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深夜十一點，雨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
我握著手機，屏幕上是小姑的號碼。八年沒響過的來電。
“杭啊，你媽住院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
小姑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有點抖。
“你表哥蘇志遠，用那筆錢給他閨女在省城買了套別墅。你媽昨天才知道，氣得當場就癱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小姑又說：“你來不來？”
我沒說話。八年前那個跪在地上哭喊的夜晚，像一把刀，突然就捅進了胸口。
01
掛掉電話后，我坐在床邊抽了根煙。
妻子鄭婧從臥室出來，披著外套，看見我手里的煙，愣了一下。我戒煙八年了，從離開老家那天開始。
“誰打的？”她問。
“小姑。說我媽住院了?！?/p>
鄭婧沒說話，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她在我身邊坐下，看著我。
“你去不去？”
我搖頭，又點點頭。
自己都不知道想表達什么。
八年前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這么多年，我以為已經長死了?？尚」媚蔷湓捯怀鰜?，那根刺又開始疼。
疼得厲害。
我掐滅煙，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鄭婧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明天我幫你訂票?！?/p>
她沒勸我原諒母親。
也沒說“她是你媽，你該去看看”。
這些年，她從來沒提過這事。
那200萬里，有她的血汗錢，有她跟著我擺攤熬出來的每一分。
她剛嫁給我的時候，我媽拉著她的手說：“閨女，進了我家的門，就是我家的人。以后媽把你當親閨女疼。”
可后來我媽轉走那200萬的時候，沒有跟她打過一個電話。
鄭婧回房了，我聽見她在打電話給她媽：“媽，明天幫我帶一下孩子，蘇杭要回趟老家……”
我盯著桌上的水杯，水已經涼了。
窗外雨還在下，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我想起第一次帶鄭婧回老家見我媽。
那是春天，院子里槐花開得正盛，我媽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
吃飯的時候，她一個勁給鄭婧夾菜，說“閨女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鄭婧紅著臉，小口小口地吃。
那時候我真覺得，日子會越過越好。
晚上我送鄭婧去鎮上旅館住，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媽人挺好的?！?/p>
我說是啊。
那之后，我們訂婚、結婚、去北京打工。我媽每次打電話都催我們攢錢買房，說城里房價漲得快，別耽誤了。
那時候她的話，句句都貼心。
誰能想到，后來她會把我藏在老家柜子里的銀行卡，親手交到我表哥手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小姑發來一條消息：“你媽現在在省城三醫院，心內科住院部12樓。到了給我打電話?！?/p>
我沒回。
把手機放在了茶幾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了火車站。鄭婧給我塞了一個包，里面裝著她早上現做的幾個肉夾饃，還有一件外套。
“那邊可能比這邊冷?！彼f。
我接過包，想說點什么，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看出來了，說：“去吧。到家了給我說一聲。”
在車上，我靠著窗，看著窗外的田野慢慢變成城鎮，又變成山。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表哥蘇志遠的號碼。八年來第一次打開。
頭像還是他和他閨女的合照，蘇婷婷扎著馬尾，笑得挺燦爛。那個別墅的名字，寫的就是蘇婷婷。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把手機裝回口袋。
有的事，到了再說。
02
坐了一上午火車，又轉了一趟大巴，才到了省城。
這幾年省城變化挺大，到處是新開的樓盤和商場。我隔著車窗看外面，突然看見一個廣告牌——翠湖苑別墅，最后三席，全款尊享。
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說，表哥給閨女買的那套別墅，就在翠湖苑。
大巴從廣告牌下開過去了。我扭過頭，一直看到那個牌子變小，變模糊。
到了醫院門口，我給小姑打了個電話。
“我在三醫院門口了，幾樓？”
“12樓，1206。你到了？這么快。”
“嗯。”
我掛了電話，站在醫院門口，人流進進出出。
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走進住院部大廳，聞見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我站在電梯口等著，看著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往下走。
12樓到了，我走出來，走廊兩邊都是病房，門半開著，能看見里面白色的床單和輸液架。
1206在最里面。我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門虛掩著。
還沒進門，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姑姑，你別怪婷婷，她還小，不懂事。那套別墅我也就是先住著，等賣了就還你……”
是表哥的聲音。
我站在門外，沒推門。
“爸，你說什么呢，那別墅不是咱們自己買的嗎？你不是說姑奶奶自愿給的錢嗎？”
這是蘇婷婷的聲音。語氣里帶著不耐煩，還有點心虛。
