,我翻著手機里和陳峻熙的聊天記錄。他發了個笑臉,問“今天開心嗎?”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個“嗯”。
有些話,還沒到說的時候。
02
一個月后,陳峻熙終于開口談彩禮了。
那天我們在他租的公寓里吃外賣。一盒酸辣土豆絲、一盒魚香肉絲,還有兩碗米飯。他一個月的工資大半交房租,剩下不多,我們吃得簡單。
我正夾著菜,他忽然放下筷子,支支吾吾的。
“碧萱,那個……我媽說,彩禮的事她定了。”
“定了?多少?”我嚼著飯,隨口問。
“2萬8。”
我筷子停了。
“她說……2萬8,寓意長長久久,吉利。”陳峻熙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媽說她打聽過了,現在彩禮行情五六萬算正常,但咱們兩家都是普通家庭,走個形式就行。”
“2萬8,走形式?”我把筷子擱在碗上,“峻熙,你知道現在彩禮一般多少嗎?”
“我知道,我知道。”他趕緊擺手,“我跟我媽說了,她說家里就這條件……”
“你信嗎?”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避開我的目光,低下頭去扒碗里的飯。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我再沒胃口吃下去,把那碗飯推到一邊,雙手抱在胸前。
“峻熙,我不是在乎那點錢。但你媽連問都沒問我爸媽意見,就自己定了。這合適嗎?”
“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笑了一聲,“你信嗎?”
他沒說話,只是一口一口地扒飯,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家門口,聽見里面傳來炒菜的聲音。我推開門的瞬間,看到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圍裙上沾著油漬,額頭上沁著汗珠。
“媽。”
“嗯?”她沒回頭,繼續翻炒著鍋里的菜。
“陳家那邊……彩禮的事定了。”
“多少?”
嘩啦一聲,我媽手里的鍋鏟掉進鍋里,濺起幾點油星。她轉過身來,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2萬8?打發叫花子呢?”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摔,“他們家什么意思?看不起誰呢?”
“媽,你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她聲音都變了調,“我閨女養這么大,工作六年了,就值2萬8?我隨便給學生補幾節課都不止這個數!他家是不是覺得我女兒嫁不出去,能有人要就不錯了?”
我紅了眼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爸韓磊回來,我媽把事一說。我爸沉默了很久,煙灰彈了一地,眼睛盯著電視,但電視根本沒開。
“老韓,你倒是說話啊!”我媽急了。
“說啥?”我爸終于開口,“人家就這態度,能咋辦?總不能逼人家出錢吧?”
“那咱閨女就不嫁了?”
“我沒說不嫁。”我爸彈了彈煙灰,“但得先把這口氣理順了。明兒我去打聽打聽他家的底細。”
半夜我起來倒水喝,經過父母臥室門口,聽見里面窸窸窣窣的。
我貼著門縫往里看。我媽坐在床邊,腿上攤著一堆存折和票據。她一張一張地數,我爸站在邊上,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給浩宇攢的買房賬戶……”
“我知道。”
“你真舍得?”
“閨女就這一個。”我媽聲音有點抖,“咱不圖他們家錢,但不能讓人看不起。”
我愣在門外,手里的水杯冰涼,指尖發麻。
他們說的浩宇是我弟弟,剛大學畢業參加工作。那筆錢,是爸媽攢了半輩子給他買房娶媳婦用的。現在,他們要拿出來給我當嫁妝?
我靠在墻上,渾身發抖。
回到房間,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峻熙發來的消息:“碧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真的在想辦法。”
我沒回。
他又發:“我媽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我不能硬頂。你多擔待點。”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頭上。
03
周末,我約閨蜜曾思涵在奶茶店見面。
她比我早結婚三年,現在孩子都會跑了。我剛坐下,她一眼就看出來不對勁。
“咋了?跟陳峻熙吵架了?”
“沒吵,但有件事堵心里了。”我把彩禮的事說了。
曾思涵聽完,吸了口奶茶,笑了。
“你笑什么?”我急了。
“你倆的事我從頭看到尾。”她放下杯子,掰著手指跟我算,“你爸媽退休金多少?加起來一萬七吧?他爸媽呢?他爸退休金三千出頭,他媽在家當閑人,一分錢收入沒有。”
“這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倆的差距不?”曾思涵盯著我,“你自己算算,你月薪七千,他月薪一萬二。你倆加起來快兩萬,但你們背后的家庭不一樣。你爸媽有底子,他爸媽沒底子。結了婚,你婆婆肯定會指望你們貼補家用,你爸媽心疼你肯定也會偷偷塞錢。”
“我沒想過那么多……”
“你現在就得想!”曾思涵打斷我,“你嫁的是他這個人,還是嫁給他一家子?他要是個有主意的還好,但陳峻熙這個人,你比我清楚。跟他媽硬杠,他行嗎?”
