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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張英 張鈴
資本的熱情讓微靈醫療創始人李驍健感到煩惱。
“我現在一般不見投資人,見的話,5000元一小時。”李驍健說,公司已經有了明確的投資方,此外,他覺得許多機構沒有真正理解腦機接口,只是借著投資的名義來“學習”。
不僅是微靈醫療,經濟觀察報了解到,明視腦機、智冉醫療、傲意科技、柔靈科技、芯智達、海天智能等多家腦機接口公司在今年受到資本熱捧。
北京未來科學城管委會醫藥健康產業處副處長郭玉東常年與企業及投資方打交道,他觀察到,2026年以來,腦機接口領域的融資太火了,園區內幾乎每家腦機接口企業都有投資人上門接觸,相比之下,其他醫療健康領域則較為冷清,不少公司需要努力找錢。
2024年,合盈資本設立了全國首支腦機接口專項產業基金,首期規模10億元。近期,合盈資本也在接洽多地地方政府,參與多地腦機接口基金的設立。
合盈腦機基金合伙人張宇濤發現,腦機接口領域的投資方已經不局限于醫療基金,從今年開始,有不少產業、科技基金下場。科技基金往往不把腦機接口(尤其是侵入式腦機接口)當作純醫療產品,而是看到腦機接口未來在科技全領域的巨大想象空間,這是不少侵入式腦機接口公司獲得高估值的原因。
資本市場火熱,企業數量也在暴增。在2026年之前,行業報告顯示中國腦機接口相關企業數量在280家左右,張宇濤估計現在已遠超當時的統計數。天眼查數據顯示,目前中國有350余家與腦機接口相關的企業。
拐點
過去一年,已有上百家投資機構與明視腦機接觸,明視腦機的主要目標是用腦機接口讓盲人恢復基礎視覺。2026年3月,“十五五”規劃綱要出臺后,這家公司的熱度進一步升溫。最多的時候,創始人劉冰一天要接待好幾撥投資人。
過去一年,這家公司的估值增長多倍,目前進行一輪較大規模的融資。劉冰說:“這一輪意向投資金額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需要,只能拒絕大多數機構。”
這種熱鬧是劉冰兩年前剛創業時難以想象的。當時,投資人對腦機接口領域較為謹慎,對視覺重建更加謹慎,很多人覺得這個方向太難。
柔靈科技創始人孫瑜也經歷了腦機接口從無人問津到資本追捧的全過程。柔靈科技是一家專注于侵入式腦機接口的公司,核心研發方向為納米電子腦機接口技術,用于解決睡眠障礙。2017年,孫瑜在美國經營一家科技咨詢公司,偶爾會有國內企業家和投資人找上門咨詢腦機接口。當時,在很多人眼里,腦機接口還是科幻。孫瑜試著向他們介紹納米材料與腦機接口結合的可能性,對方大多覺得像天方夜譚。
現在風向徹底變了。
孫瑜形容這種變化為:10年前的腦機接口行業像凌晨4點鐘的太陽,現在已經升到了上午9點鐘。他透露,兩個月前柔靈科技剛剛完成一輪小規模融資,目前已經開始籌備下一輪更大規模的融資。
最近,幾乎每周都有人約孫瑜見面,多的時候一周有十幾撥。來訪者不僅有投資機構,還有地方政府、上市公司和傳統行業企業家。他們帶著不同的目的而來:地方政府希望招商引資,上市公司希望借助腦機接口概念提升資本市場關注度,財務投資人關注資本溢價,傳統企業家則希望把老錢投向新行業。
北京芯智達神經技術有限公司是中國半侵入式和侵入式腦機接口的頭部企業,作為一家國資控股公司,目前尚未到市場化融資階段,但已有不少投資機構主動上門。芯智達董事會秘書李園認為,2026年的融資熱背后有政策和產業拐點支撐。在政策上,腦機接口作為六大未來產業之一,被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3月,國家藥監局批準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腦機接口上市,被視為里程碑事件。
7月13日,這一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腦機接口已在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完成全球首例手術,其研發企業博睿康正在上交所、港交所兩地申請上市。