“你閉嘴！”表哥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
我站在門外，端著那口氣。
小姑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她快步走過來，拉著我到旁邊的樓梯間。
“你來了?！?/p>
“剛才你表哥在里面說的，你都聽見了？”
我沒說話。
小姑嘆了口氣：“你媽現在剛睡著，醫生說是受了刺激，血壓太高，差點腦溢血。要不是送得及時……”
她沒說下去。
“那200萬的事，你知道嗎？”我問。
小姑點點頭：“知道一點。你表哥拿著那200萬，先還了高利貸，剩下的錢，說是去投資，結果全投到房地產去了。前兩年房價漲，他賺了一筆，就給他閨女在省城買了套別墅。你媽一直不知道，還以為那筆錢還在你表哥手里周轉。直到上個月，婷婷在親戚群里發了張別墅的照片，說‘終于有家了’，你媽才覺得不對勁……”
“我媽還錢嗎？”
“她問過你表哥一次，你表哥說等婷婷結婚就把別墅賣了還她。你媽當時沒說什么，但心里肯定憋著氣。上周她來省城看病，正好路過翠湖苑，看見你表哥的車停在里面，她就……”
小姑說到這里，聲音哽住了。
“她就怎么？”
“她讓你表哥把房產證拿出來看看。你表哥支支吾吾半天，說房產證是婷婷的名字，要她本人才能看。你媽當場就哭著說，‘志遠，那是我兒子的錢啊’……你表哥摔門就走了，你媽回到家里，氣得血壓升高，一下子就倒下了。”
我站在樓梯間，看著窗外的天。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小姑遞給我一杯水：“你進去看看她吧。她這八年，嘴上沒說，但心里……
她頓了一下：“你媽老了?！?/p>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表哥呢？還在里面？”
“走了。你到之前，他接了個電話，說是公司有事。帶著婷婷急匆匆就走了。”
我點點頭，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走廊。
1206病房的門還是虛掩著。
我站了一會兒，伸手推開了門。
03
病房不大，兩張床，另一張空著。
靠窗的病床上，母親側躺著，身上蓋著白被子。瘦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頭發白了大半，枯枯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我站在門口，好半天沒動。
八年前，她雖然也瘦，但還有股子力氣。嗓門也大，跟鄰居吵架能吵上半天。現在躺在那兒的，像一張紙，薄得風一吹就散。
我沒喊媽。
走到床邊坐下，看了看床頭的監護儀，顯示的血壓有點高，心率也快。
母親像是感覺到什么，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
她看見我，愣住了。
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動，抖了幾下，才發出聲音：“杭……杭兒？”
我點點頭。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順著眼角淌進枕頭里。她伸出手，抖得厲害，想拉我的手，但到半路又縮了回去。
“媽……媽對不起你……”
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說恨，好像也沒那么恨了。可說不恨，又覺得心里堵著一口氣，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你沒事吧？”我開口問。
母親搖搖頭，又點點頭。
“醫生說……高血壓，要住院觀察幾天。”
“那就住著。”
我們倆之間，又沉默了。
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照在地板上，一條一條的。
偶爾有護士推著車從門口經過，車轱轆發出吱吱聲。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說：“我去找醫生問問情況?！?/p>
走出病房，在走廊上深呼吸了好幾下。
剛才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跟記憶里那個挺著腰板說“你表哥是我娘家人，我不管他誰管他”的母親，判若兩人。
小姑在走廊盡頭等我，見我出來，走過來問：“你媽醒了？”
“她說什么了沒有？”
“說對不起我?！?/p>
小姑嘆口氣：“你媽這些年，一個人撐著，心里一直憋著這事。去年她病了一場，燒到四十度，半夜給我打電話，讓我送她去醫院。我問她怎么不聯系你，她說……”
“她說，‘他肯定不想聽我說話，我也沒臉打給他。’”
我站在那兒，看著走廊墻上貼的健康宣傳畫，上面寫著“關愛老人，從心開始”。
“那筆錢，表哥到底打算怎么還？”我問。
小姑搖頭：“他壓根就沒打算還。你媽還了好幾次，他都說‘姑姑你放心吧，我肯定還’。但你表哥那個人，你還不清楚嗎？他說的話，跟放屁差不多?！?/p>
“那別墅的事，是真的？”我又問。
“真的。就在翠湖苑，128棟，三層的小洋樓。上周我跟著你媽去看過一次，大門口寫著‘蘇宅’兩個字，還掛了兩個大紅燈籠?！?/p>
小姑說話的時候，語氣里壓著火。
“你表哥一家在別墅里住著，你媽卻住在三十年的老房子里，墻皮都掉了。這事，擱誰身上不氣？”
我聽著，沒說話。
小姑看著我：“杭兒，這次叫你回來，不是要你原諒你媽。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應該知道。她這幾年，過得不好。你爸走了之后，她一個人守著那個家，身邊也沒個人說說話。你表哥每次回來，都是要錢。這八年，你表哥從她手里拿走的，少說也有六七十萬?！?/p>
“還加上我那200萬？”我問。
“嗯，加上那200萬，快三百萬了?！?/p>
我閉上眼睛，靠在后墻上。
病房里傳來護士的聲音：“阿姨，該量血壓了。”
我睜開眼，走回病房。
母親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護士正給她綁血壓計?？匆娢疫M來，她的眼睛一直跟著我轉。
護士量完血壓，說了句“血壓還是有點高，注意休息”，就出去了。