我沉默了。
“你自己考慮吧。”曾思涵拍了拍我手背,“別等到進了門才發現鍋是漏的。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從奶茶店出來,我沒有直接回家,一個人在小區樓下坐到天黑。
秋天的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有點干。我看著路上的行人匆匆走過,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想起第一次見陳峻熙的時候。
那是三年前,朋友介紹認識的。
他穿一件格子襯衫,說話有點結巴,長得也不帥,但很老實。
約會的時候,他把最后一串烤肉讓給我吃,說他不餓。
那時候我覺得,找個老實的男人,日子雖平淡但安穩。
可現在我才明白,老實和懦弱,有時候是一回事。
手機又響了。是陳峻熙打來的。
“碧萱,你吃飯了嗎?”
“吃了。”
“你聲音不對,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我頓了頓,“峻熙,你說實話,咱倆結婚以后,你媽會不會一直摻和咱們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不會的,我會跟她說的。”
“你會說?你什么時候說過?”我聲音有點大,“今天吃飯的時候,她說‘以后生孩子身體底子好’,你幫我說話了嗎?她問我家底細的時候,你幫我擋了嗎?你一句話都沒說!”
“碧萱……”
“你別喊我名字。”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兩聲,我沒接。
回到家,我媽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見我進門,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媽,我沒事。”我換了拖鞋,走到她身邊坐下。
“你心里有事,媽能不知道?”她摸著我的頭,“你從小就不會撒謊。”
我把頭靠在她肩膀上,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04
兩家人約在周六中午吃飯,正式談婚期。
地點選在市中心一家中檔餐廳。我媽提前好幾天就在想穿什么衣服,還問我陳家那邊有什么忌口。
“媽,就吃頓飯,你不用這么緊張。”
“我緊張什么?”她一邊對著鏡子試外套,一邊說,“我是怕你受委屈。”
周五晚上,我看見我媽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進手提包里。
“媽,那是什么?”
“沒什么。”她拉上拉鏈,“你早點睡,明天好好吃飯。”
我想看,但她把包收起來了。
那一夜我沒睡好。
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腦子里卻一直在想那200萬。
我媽攢了大半輩子,加上我爸的退休金,還有給弟弟攢的買房錢。
這筆錢是他們全部的積蓄,甚至可能是他們未來的養老錢。
他們拿出來,是要給我撐腰。
可我配得上這份沉甸甸的愛嗎?
第二天中午,我站在餐廳門口等陳家人。
秋天的太陽暖洋洋的,我手心全是汗。
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件淺藍色外套,都是我媽幫我選的。
陳峻熙先到,推門進來,看見我笑了笑:“你今天真好看。”
我沒笑。
后面跟著孫麗華和陳國強。孫麗華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外套,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嘴唇涂了口紅,比平時看起來精神。
“小萱今天真漂亮。”她沖我笑了一下。
“謝謝阿姨。”我扯了一下嘴角。
進了包間,我媽和我爸已經在了。菜還沒上,先上了茶水。
寒暄了幾句,氣氛還算融洽。孫麗華夸我媽保養得好,我媽說她家兒子長得好。兩人都客客氣氣的。
菜陸續上來了。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粉絲蝦、干鍋花菜、玉米排骨湯,擺了滿滿一桌。
大家都動筷子了。
我夾了一塊排骨,還沒吃進嘴里,孫麗華就放下了筷子。
“韓大哥,宋大姐,既然兩家人都在這兒了,我就直說了。”孫麗華清了清嗓子,“彩禮的事,我跟峻熙他爸商量過了,就定2萬8。這數字吉利,長長久久。”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我媽放下筷子,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看見她嘴角繃得緊緊的。
“這個數……是不是有點少了?”我爸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韓大哥,我們家就這個條件。”孫麗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打聽過,現在有些人家要五六萬、十幾萬的彩禮,那都是攀比。咱們就兩個孩子,只要過得好,彩禮走個形式就行。”
“走個形式?”我媽終于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閨女養這么大就值個形式?”