作為資本方,張宇濤看到產業領域確有突破:無創深部腦控領域的信號解碼精度、系統集成能力、腦科學的多模態融合等技術都出現了比較大的提升。
君聯資本投資副總裁黃靜露記得,2023年她剛開始看腦機接口時,還面臨非常多的不確定性,包括監管態度、技術穩定性、臨床的手術方式等等。那時的判斷是,腦機接口是一種有潛力的技術,“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背后是一大片“桃花源”,但這扇“山門”什么時候能推開,其實是模糊的。
3年過去,腦機接口的確定性越來越高。半侵入式腦機接口已獲批,侵入式腦機接口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2028年之前或許就能拿產品注冊證。“從三四年前想能不能在人腦里裝一個這樣的東西,變成了怎樣高質量地、安全穩定可靠地去做這個東西。”黃靜露認為,腦機接口已經從科學探索階段一步步走向了臨床和產業轉化階段,未來,腦機接口或許會像消費電子一樣可及。
排隊投資
一位在知名投資機構任職的投資人,兩年前開始系統研究腦機接口。過去一年,他把能接觸到的數十個腦機接口項目都看了一遍。他說,現在大家都在搶項目。如果一個人在頭部腦機接口公司工作過,或者有海外腦機接口背景,只要出來創業,就會有大量機構主動找上門。不少公司這一輪融資還沒有結束,下一輪投資人已開始排隊。
他就曾錯過一家優質企業。2025年上半年,他原本準備投資這家企業,但等資金到位時,公司估值已經上漲數倍,最終沒能進入。“現在不少項目一年估值能漲五倍、十倍,沒擠進去的投資機構很多。”
這種熱度與他關注的創新藥、AI制藥賽道形成了鮮明反差。在一級市場,很多投資人已經不太愿意看做雙抗、小分子等早期項目的公司,即使是相對受關注的ADC(抗體偶聯藥物),熱度也遠不及腦機接口。
他同時發現,不同投資人的關注點不一樣。醫療投資人更關注腦機接口的長期穩定性、安全性和臨床路徑,例如植入后還能否取出、是否會損傷大腦;科技投資人則更關注市場空間,相信很多技術問題會隨著產業發展逐步解決,因此在侵入式腦機接口上的投資也更加積極。
張宇濤注意到,當前資本市場出現了分化,受資本青睞的腦機接口多集中在侵入式、無創深度腦控領域,正是這些領域的企業出現連續融資甚至額度爆滿的情形,反觀消費級腦機接口企業則沒那么熱鬧。
在熱鬧的賽道里,創始人開始選擇投資者。不少機構希望約李驍健交流,他通常會先了解對方背景,再決定是否見面。即使明確表示想投資,但如果對方只是抱著追熱點、講故事的心態,他也會直接拒絕,或者以科技咨詢的形式收費交流。“如果對方不懂,我拿了他的投資,怎么知道收來的不是一個雷?”
這種謹慎并非沒有原因。這幾年李驍健頻繁遇到投資人與團隊認知錯位的情況。不斷有投資人拿馬斯克的Neuralink作比較,希望公司按照投資人的設想推進項目,這讓李驍健疲于解釋但收效甚微。他也見過朋友的公司因為早期融資環境苛刻,不得不接受投資人一票否決權等條款,導致公司決策僵持,運營陷入停滯。
過熱了嗎
和同行交流時,前述知名投資機構投資人發現,很多人說不清腦機接口為什么這么火,也解釋不了估值為什么一路上漲,更看不到未來真正的應用場景。即便如此,很多人還是選擇出手。“很多人是看不明白也要投,有的是政策引導,有的是LP(有限合伙人)要求,也有人是真的看好。”
“目前腦機接口投資的主力還是國資。”他說,國資會跟著政策走,很多機構至少要布局一兩家腦機接口企業,但真正值得投的公司并不多,資金自然向少數項目集中。
接觸過300多家公司后,張宇濤發現優質企業是稀缺資產,他判斷一家優質企業的標準包括:是否有自研技術,是非組裝公司;產品在市場上是否有真需求,不是純科研和偽需求。他和團隊遇到過不少組裝公司,只有一個開源方案,沒有核心專利;也有部分公司處于PPT概念階段,經不起推敲。
孫瑜看到,不少企業正抓緊融資,希望趕上這一輪資本窗口,也看到一些原本并非腦機接口領域的公司開始借概念包裝自己,他有一個朋友就把一家做按摩椅的公司包裝成了腦機接口公司。