母親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一片居民區，樓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騎車。
八年了。這座城市的天空，還是一樣灰蒙蒙的。
“杭兒。”
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眼角還掛著淚痕，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地說：“媽這輩子……做錯了一件事。”
我沒接話。
“不該動你的錢。”
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怕驚著誰似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
房間里的空氣，好像都變重了。
04
那之后幾天，我每天去醫院陪母親。
早晨去，晚上回來，在省城找了個旅館住。
小姑也天天來，幫忙送飯、陪母親說話。
表哥一家再沒出現過。
小姑打電話給表哥，說“你姑姑住院了，你都不來看看嗎”，表哥說“公司太忙了，過兩天再說”。
過了兩天，還是沒來。
第四天，母親的情況好了不少，血壓穩了，也能下床走幾步了。醫生說要再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削蘋果，小姑突然推門進來，臉色不好看。
“杭兒，你出來一下。”
我放下蘋果，走出去。
“你表哥來了，在樓下。”
“來干什么？”
“不知道。他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有話跟你說，讓你下去一趟?！?/p>
我站在走廊上，想了想。
“讓他上來?！?/p>
小姑愣了一下，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打了電話。
過了十來分鐘，蘇志遠上來了。
他比八年前胖了不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臉上掛著笑。
“杭啊，好久不見。”
他伸出手，我沒接。
“有事說事。”
表哥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他縮回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
“我跟你解釋兩句。那套別墅，是我一個朋友抵債給我的，我沒花你媽的錢。你別聽小姑瞎說?！?/p>
小姑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我瞎說？你那別墅房產證上寫的是婷婷的名字，裝修花的也是你姑姑的養老錢，你敢說不是我瞎說？”
表哥瞪了小姑一眼：“你一個外人，少摻和家里的事。”
小姑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我是外人？你姑姑生病了，是誰在醫院陪著的？你這個親侄子倒好，別墅住著，手表戴著，車子開著，連看都不來看一眼?！?/p>
“行了。”我打斷了他們。
我看著表哥：“那200萬，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聲：“那錢……不是姑姑給我的？”
“是你跪著求我媽要的?！?/p>
“那也是她自愿給的。你要是覺得不公平，應該問你媽，不是問我?！?/p>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行，我明白了?！?/p>
表哥愣了一下：“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這200萬，你是不會還的?！?/p>
表哥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他把文件袋往胳膊下一夾，往后退了一步：“你愛怎么想怎么想。反正那筆錢，我沒欠你?！?/p>
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小姑在身后說：“你看看他那個德性，真是不要臉到家了?！?/p>
我搖搖頭：“他要是要臉，就不會干這種事?！?/p>
那天晚上，母親從護士那里聽說表哥來過，一直在問：“志遠來干什么了？他說什么了？”
我沒告訴她。
只說了一句：“沒事。你好好養病?！?/p>
母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夜風中，遠處的高樓開始亮起燈光，一盞，兩盞，三盞。
“杭兒，”母親突然開口，“你還恨媽，是吧？”
我轉過頭，看著她。
“說不恨，是假的。”
母親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媽那時候……”
“別說了?！?/p>
我打斷了她。不是因為不想聽，是因為知道，聽完了，心里會更堵。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監護儀滴滴地響著，節奏平穩，像是一個人的心跳聲。
我坐在那兒，看著母親睡著的樣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
那時候我還小，家里窮。大冬天晚上，母親把棉襖脫下來裹在我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還說“媽不冷”。
那時候我想，將來一定要讓媽過上好日子。
可后來，好日子沒盼來，反倒盼來了200萬的債。
這個債，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還清。
也許，永遠還不清了。
05
母親出院那天，是第七天。
醫生開了一堆藥，囑咐按時吃、定期復查。小姑幫忙收拾東西，我辦完出院手續，到病房接她。
她穿了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白。我注意到袖口破了個洞，里面的棉絮都露出來了。
“走吧?！蔽艺f。
她點點頭，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得慢吞吞的。小姑想扶她，她擺擺手，“我自己能走”。