“大姐你別誤會……”陳國強趕緊打圓場。
“我沒誤會。”我媽站起身,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她沒有打開,而是把信封輕輕放在轉盤上,轉動玻璃,信封滑到了孫麗華面前。
“這里面是一張銀行卡。”我媽的聲音很平靜,“200萬,給碧萱的嫁妝。”
孫麗華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們不要你們一分錢彩禮。”我媽說,“但這200萬,是我和老韓給她撐腰的。從今往后他倆的日子,各自過各自的,誰家也別摻和。”
整個包間鴉雀無聲。
陳國強的筷子掉在桌上,彈了兩下,滾落到地上。
05
包間里有一瞬間的窒息。
陳國強彎腰去撿筷子,手都在抖。服務員端著菜推門進來,看見氣氛不對,又把門關上了。
“宋茹,你什么意思?”好半天,孫麗華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干澀得不像她。
“什么意思?”我媽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閨女養到28歲,工作六年,沒吃你們家一口飯。你們出2萬8,我出200萬。我不占你們便宜,但你們也別覺得我閨女配不上你們兒子。”
“你……你這是拿錢壓人!”孫麗華聲音一下子尖了。
“我沒想壓誰。”我媽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是不想我閨女嫁過去,讓你們覺得她是高攀。200萬,她自己的錢,以后買房也好,養孩子也好,不花你們一分。但從今天起,她的人生不許任何人插手。包括你們。”
“媽!”我聲音發顫。
她沒看我,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陳峻熙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他看看我媽,又看看自己父母,嘴巴張了又合。
“阿姨,我……”
“小陳,你是個好孩子。”我媽打斷他,“但你要明白,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你媽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你讓她決定你們的彩禮,你讓她決定你們的未來。那我閨女嫁給你,將來遇到事,你護得住她嗎?”
陳峻熙低下頭,拳頭攥得死緊。
孫麗華“啪”地拍了下桌子,站起來:“宋茹,你別太過分!我們家沒錢,但我們兒子不差!你拿200萬出來,怎么的,想買斷我兒子?”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媽也站起來,拿起旁邊的包,“這個話,就從這里開始。峻熙,碧萱,你們自己決定。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她拉起我的手起身。
我腦子還是蒙的,跟著她站起來。我回頭看陳峻熙,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出包間門的那一刻,我聽見身后傳來陳峻熙的聲音:“碧萱,你別走!”
他追出來,在門口拽住我手腕。
“碧萱,我跟你走。”他聲音發顫,但很堅定。
“陳峻熙,你反了你了!”包間里傳來孫麗華的尖叫。
“媽!”陳峻熙朝里面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破,“我今年29了,我不可能一輩子聽你的!”
然后他轉過頭看我,眼眶紅紅的:“碧萱,咱們走。”
我被他拽著,站在餐廳門口。秋天的風刮過來,涼颼颼的。
我媽已經走出去一段路,回頭看了我一眼。夕陽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陳峻熙的手。
“好。”我說。
06
那天晚上,我手機一直響。
先是孫麗華打了好幾個電話,我沒接。然后換了陳國強打,我也沒接。最后陳峻熙接了,是他爸打來的。
“你媽在家哭著呢。”陳國強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疲憊,“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爸,我不回去。”陳峻熙站在窗邊,背對著我,“我今天跟你們說清楚了,我跟碧萱已經領了……”
“領了?”陳國強聲音突然拔高,“你倆領證了?”
“嗯。”陳峻熙聲音很輕,“今天下午去民政局辦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你……你怎么不跟家里說一聲?”
“說了,你們能同意嗎?”陳峻熙反問,“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跟誰過一輩子,應該是我自己說了算。”
陳國強沒再說話,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陳峻熙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發抖。
“峻熙。”我喊他。
他沒回頭。
“峻熙,你過來。”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他。
他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來。他轉過身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上。
“碧萱,以后就只有咱倆了。”他聲音悶悶的。
“嗯。”
“你怕不怕?”
“有點。”我說,“但跟你在一起,我不后悔。”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我們沒怎么說話,就那樣相互依偎著坐在出租屋里。窗外路燈昏黃,照進來一點光。
電話又響了一次,這次是我媽打來的。
“閨女,今天的事你別多想。”我媽聲音很平靜,“你跟小陳好好商量,日子怎么過,你們自己定。爸媽不逼你。”
“媽……”
“媽沒事。你爸剛才還跟我說,咱閨女有主見,不會吃虧的。”
我握著手機,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了,不哭了。”我媽說,“明天媽給你燉排骨湯,你回來喝。”
掛了電話,我擦了擦眼淚。陳峻熙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接過來擤了一下鼻子。
“你媽說什么了?”他問。
“讓我回去喝湯。”
“那你回去嗎?”