海天智能董事長張海燕也觀察到,越來越多人開始借腦機接口概念做營銷。她舉例說,一些醫療器械銷售人員打著腦機接口的旗號銷售其他產品,甚至宣傳建設腦機接口病房,實際上卻沒有真正的產品。“他們把腦機接口當成一個道具,用來和醫院建立聯系,實際上是在蹭熱度。”
多位受訪者認為,從估值看,當前行業存在部分過熱。
“今年腦機接口項目的估值有巨大的增長,如果只是把它作為醫療器械,現在的估值確實是很高的。”李園說,目前的高估值不止基于臨床,更多地考慮了未來可能實現的人機融合、人類增強等想象空間。
李驍健則更加犀利,他認為一些資本追逐腦機接口,更像是在參與一場“擊鼓傳花”的游戲。“他們希望公司趕緊把故事講大,把估值做高,方便自己退出。但如果最后兌現不了,殘局誰來收拾?”因此,當腦機接口成為資本追逐的熱門賽道時,他反而比過去更加挑剔。
微靈醫療上一輪公開融資發生在2023年,當時公司完成了數千萬元天使+輪融資。李驍健透露,公司即將完成A輪融資,引入的主要是醫療產業基金,不再接受純財務投資。他更希望合作方能夠真正理解醫療產業的發展規律,為企業提供產業資源、渠道和產品推廣能力,而不是期待企業短時間拿證、上市,實現快速退出。
相比科技投資人,李驍健更愿意與有醫療背景的投資機構交流。在他看來,一些科技投資人對腦科學缺乏基礎認知,更容易把科學設想當作現實路徑。
張宇濤預判,2—3年后,腦機接口的局部高估值泡沫可能會被戳破。從市場端看,盡管腦機接口打開了想象空間,但很多腦機接口應用產品,其底層科學機制尚未被驗證,未來有被證偽的可能。此外,腦機接口是一個醫工高度交叉的領域,絕非某一個技術亮點就能解決問題。從資金端看,隨著54號文(《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監管防范風險促進私募投資基金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的發布,未來地方政府的投資會有一定程度的收縮,流動性下降后,當前存在估值泡沫的企業就會“返璞歸真”。
代差與優勢
在黃靜露看來,馬斯克創立的Neuralink率先讓大家看到柔性侵入式腦機接口能夠獲得高質量、高通量的神經元信號,從而實現高級腦控,技術上限非常高,未來應用不局限于嚴肅醫療,也可以進入廣闊的科技領域。這也是資本為之瘋狂的真正原因所在。
Neuralink一直是全球侵入式腦機接口公司對標的企業,其產品能做到1024通道,中國企業目前主要做128通道和256通道,存在一定代差。7月1日,Neuralink發布經硬腦膜穿刺微創植入視頻,硬腦膜從“切開”變“穿刺”,侵入式手術創傷大幅降低,手術時間縮短,再次革新了賽道。
除了下游腦機接口產品,上游的核心部件電極、芯片、算法也是競爭的關鍵。張宇濤說,目前中國公司在電極、算法方面與國外差距很小,主要差距還是在腦機接口芯片上。
目前國內進入臨床階段的高通量腦機接口用的大多是進口芯片。李園說,國產腦機接口芯片處于產業化早期,但其性能參數、生產良率等還需要經過一定時間來驗證。
中國企業也有自身的創新性。
7月12日,智冉醫療創始人宋麒在中關村(昌平)2026腦科學與腦機接口創新論壇上介紹,Neuralink的產品在植入首位受試者腦內后三周,曾出現85%的電極絲從腦組織脫出,電極脫出不僅會直接降低大腦神經信號采集的數量與解碼精度,還可能引起腦組織炎癥反應,為侵入式腦機接口在臨床場景中的長期穩定使用帶來挑戰。
針對這一問題,智冉醫療借鑒中國傳統的剪紙藝術,研制出可拉伸的柔性電極,將整個電極的拉伸力降至Neu-ralink電極的1%,大概只有40微牛,遠小于電極組織在腦組織內部的附著力,使得其電極能在腦組織內部穩定。
宋麒認為,中外腦機接口公司的差距在逐漸縮小。起初智冉醫療的許多零部件需要外采,如果在國外定制,時間基本以半年算,費用非常高,現在依托中國越來越完善的產業鏈、豐富的臨床資源,未來三到五年,在侵入式腦機接口領域,他對國內原創技術達到國際領先水平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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