電梯里，她站不穩，我伸手扶了一把。她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亮了一下，沒說話。
小姑在省城有個閨女，我們借她家吃了個午飯。飯桌上，小姑一個勁給我夾菜，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母親坐在對面，端著碗，扒了幾口飯就放下了。
“吃不下了？”
“嗯。胃口不好。”
小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東西。
下午，小姑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你媽這個身體，一個人住在老家，實在不放心。你能不能……”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在省城還要再待幾天?！蔽艺f，“等她回老家，我再看看怎么安排?！?/p>
小姑點點頭，沒再催。
當天晚上，我把母親送回她在省城租的房子——小姑說，母親這半年來一直在省城看病，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
那是個城中村的老房子，五層，沒有電梯。母親的房間在三樓，走廊里堆著各種雜物，墻上掛著晾曬的衣服。
推開門，房間小得轉不開身。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放著一個煤氣灶。墻角的水管滴滴答答漏著水，地上放著一個臉盆接著。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房間，想起表哥那套三層別墅。
再看看床上那床薄被子、桌上那半袋米、一瓶醬油、一碗咸菜。
“你……這兩年，就住這兒？”
母親點了一下頭：“房租便宜，看病也近?！?/p>
我沒說話。心里有什么東西，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
“我煮點粥給你喝。”她說著，就要去開煤氣灶。
“不用了。我出去買點吃的。”
我下樓，在街邊的小店里買了兩個菜、一份湯，打包帶上來。母親坐在床邊，看著我擺碗筷，沒說話。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嗯？”
“那筆錢……媽知道，是媽不對。媽那時候糊涂，被你表哥幾句好話一哄，就……”
她說不下去了。
我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200萬，是媽欠你的。媽這輩子還不起，下輩子繼續還?！?/p>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不缺你下輩子。我就想知道，你為什么會信他，不信我？”
母親愣住，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媽不是不信你……媽是覺得，你表哥是你姥姥家的根，你要是垮了，你姥姥家就……”
“那我呢？”
我打斷她。
“我是你兒子。我如果垮了，你家就沒了？”
母親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了看碗里的飯，沒胃口了。端起碗，把剩飯倒了，把碗洗了，放在桌上。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p>
走到門口，母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杭兒，你別走……媽怕一個人。”
我站在門口，沒回頭。
門把手涼得扎手。
最后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壞了，黑洞洞的，我走過三樓的拐角，下樓，走出城中村的大門。
外面霓虹燈閃爍，人來人往。
我站在街頭，點了一根煙。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冰涼。
06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翠湖苑。
太陽歪在樓縫里，照著那排別墅，白墻紅瓦，整整齊齊的，像積木搭的。128棟在最里面，大門緊閉，門口貼著春聯，上面寫著“家和萬事興”。
大門口停著一輛白色轎車，車牌很眼熟，是表哥的車。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好一會兒。
大門開了，蘇婷婷走出來，穿著一件粉色羽絨服，手里拎著一個名牌包。她站在門口低頭玩手機，沒看見馬路對面的我。
過了一會兒，表哥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車鑰匙。
“爸，今天去哪？”蘇婷婷問。
“去看個朋友。你在家待著?！?/p>
“我不，我要去逛街?！?/p>
“行，行，你拿我錢包吧。”
我看著他們倆站在別墅門口說笑，心里的火一點點往上躥，又一點一點壓下去。
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小姑。
“就是這里？”
小姑秒回：“對。就是這棟。她買房那天，還在門口放了鞭炮。”
我收起手機，穿過馬路，走到別墅門口。
表哥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杭兒？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的別墅。”
表哥的臉色變了變，擠出一點笑：“啊，這個……這不是我的，是一個朋友的，我暫時住著?！?/p>
“那房產證上寫的蘇婷婷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表哥的笑掛不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你調查我？”
“不用調查。你自己閨女在親戚群里發的照片，好幾百人看見了。”