“回去吧。”我說,“你也早點休息。”
他點點頭。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一條裂縫,聽著身邊陳峻熙輕微的鼾聲。
我想起曾思涵說的話:“你嫁的是他這個人,還是嫁給他一家子?”
我想起我媽翻存折時眼角的淚光。
我想起孫麗華在包間里拍桌子時猙獰的表情。
這一切,都值嗎?
但轉念一想,陳峻熙在餐廳門口拽住我的手的樣子,他喊“我跟你走”時的語氣。那個平時什么都聽他媽的男人,第一次那么果斷。
也許,值。
07
領證后的第三天,我們搬進了出租屋。
房子在城東老小區,六樓沒電梯。兩室一廳,月租兩千五,物業水電另算。房東是個老太太,人挺好的,把家具都留給了我們。
搬家的那天,陳峻熙一個人扛了三趟貨。
我的箱子、他的箱子、一個舊衣柜、一臺洗衣機,全是他一個人搬上去的。
我在上面幫忙收拾房間,他每次推門進來,襯衫都濕透了。
“歇會兒。”我說。
“沒事,還有一趟。”
收拾到晚上,家里終于有點樣子了。客廳擺了一張舊沙發,茶幾上放著我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臺燈,燈光昏黃昏黃的。
陳峻熙癱在沙發上,我給他倒了杯水。
“碧萱。”他接過水杯,“咱倆真結婚了。”
“我有時候覺得跟做夢一樣。”他說,“上個月還在為彩禮的事發愁,這個月就住在一起了。”
“后悔嗎?”
“后悔什么?”他扭頭看我,“我后悔沒早搬出來。”
我笑了笑,沒說話。
第三天晚上,他下班回來,臉色不對。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站在玄關站了好久才換鞋。
“怎么了?”我問。
“公司……裁員。”他聲音沙啞,“下午被叫去談話了,明天不用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補償金呢?”
“給了一個月工資。”
他走到床邊坐下,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的工資到賬短信亮著光,我湊過去看了一眼:10800元,加一個月補償金。
他一個月的房貸、車貸都剛還完,現在手里剩下的不到五千塊。
“碧萱,對不起。”他聲音悶悶的,“剛結婚就……這樣。”
“你道什么歉。”我坐到他旁邊,“再找唄,又不是找不到。”
“可我們這個月的房租……”
“我給得起。”我打斷他,“你安心找工作,這邊有我撐著。”
他抬起頭看我,眼圈有點紅。
“碧萱,要不咱們把那200萬拿出來,買房?”他猶豫著開口,聲音很輕,“先買個小房子,不用還房貸,咱們扛得住。”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是咱媽給的……”我說。
“我知道。”他趕緊擺手,“你要是不想用就算了,當我沒提。”
“不是我不想用。”我深吸了一口氣,“是我怕用了,就真的欠他們太多了。”
他不說話了。
我們沉默地吃完了一鍋清湯面。我加了兩個雞蛋,一人一個。他低頭吃面,我抬頭看他,心里五味雜陳。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突然翻過身來,看著我:“碧萱,以后我每個月給你轉八千塊錢。”
“你不用……”
“要的。”他打斷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我沒再說什么,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08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了一個月。
陳峻熙每天在網上投簡歷,面試了好多公司,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覺得不合適。
他以前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程序員,工資一萬二,但現在互聯網行業不行了,到處都在裁員,想找個差不多的工作很難。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這個月的房租是我墊的,兩千五交出去的時候,我心疼得不得了。水電費、物業費、買菜錢,雜七雜八加起來,我工資的一大半都填進去了。
有一次去超市買菜,我看了一眼菜價,肉漲到快三十一斤了。我站在冷柜前猶豫了好久,最后只買了一斤五花肉,打算做一頓紅燒肉解解饞。
回到家,陳峻熙坐在電腦前,又在刷招聘網站。
“有合適的嗎?”我問。
“沒。”他嘆了口氣,翻了翻頁面,“都是一些小公司,工資五六千,還不一定靠譜。”
“那也投一下吧。”我說,“先干著,再慢慢找。”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周末晚上,我接到我媽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問東問西,問我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樣,錢夠不夠花。
“夠著呢。”我說。
“你別騙媽。”她聲音溫柔,“不夠了告訴媽,卡還在我這,密碼你知道。”
“媽,我真夠。”
“行了行了。”她頓了頓,“那個……你婆婆最近沒為難你們吧?”
“沒有。”我說,“她也好久沒打電話了。”
“那就好。”我媽嘆了口氣,“閨女,好好過日子,別讓媽擔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里頭堵得慌。
我看著這個家,租來的房子,舊家具,墻皮有點脫落。窗臺上放著兩盆綠蘿,是我從花鳥市場買的,十塊錢一盆。
這就是我結婚后的生活嗎?