表哥不說話，往后退了一步，擋在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那筆錢，我不是不還，只是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你媽住院我也去看了，沒空手去的，還買了水果?！?/p>
“200萬，換了一箱水果？”
“你別說話那么難聽。我也是有苦衷的?！?/p>
“你有苦衷？我跟我老婆在北京擺攤十年攢下的錢，換了一套別墅。這就是你的苦衷？”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蘇婷婷從里面走出來，看著我們倆。
“爸，怎么了？”
“沒事，你進去?！?/p>
蘇婷婷看了我一眼，好像認出來了，臉色變了一下，轉身就進去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媽現在住在城中村，房間里連個像樣的床都沒有。你住著別墅，她租著單間。你忍心？”
表哥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冷笑一聲：“那是她自找的。她要有本事，自己也買去啊?！?/p>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小時候，他不是這樣的。小時候的蘇志遠，會幫我趕走學校欺負我的同學，會偷偷塞給我兩毛錢。
但現在站在這兒的這個人，滿臉橫肉，眼神混濁，一張嘴就是讓人寒心的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離開那兒的。
只記得走出來的時候，外面陽光很大，照著綠化帶里的冬青樹，亮得晃眼。
我走到公園里，坐在長椅上，抽了好幾根煙。
小姑打電話來：“你去翠湖苑了？”
“見到他了？”
“見到了。”
“他怎么說？”
“他說那是我媽自找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姑嘆了口氣：“杭兒，有些事……你別氣著。你媽還在，你要好好的，她才有個依靠?！?/p>
我掛了電話，看著手里的煙，一點一點燒盡，燒成灰。
07
在省城待了第九天，我準備回北京了。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母親住的那個單間，想跟她說一聲。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母親穿著那件灰棉襖，蹲在墻角的水龍頭邊，拿著刷子在刷一雙鞋。刷得很用力，頭發垂下來也顧不上攏，手凍得通紅。
“媽，你干嘛呢？”
她聽見我的聲音，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沒事，刷雙鞋。你……你來了?！?/p>
“我要回北京了。過來跟你說一聲。”
母親放下手里的鞋，走到床邊，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你拿著?！?/p>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錢，舊的，五塊十塊的，卷著。
“三千塊。你拿著路上用。”
我看著那沓錢，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你拿著。媽沒什么能給你的，這點錢，你拿著?！?/p>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說了不要。你在外面看病，花錢的地方多。留著。”
母親紅著眼，又推過來：“你拿著！你拿著，媽心里……好受點。”
我看著她，最終還是接過了信封，裝進口袋。
“我會再來看你的。”
她笑著點點頭。
走到門口，我回了一下頭。她站在門口，一只手扶著門框，朝我揮手，瘦得像一把枯柴。
走出城中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照在那排低矮的平房上，泛著土黃色的光。
出租車在后面按喇叭。我上了車，靠著后背，閉著眼睛。
司機問我：“去哪兒？”
“火車站。”
車開動了。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往后退。城中村、菜市場、理發店、破舊的廣告牌……一幀一幀，像老電影的畫面。
手機響了一聲，是小姑發來的消息：“你媽剛才跟我說，她要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把那點錢還給你?！?/p>
我盯著屏幕，好半天沒動。
那一瞬間，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我發燒，大半夜母親背著我，走十里路去找鎮上的醫生。她那時候不到一百斤，背著我走，吭哧吭哧的，汗流了滿臉，沒喊過一聲累。
后來我成家了，她坐在我新房的沙發上，笑著說“我兒子終于有家了”。那個笑，特別真。
再后來，她跪在那幾個要債的人面前說“你們別打我侄子，我有錢，我給你們拿”……
這些畫面交錯著，分不清先后。
我回了兩個字：“別賣了?！?/p>
小姑沒再回。
我收起手機，看著窗外。
天已經全黑了，火車在夜色里疾馳，窗外偶爾閃過一點燈光，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母親那張蒼老的臉，和那三千塊皺巴巴的鈔票。
那天晚上，我到了北京的家。
鄭婧給我開的門，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我沒說話，把包放下，坐在沙發上。
她給我倒了杯水，走過來，坐在旁邊。
“那邊……怎么樣？”
“我媽身體不好。住在城中村，條件很差。表哥一家住在別墅里，沒打算還錢?！?/p>
鄭婧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你就這樣回來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嘆了口氣：“我不是要你去討債。我只是覺得……你媽那個人，可憐也可恨。”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p>