更讓我心里覺得發緊的是另一件事。
上周,我路過陳峻熙家門口,看見孫麗華站在樓下跟鄰居說話。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轉身就上樓了。
鄰居阿姨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還沒原諒我。
不,應該說,她還沒原諒我媽。
09
事情在三周后有了轉機。
陳峻熙終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員,工資八千,試用期打八折,但是雙休。
他回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臉上的笑是這一個月來最燦爛的。
“碧萱,我找到工作了!”他一進門就喊。
“真的?”
“真的!下周一開始上班。”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個菜:紅燒肉、清炒油菜、西紅柿炒蛋、一個紫菜蛋花湯。他吃得特別香,連吃了三碗飯。
“以后日子會好的。”他嚼著飯說。
“嗯。”我笑了笑。
又是一個周末,我在家拖地,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陳國強。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自家腌的咸菜和臘肉。頭發白了不少,人瘦了一些,穿著一件舊夾克,看起來有點疲憊。
“叔叔,您怎么來了……”我趕緊讓開。
“你爸叫我來的。”他笑了笑,把菜塞給我,“自家腌的,味道還行,你嘗嘗。”
我接過那袋東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陳國強換了鞋進來,坐在我們客廳的舊沙發上。他環顧了一圈,然后點了點頭。
“地方不大,挺干凈的。”
“嗯,就是有點小。”我說。
“小沒事,慢慢換。”他說。
陳峻熙給他倒了杯熱水,他端著杯子喝了一口。
“你媽……”他頓了頓,“她最近身體不太好,感冒了,一直咳嗽,去醫院看了,拿了些藥。”
陳峻熙低著頭,沒接話。
“她嘴上不說,心里惦記著你們。”陳國強說,“那天你媽在樓下看見你,回來偷偷哭了一場。”
我手里的抹布攥緊了。
“峻熙,你媽那個脾氣你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但她是你媽,你不能一輩子不見她吧?”
“爸,我沒有不見她。”陳峻熙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敢見她。”
“那回去看看她吧。”陳國強放下杯子,“你媽想你們了。”
我走過去,在陳峻熙身邊坐下。
“峻熙,”我說,“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好久,最后點了點頭。
10
周末下午,我和陳峻熙回了陳家。
陳國強提前打了招呼,說我們今天回去。他站在門口等我們,看到我,扯出一個笑容。
“小萱來了。”
“叔叔。”
“快進來,你媽包了餃子。”
我沒說話,跟著陳峻熙走進去。
孫麗華坐在沙發上,腿上搭著一條毛毯。她瘦了很多,臉色有點發黃,眼角的皺紋深了。
“媽。”陳峻熙喊了一聲。
“嗯。”她應了一聲,目光在我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看向我,“坐吧,別站著。”
我坐在她對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給你爸打了電話。”孫麗華突然開口,“讓你媽也來吧,一起吃個飯。”
我愣了一下:“我媽她……”
“我打了。”她說,“她答應來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半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陳國強去開門,我媽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大姐來了。”陳國強笑了笑,“快進來。”
我媽換了鞋,走進客廳,看著孫麗華,笑了笑:“大姐,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孫麗華也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媽把水果放在茶幾上,“我帶了些橙子,新鮮買的,很甜。”
那天下午,我媽和孫麗華坐在客廳里聊了很久。
她們聊家長里短,聊街坊鄰居的小事,聊最近天氣變化。
沒有人再提那200萬的嫁妝,沒有人再提那2萬8的彩禮,沒有人再提那天在餐廳里劍拔弩張的場景。
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晚上,陳國強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涼拌黃瓜、炸春卷,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
飯桌上,我媽和孫麗華坐在一塊。我坐在中間,左邊是陳峻熙,右邊是陳國強。
“來,小萱,嘗嘗這個。”孫麗華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里。
“謝謝阿姨。”
“以后別叫阿姨了。”孫麗華頓了頓,“叫媽吧。”
我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發酸。
“媽。”我喊了一聲。
“哎。”她應了一聲,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那天晚上,我和陳峻熙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燈亮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碧萱。”他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
“謝我做什么。”
“謝謝你留下來。”他握著我的手,“謝謝你沒走。”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心里頭那份厚重的石頭終于松了一點。
“峻熙。”我說。
“咱倆好好過。”
他握緊了我的手。
這個城市很大,出租屋很小。但只要有他在身邊,日子就不難熬。
窗外萬家燈火,我們的小家,也亮著一盞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