真的不知道。恨她，放不下；原諒她，不甘心。這么多年，這兩股力量一直在我心里拉扯，誰都不肯讓步。
鄭婧握著我的手，輕輕說：“不管你怎么選，我支持你?！?/p>
我看著她，點點頭。
窗外，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08
回北京之后，我跟往常一樣，去面館干活。
日子好像恢復了正常。早起，和面，熬湯，等客人來。
可有些事，變了就是變了。
我開始頻繁夢到母親。有時候夢見她在廚房做飯，背影駝了。有時候夢見她站在老家門口送我去北京，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那三千塊，我沒花，用一個信封好生裝著，放在床頭柜里。
兩個月后，有一天下午，小姑打來電話。
“杭兒，你媽最近身體又不太好了。前兩天發燒，我帶她去衛生所輸了液?！?/p>
“又不舒服？”
“嗯。她那個血壓一直控制不好，還有糖尿病，最近也加重了。醫生說最好每年去大醫院復查一次?！?/p>
“那讓她去省城三醫院復查。”
“她不肯。她說花錢?！?/p>
“我來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小姑聲音有點哽咽：“杭兒，你媽是舍不得花你的錢。她說，那200萬還沒還清，不能再讓你為她花錢了?！?/p>
我握著電話，不知道自己能說出什么話來。
小姑又說：“你媽現在天天念叨你。說你小時候的事，說你上小學的時候，冬天你怕冷，她把棉襖脫了給你穿……今天她突然跟我說，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年，想看看你家的孩子。”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手機。
“我這個周末回去。”
周末，我請了兩天假，回了省城。
這一次，我沒直接去醫院，先去超市買了點東西：幾斤蘋果、一箱牛奶、一袋大米。
然后坐公交車，去了母親租的那個單間。
敲門，沒人應。
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
鄰居探出頭來：“你找誰？”
“請問這屋里的老太太呢？”
“住院去了吧？前天晚上發高燒，被120接走了。”
我心里一驚，立刻給小姑打電話。
“小姑，我媽呢？”
“哦，昨天又住院了。燒退了，但是醫生說血糖太高，還要再觀察兩天。我在三醫院呢，你來了？”
“到了。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拎著東西就往樓下跑。
到了醫院，小姑在住院部門口等我。
“你怎么又買這么多東西？又不是什么大病。”
“沒事。人在哪？”
“11樓，心內科。你還沒吃午飯吧？我給你買點。”
“不用了。先上去看看?！?/p>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來來往往都是人。我走到病房門口，剛要推門，聽見里面傳來了說話聲。
“姑姑，這200萬的事，我也不是不還你。你再給我點時間，婷婷剛畢業，要用錢的地方多……”
又是表哥的聲音。我的腳停住了。
“志遠，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是母親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姑姑，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來還錢了嗎？雖然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但我先還你兩萬?！?/p>
“那200萬，你不欠我的。你欠杭兒的。”
“他？我跟他有什么關系？那錢是你給我的，我就是欠，也是欠你的?！?/p>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叫護士了。”
接下來，病房里響起了椅子拖動的聲音。
表哥似乎準備離開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走廊拐角。
表哥從病房里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你……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我媽。”
他看著我，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擠出一點笑：“行，那你進去吧。我先走了?！?/p>
我沒攔他。他走了。
我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正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我，愣住了。
“杭……杭兒？”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到?！?/p>
我看著她憔悴的臉。眼睛有點腫，嘴唇發白，插著輸液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么又住院了？”我問。
“沒事……就是血壓又高了一點。不礙事的?！彼f著，想坐起來，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快躺下。”
她躺回床上，拉著我的手，一直沒松開。
“志遠剛才來了，”她說，“他說……先還兩萬。”
我沒有接話。
“我知道，那錢他不會還的?！蹦赣H的聲音很輕。
“杭兒，有時候我在想，我這輩子……”
她說著，聲音哽咽了。
“要是當初不那么信他，咱們家，也不至于變成今天這樣。”
我的手被母親攥得生疼。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
母親的手，很瘦，骨節突出。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歲月的河流。
09
母親這次住院，一共住了五天。
這五天，我每天都去醫院。早上來，晚上走。給她帶飯，陪她做檢查，跟她說話。
她的話還是不多。但偶爾會笑一下，雖然笑得很勉強。
出院那天，小姑幫她把東西收拾好。我下樓辦了出院手續，然后打車送她回住處。
她在出租車上靠著窗，看著外面的街景，突然說了句：“這省城，變化真大?！?/p>
“我也想看看，老家那邊，有沒有什么變化?！?/p>
出租車停在了城中村的巷口。我幫她把東西拎上樓。她走走停停，上了三樓，累得喘了好一會兒。
“你看我，走幾層樓都喘得這么厲害。”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沒說話，把東西放好，然后從兜里掏出手機。
“媽，我們拍張照吧。”
她愣了一下：“拍什么照？”
“拍張合照。我回去給你做張相框。”
她看著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好，好?！?/p>
我坐過去，靠近她，舉起手機。
窗外有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笑容有點不自然，但很好看。
咔嗒一聲，定格了。
照片里，她穿著那件灰棉襖，頭發有點亂，眼角還帶著淚花。
但那笑容，是真心的。
回北京那天，我去了一個照相館，把那張照片洗了出來，裝進相框里，放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鄭婧看到了，沒說什么，只是走過來，握著我的手。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條消息，是小姑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小姑的聲音有點哽咽：“杭兒，你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這一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這個兒子。她讓我跟你說，別恨她了。如果還能重來一次，她一定把那200萬看得像命根子一樣，誰都不給?！?/p>
我拿著手機，看了這條消息很久。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回什么。
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起來，打開手機，翻開那張合照。
照片里，母親笑著，眼睛彎彎的，雖然瘦得可怕，但那眼神，跟八年前一模一樣。
一眨眼，我記不清多長時間沒認認真真看她了。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買了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10
回到老家那天，天很藍。
村里靜悄悄的，大部分人中午都不在家，只有幾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
我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一直走，走到村頭那棵老槐樹下，站住了。那棵樹還在。小時候我經常在這里爬樹掏鳥窩，母親拿著掃帚在后面追著我跑。
轉過彎，就看見了老家的房子。
那房子，比我記憶里破舊了太多。屋頂的瓦片碎了幾塊，墻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紅磚。院子里長滿了草，沒人清理。
門虛掩著，我推開門，叫了一聲：“媽？”
沒人應。
我走進屋里。堂屋的桌子上放著半碗粥，已經涼了。旁邊的老式電視機，屏幕積了一層灰。
“媽？”
還是沒有應。
我走到后院，看見她蹲在墻角，正在洗一只碗。陽光落下來，她的頭發白得醒目，身子蜷著，像一只被風干了的蝦。
“媽?！?/p>
她抬起頭，看清是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啪一聲摔碎了。
“嗯。我回來了?！?/p>
我走過去，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回來的？你……你不走了？”
“不走了。以后就在老家，陪著你?！?/p>
她愣在那兒，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碎瓷片上，一點一點地暈開。
“杭兒……媽……”她聲音顫著。
“我不管你過去做了什么，你是我媽，這個事，改不了?！?/p>
她一下子哭出聲來，像個小孩一樣，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那年的春天，好像來得很晚。
清明節那天，我陪母親去給父親上墳。
她走在前面，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用力。我跟在后面，拎著買來的紙錢。
到了墳前，她把紙錢一張一張地燒，嘴里念叨著：“老蘇啊，你兒子回來了。他以后就留在老家了。你在那邊，不用擔心了?！?/p>
火苗跳動，紙灰在空中飄散。
我看著父親的墓碑，又看看蹲在墳前的母親。她的背影瘦小而堅定。
“媽這輩子，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媽年輕的時候，總覺得娘家要幫襯，總覺得你表哥是你姥姥家的根，不能斷了。直到你姥姥走了，我才知道……”
她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娘家的根，不是只有你表哥?！?/p>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才是媽的根啊。”
我蹲下身，從她手里接過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火里。
火焰明亮，溫暖。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吹動著新長出來的麥苗，青青的，一片接著一片。
我抬頭看天。天很藍，云很淡。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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